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残茧中的盛气——说黄仲则

李让眉 李让眉此间清坐 2022-09-29

二十年前藉着《还珠格格》的热播,一位江湖异侠箫剑在鲜闹烂漫的主角缝隙里携着两位清人的影子端然出场。

第一位的诗意被化入了侠客的姓名与人设,“少年击剑更吹箫,剑气箫心一例消”,影的自是的龚自珍;而另一位的诗句则在某月夜客栈的回廊里被紫薇一脸神往地念出,作了极好的背景音:“几回花下坐吹箫,银汉红墙入望遥。似此星辰非昨夜,为谁风露立中宵”,致敬的便是黄仲则了——只可惜紫薇式的破题实在无趣,一句“好美的夜色,好美的箫声”,倒反将诗中的痴怅之意消解了大半。

这组《绮怀》作于乾隆四十年,时间线上看,从乾隆三十年皇后西湖断发再向前推到《还珠格格》第二部,则知紫薇念出这四句诗的时点实比作者早了十余年。


大多数人对黄仲则的了解并不比紫薇多,毕竟那组写寄居姑母家读书时与表妹(亦有一说是姑母家婢女)那段少艾情恋的十六首《绮怀》,实在太适合作为一个仕途不顺的才子的妆面。因其声名,这组诗随即成了老杜秋兴以来又无数才人争竞和作的范本,但通看下来我却不得不犯大不韪地说,它并没有大多数人定义得那样好——或者至少说,这组《绮怀》并不足以真正地作为一件代表。

无论是代表七律,还是代表黄仲则。

作为音律的织物,这组诗学到了李商隐的锦绣功夫,但并没能走到衣锦褧衣,绰约隐现的境界。失却外面那重既能遮挡也能牵连,既容明暗也容放收的云雾,皮相越精美,反倒越容易穿出小家子气。

组诗语典多出于义山无题造像,如紫薇背诵这首的“似此星辰非昨夜”、“缠绵思尽抽残茧”原从“昨夜星辰昨夜风”、“春蚕到死丝方尽”所出,“银汉红墙入望遥”化自“本来银汉是红墙”,不难推知斯时黄仲则是明确想写一组致敬玉谿的大创作——但真的把原作拿来参照相看,其呈现效果高下却是不可道里计的。

我们不妨取车走雷声为例,以《绮怀》第十四首与李商隐之“凤尾香罗”相较一读,看看这一层云雾的差别。


“经秋谁念瘦维摩,

酒渴风寒不奈何。

水调曲从邻院度,

雷声车是梦中过。

司勋绮语焚难尽,

仆射余情忏较多。

从此飘蓬十年后,

可能重对旧梨涡”。

黄仲则全诗所言,无非“无望而望“四字——这也实是他人生大部分诗作的主题。

虽云“谁念”,仍不免絮絮以“酒渴风寒”之病示人。病中隔墙闻曲,遂容梦里听车,至于焚难尽,忏较多,更是均见其欲断而不能断之意(此句曾被海宁查家送作徐志摩挽联,也算得合洽),于是果然及至尾联,设十年为限后,则终许重对之期。

全诗流丽明畅,是其好处,但正因其因果关联交代得太过清明,不免便被散文式的行文习惯里拘于一时一地,而失去了跳脱的动势——全诗所居所处,不能出听取水调歌那一间庭院的方圆,半分幻景未出,是所谓贴地而行。其所言所述,也是每联间接转得规规矩矩,不曾稍作揖让,是以也便无法积蓄起“亢龙有悔”样欲言先退的叠响来。


而立意几乎类同的李义山“雷车”之作,则极好地示范了高手的胆气和从容。

“凤尾香罗薄几重, 

碧文圆顶夜深缝。

扇裁月魄羞难掩, 

车走雷声语未通。

曾是寂寥金烬暗,

 断无消息石榴红。

斑骓只系垂杨岸,

何处西南待好风?”

首联说的是置办行装——凤尾圆顶,是所谓“青庐”,碧纹纱重叠密实,是备女子出行在外“更衣”之用物(亦有作嫁妆之猜测)。颔联谓伊人已去,而二人终未能通得一语。颈联极言相思而终至不见,气沮而至沉定,尾韵再以班骓之典稍行振起:“陈孔骄赭白,陆郎乘斑骓。徘徊射堂头,望门不欲归”——则隐约有了《边城》结尾那句“这个人也许永远不回来了,也许明天回来”的意味。

