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位同行眼中的袭祥栋律师

袭祥栋律师的刑辩生涯短暂而精彩，辩护功力深厚，在该领域正值“年富力强”之际，甚至还有进一步发展的空间，却要面临被吊照的处罚，实在是可惜！

在这个律师界颇不平静的冬天，袭律师收到了山东省司法厅拟对其吊销律师执业证的行政处罚告知书，并将于2021年2月7日在山东省律师协会举行听证会。

袭律师的遭遇，并非个例或者偶然现象。

2021年1月7日，北京周泽律师被停止执业一年，理由是……

2021年1月15日，四川卢思位律师被吊照，理由是……

2021年2月2日，河南任全牛律师被吊照，理由是……

袭祥栋律师拟被吊照的理由，也是……

吊照就是砸饭碗

什么是吊照？其法定称谓是吊销律师执业证，是司法行政机关根据《律师法》、《行政处罚法》对违法的律师作出的一项行政处罚。

《律师法》第七条规定，被吊销律师执业证书的，不再颁发律师执业证书；第五十三条规定，被吊销律师执业证书的，不得担任辩护人、诉讼代理人，但系刑事诉讼、民事诉讼、行政诉讼当事人的监护人、近亲属的除外。也就是说，失去律师执业证书的，不能依法接受委托出现在法庭上为被告人辩护、代理了，当然也就不能以律师业务为收入来源了。

袭祥栋律师“遇袭”

2021年1月27日下午5时30分许，刚收到《司法行政机关行政处罚案件当事人听证权利告知书》的袭祥栋律师发布朋友圈消息，简单的十个字，“靴子落地，一步到位，吊照！”此时，袭律师正在太原市迎泽区法院参加一起重大刑事案件的庭审。当晚，袭律师又发了一条朋友圈消息，题为《无怨无悔》。在此之前，山东省司法厅的工作人员一行四人奔赴太原，例行公事地完成了处罚前的调查工作。

律师在法庭上说只是几句话而已，怎么就扰乱法庭秩序了呢？这涉及律师法庭言论的问题。前述告知书中认定袭律师的违法事实为，“在浙江省湖州市吴兴区人民法院审理被告人迟慎刚等人组织、领导、参加黑社会性质组织等一案庭审过程中，你作为辩护律师存在多次不服从审判长指挥，持续打断法官、公诉人发言，未经准许擅自发言，肆意干扰法庭审理的违规行为，且经法庭多次释明及警告后仍不改正，违反了……”

据悉，湖州市吴兴区人民法院、人民检察院联合以“司法建议、检察建议”名义对袭律师进行投诉，用了18页A4纸，从浙江逐级抄送送达。

山西太原的姜玉东案，先成伍雷遗案，如今又成了袭祥栋遗案

对此，袭律师做了一个简短的回应：“我无非是因迟慎刚和我的诉讼权利得不到基本保障，因维护刑诉法在迟慎刚案件中正确实施，因争取案件公正处理，正当履职而已。法庭却如同一辆坦克，在迟慎刚被捆绑昏迷状态下，强力推进庭审。我发言、我抗议，我同样也被碾压。”

袭祥栋律师其人

袭祥栋律师是一名80后，有着15年的律师从业经历。执业之初，偏安济南一隅，各类民事、刑事、非诉业务都接，这类律师俗称万金油律师，也是多数中国律师的生存状态。但本性善良、勤于观察的他，从网络上了解到国内还有一类被称为死磕派的刑事辩护律师。了解愈多，便跃跃欲试。

2014年初，他赶赴宜春市旁听了周泽、李金星律师辩护的周建华案，开启了自己的刑辩律师之旅。紧接着他又随周、李两位律师奔赴青海参加林时进案的庭审，期间结识了同龄的北京张磊律师，很快融入其中。

他刑辩生涯初期啃的第一块硬骨头是潍坊的丁汉忠案二审。当时，他曾连续数月苦思冥想，一遍遍提醒自己，“在这起普通公民抵抗暴力强拆的案件中，每个律师都会想到从正当防卫的角度去辩护。可这毕竟是人命关天的案件，一审丁汉忠被判死刑，二审如何保命？作为辩护人，得更深入地思考，得考虑再做点什么。”靠着这股钻研劲，他从司法鉴定意见书入手，拿出有份量的辩护意见，使得山东高级法院二审裁定撤销原判、发回重审，而后丁汉忠的命真的保住了。

