转瞬之间,这已是梦唐离开的第三个年头。恰巧又赶上了中秋——与他离世那年一样,能容人看着一孔说不上极圆的月亮,升起几分今昔之哀来。
近世殊不太平。有人说倘梦唐尚在尘世,虽平居守默未必多言,私底里当是有诗的——然死生隔久,人世间的喧扰纷繁与他那一点内热渐已淡入双岸,成了最无干紧要的事,而我这回提笔,要写的也不外是只关乎自己的怅触。尘中那一点点交契原便抵挡不了时光的轰流,我们也都早已不能再去感受和臆测梦唐的想愿。去年十二月,微信上发生了一件微不足道,却令许多人甚为伤感的事:我们不约而同地在朋友圈里看到梦唐沉寂已久的微信号发了一个龇牙大笑的表情。头像未改,签名也依然是曾国藩的集句“倚天照海花无数,流水高山心自知”——当我看到时,这条朋友圈下面已经多了许多诗友或是激动,或是疑问的回复。圈内不少好友都曾实地送过梦唐的最后一程,我也自然不会天真到以为一切死生哭笑都是一场幻梦。事情不难推断,无外是他的手机号停机日久终被回收,在通讯公司的转卖之下落入了旁人手中。此人似乎是个年轻的女孩,想是申请微信时发现已有绑定——或者还翻阅过梦唐从前的朋友圈记录与好友回复罢,遂恶作剧地自发了一条来试探这个号的来路。这个龇牙大笑的表情出乎她意外地刺痛了许多人的心肠。有人去找交涉,也有人直接默默地删掉了梦唐的好友。天台在群中发了一首《鸿雁》,叹息说:“帮主走好吧”,引来一众长叹。
梦唐的微信号我自然没有删,每次换手机时,数据传导也为我存留好了从前的聊天记录。网络时代的交往,原不外是字符编码的碰撞——我本道这个熟悉的头像和文字能作为一个长久的幻象,能为心存不舍的人们留住那个尘间留不住的影子。
随着脑容量的日益腾叠,日常生活已经不足以安放人们的全部心灵。在精巧的虚空中,或者每个人都会私藏起一部分自己,投诸另一片飞地——对我们这一代人来说,这片飞地便是网络。文字的跃动与存留能如此轻易地让人升起一种不朽的错觉,这曾让我总以为网人在某种概念上是不会死的。而当联络工具与实名绑定之后,我才意识到,网上的幻光也不过如人之魂魄:社会身份消失后,网上的死灭与轮回也会随之沓来。梦唐亲身为我们示范了这个周期——大概是两年零三个月的时间。我最终也没有删掉这个号,只是设置了朋友圈的权限。但为了保护群友,当时作为群主的我不得不亲手将他移除出我们的小群。这个群后来也解散了,化水于水,我再也不会心存起梦唐会在屏幕外的某处笑看我们闲谈的盼望。那个号的新主人仿佛也意识到了自己的无聊。她改换了头像和昵称,以一张娇艳面孔顶着梦唐的备注名住在了我的通讯录里,只或者她还喜欢梦唐原来的签名,那句“倚天照海花无数,流水高山心自知”倒是至今未变。如羊祜的隔世金环,总算尚能留人一角不揭的玄想。这已很好。先是种桃道人走了。我上网较晚,与这位前辈并无交集,但我始终记得他曾为我在天涯的第一个诗词试水帖刷红,而我也正是因为这个精华而阴错阳差地走入网络诗坛。之后是一位名叫胡不归的诗人——他或隐遁得更早,早到我在他病倒前都不曾听过这个名字。我只在诗友们转发的求助帖中看到他曾经的坚持,与最终的凄凉。我看到一个又一个朋友写下追挽的文字,他们无一例外地真诚,但也看得出,这追挽除了对逝者,更多也是为着那个活在字符串里,尚未死灭完全的自己。这些自己如帘角摇摇的蒜押,风掀不起,却总为这些追忆置下了新的空间。真正的永诀并不如它表现出来的那样容易找到节点。它弥漫,然后分层、断裂,一点点的消散,却也随之孳生出新的勾留。而这种流动,早已让一切纪念日都变得不再重要。所以这可能是我最后一次在这个日子为梦唐写下纪念性文字了。另附:公号文章目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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