如灰烬里拱出新的嫩芽,向死而生,新生又出现了量子态,是三生万物的能力。

全诗用意行气之顺如所谓版型剪裁,此谓诗人基本功,黄仲则虽然做不到那样复杂,但完成得也并不坏,姑不多言。李商隐高出他的手段,主要在外罩的那层“褧衣”上。

我们不妨从字面再看看外罩衫的布置。

凤尾,不难有《凤求凰》“得托孳尾永为妃”的联想,以此遨游,回照青庐顶的凤尾纹样以印远行,便别有一种缠绵(再次照应嫁妆的推猜)。碧文圆顶加一夜字,亦有青宇四围之相,与月魄、雷声本属同科——有此牵连,读者看到“扇裁月魄”,“车走雷声”,也便不难把这位圆脸佳人玉面和行踪投射到了夜天之上,既圣洁化了爱人的容貌,又拉伸了相思的旷远。由此再见“语未通”,便自然生出“盈盈一水间,脉脉不得语”的联想了。

后之金烬,与前之夜缝辉照,以烛光作传接,将相思的诗人与置装的佳人连合在了同样的一点(这种地图传送端最常用的接口是月,而李商隐偏偏毫不可惜地把月丢给一句简单的月魄而弃掉了,足见其才高自负)。石榴红者,是梦她开箱验取石榴裙?是叹她结子明朝似小星?此则是可能性的展开。如是归拢到斑骓垂杨的猜测,方生出无限的回力。

我的解释或者并不周全,但已足管窥。此诗行文如流水,就中字句片段,却一丝不苟,既能一拳打散,也能百针勾连,不拒绝外行,也禁得起里手,读之有一层进益,便得一层新鲜,这才是真正名家的运作。

作为一个敏感却少耐心的才子少年,黄仲则性情上实则并不适合这样的拼叠建筑——即使在北京那段真正的七律创作高峰里,他也依旧没有拿出真正十足用好了每一层空间的完整作品。试看他的长调又可以为佐证:在这最体现布置功夫的文体面前,黄仲则的答卷是近乎不及格的。他没有愿心去惩前毖后地驾驭一个圆转的物事,反倒极喜有一句说一句,譬如“只为先生名在上,问青天,有句何能好?打一幅,思君稿”,“自从葬了屈灵均,只想成烟矣”,下字如此疏俚,足见其冲口而出,不耐打磨的情性。

与王昙并列后三子之一的舒铁云曾在《乾嘉诗坛点将录》中将黄仲则点为武松,并给了这个英年早逝的孱弱诗人一句著名且豪迈的赞语:“杀人者,打虎武松也”。舒位素称善识人,而这考喻却曾令后人读之大跌眼镜,并屡屡被历代文人斥为莫名其妙。

而我却以为抛脱后来的种种人设与命运,他在诗里看到的黄仲则,方是那个常年被缱绻得近乎磨叽的《绮怀》所掩误的,英锐少年的真身。

写《绮怀》时的黄仲则二十七岁,算来与琼瑶杜撰出来的两位民间格格恰属同龄。但同是少小失怙,黄仲则的身世较之那两个虚拟人物要灰惨得多。

郁达夫不忍这种灰惨,在短篇小说《采石矶》里特用黄仲则二十四岁太白楼赋诗的高光时刻做了结尾——在朋友洪亮吉的回忆中,那场面也确是极美的:“景仁年最少,著白袷立日影中,顷刻成数百言,坐客咸辍笔”。

许多人都曾记录过黄仲则这节白袷诗魁的盛事,就中却只洪亮吉最擅用光。日影反打,形貌将融,从而后来毕沅说他“援笔成诗,时有神仙之望”,也便不无本因了。


黄仲则清癯潇洒,“美丰仪,立俦人中,望之若鹤”。因追慕太白之诗,他对李白的行止每多效仿,不独学其剑艺(“长身伉爽,读书击剑有古侠士风”),更一样酷爱俊游名山,往往“经日不出,值大风雨,或瞑坐崖树下,牧童见者,以为异人。”这也令那个大多数人印象中贫病交加,不到三十岁便“气喘喘然有若不能举其躯”的黄仲则多了一重慑人的魅力——当然,这样不惜身的放浪也或是他后来肺病的诱因。


他并不婉转低回,相反从少年起便十分狂傲。

洪亮吉说他“与仲则游市中,一富人从肩舆出,牵衣道故,黄努目曰:‘汝辈亦知人间有黄景仁乎?’即拂衣去。”是所谓白眼向世。而对他所看重的朋友,黄仲则又甘于时时追从,付出十二分真心。与洪亮吉同客于朱筠幕时,他“夜为诗,至漏尽不止。每得一篇,辄就榻呼亮吉起夸视之,以是亮吉亦一夕数起,或达晓不寐,而君不倦”——写诗写到高兴处能在深夜多次把朋友喊起来夸他,也足见这是个多么没有边界意识,却又多么直爽快意的人。


从这些散碎的回忆里不难推见,《绮怀》这样意有不能言的诗作,实则是完全背离黄仲则的本性的。

这也是为什么舒位不顾众人成见也要把他点为武松了:黄的长处,本在其任侠使气的一面。他悲乐都过于人,也有极强烈的表达欲——情性上的烈度越高,创作倾向也便越侧重于时间性,而背离完整度。这个少年体格虽弱,家世虽贫,负累虽多,却从来不是静中俟变的情性。而这,也确是他所崇拜的李白的路。


黄仲则把诗中的“气”看得极重——曾称“为嫌诗少幽燕气,故作冰天跃马行”,为了锻铸更硬朗迅捷的气脉,他甚至甘心抱病北上。

虽然走到清代,诗中所谓的气已经和李白时代的道家化气有所区别,而多了几分游民的人相,但对黄仲则这样的青年来说,这种人相才是他真正得以击穿人心的制胜法器。

性情中人的诗是不能抛脱开作者读的,审美门槛并不高,效果却极好,全因它是诗人骨血里生长出来的——但也正因如此,作者并不能永远拥有这种创造力。当诗人的生命力销褪,他便也不再有能力涵养这样的气。

从黄仲则的创作历程不难看出,他入京以后贫病交加,渐渐作不起七古,而困入律绝,亦转致经学,这选择虽然仿佛出自本心,但实则都见证了他元气的渐渐枯竭。最终他作得好的那些近体诗,如“全家都在风声里,九月衣裳未剪裁”,“惨惨柴门风雪夜,此时有子不如无”,依托的最终也还是这一股强弩之末的倾诉欲。


所以写到最后,我也选不出他中年病弱时的作品来为他定论。看来看去,倒以为选一首他少年时的古风来作为这位小武松的代表,或许是更贴合黄仲则本心的。

毕竟自悔少作,原是老杜、义山一路的特质,而并不适合李白。

“束发读君诗,今来展君墓。清风江上洒然来,我欲因之寄微慕。呜呼!有才如君不免死,我固知君死非死。长星落地三千年,此是昆明劫灰耳。高冠岌岌佩陆离,纵横击剑胸中奇。陶镕屈宋入《大雅》,挥洒日月成瑰词。当时有君无著处,即今遗躅犹相思。醒时兀兀醉千首,应是鸿濛借君手。乾坤无事入怀抱,只有求仙与饮酒。一生低首惟宣城,墓门正对青山青。风流辉映今犹昔,更有灞桥驴背客。此间地下真可观,怪底江山总生色。江山终古月明里,醉魄沈沈呼不起。锦袍画舫寂无人,隐隐歌声绕江水。残膏剩粉洒六合,犹作人间万余子。与君同时杜拾遗,窆石却在潇湘湄。我昔南行曾访之,衡云惨惨通九疑。即论身后归骨地,俨与诗境同分驰。终嫌此老太愤激,我所师者非公谁。人生百年要行乐,一日千杯苦不足。笑看樵牧语斜阳,死当埋我兹山麓。

这首诗写在李白墓前,与太白楼赋诗时该在同年。彼时黄仲则还是那个日影中独立的白袷少年,落落寡合,也骄傲凌厉。

全诗气息极盛,言李白其人,李白其诗,李白之埋骨地,李白之遗响,但句句有李白,却句句不离自我。

长星落地是李白,昆明劫灰是今我;挥洒日月是李白,遗躅相思是今我;地下客观是李白,江山生色是今我;隐隐歌声是李白,锦袍画舫是今我。在最终无限的辉映里,笔锋一转,自己和当世的万余子,原来不过是李白残膏剩粉洒剩的一点,大小高下,瞬间颠覆。及至最后,天地为墓,在时空的延展下,自我最终与李白交叠一处,不分彼此——这种气息已经出脱了一切事前的排布,是一种在思绪的高速奔驰中,当眼山来,一拳轰碎的急勇。

这急勇,已足以让不再少年的我认为诗里的一切毛糙枝蔓(比如莫名出现的杜甫)均可原谅。


黄仲则在三十五岁时死于肺病。一个曾这样呼风唤雨的人,最终也死在了气上。这是他为自己的高光付出的代价,是如七伤,但他当不悔。洪亮吉日行四驿也未曾见到他的最后一面,但我想临死前的游丝絮语,实也不足以供一位知他甚深的朋友留听。

他真正的遗音舒位已经在点将时替他喊出来了。

“杀人者,打虎武松也。”


(公众号:李让眉此间清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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