他对《刑事诉讼法》中的重点条款几乎如数家珍，如何申请排除非法证据、检方应如何举证、辩方可以针对性举证、公诉人可以被质问或辩论等等，他不但深刻理解，而且也在工作实践中践行、在法庭上运用。

他十分关注国内重大刑事案件，每有冤假错案，总会拍案而起，怒斥一番。就在前些天，他都要被吊照了，还在朋友圈里写道，“看了浙江绍兴跳楼的这位涉黑案家属，无比痛心！去年7月，他们找过我，那时案件已起诉到绍兴越城区法院，我正在办理湖州池慎刚案……基于种种原因，我就没接这个案子，只是电话给了家属一些辅导。唉！家破人亡的悲剧本可以避免，案件结果左右不了，至少疏导家属不走绝路。扫黑除恶收官，该不该深刻反思？部分案件的确存在矫枉过正 。”

他勇于接受一些重大、疑难、复杂案件的辩护工作，有些甚至没有任何律师费。

这些案件也最能体现他对这个社会的担当，比如他在吉林金哲宏案中的多年坚持，比如他在临沂任艳红案中的每日一呼。

他在执业生涯中还有过一些其他辩护律师难以超越的事迹，比如在东北一起几十页卷宗材料的刑事案件中，他和石伏龙律师持续开庭4天半，庭审笔录就达上百页；比如在福清林氏父子涉黑案中，他发表了8个多小时的辩护词；比如他两次登上央视《今日说法》栏目……

好一个无怨无悔的真汉子

近日，袭律师简单回顾了自己的执业路程，令人颇多感慨。但他最后说的却是：“一路走来，坎坷波折。当前司法环境下的刑辩路，不可能平坦开阔，在这条路上行走的律师同仁，无不是在为争取‘程序正当、权利保障、证据裁判’的文明司法而日拱一卒、点滴努力！”

他还说道：“吊照，终结我的律师执业生涯，但不会阻却我作为法律人对公平正义的追求。”

“神”节奏，“马”礼仪

作为司法行政机关，山东省司法厅肯定不会对浙江省湖州市吴兴区的建议（投诉）函盲目相信，应该会要求投诉机关提供庭审的录音录像。这个案件的庭审，网络上没有，吴兴区的法院、检察院没有这般自信，不敢网络直播此案。

不知山东省司法厅的那些官员们，看了迟慎刚案的庭审录像，感受是什么？迟慎刚是否被捆绑了？是否昏迷了？在那种情况下，辩护律师该做什么？假如你是迟慎刚，你的亲属是迟慎刚，你会希望辩护律师做些什么？如果还是很难判断的话，就把庭审录音录像公示出来，让老百姓都看看。

对于事件的真实情况，我们看到两个有些极端的情形：一边是袭律师对自己言行的坦诚坦荡，对自己所作所为无怨无悔；一边是山东省司法厅一系列反常的操作：

疫情如此严峻，派出四位大员远赴太原，连夜制作调查笔录至晚上21时；次日便送达《听证权利告知书》；

在袭律师刚刚寄出听证申请书的当晚，就跑到他所在的律所留置送达听证通知书，还在夜里十点多给袭律师发了电子邮件；

听证会的时间也是煞费苦心，2021年2月7日，法定加班日，农历腊月二十六，加上届时疫情防控严格，估计没有多少人能前去关注；

至于旁听证，估计早就被内定人员分配完毕了；

还有，各地律协、司法局的都在安抚、威胁当地的律师，“不得为袭祥栋律师的事发帖”……

上述这些不光彩的操作，或许大家并不陌生，还是熟悉的配方、熟悉的味道。他们在2019年吊销李金星律师的执业证时，基本也是这么干的。悲哀的是，现在还有人在提到山东时带上一个定语，所谓“孔孟之乡、礼仪之邦”。但就李、袭律师事件来看，哪里有什么孔孟遗风？砸人饭碗的事，竟然干的这么理直气壮、煞费苦心、心安理得——人家袭律师家里还有年逾古稀的老人、刚满周岁的孩子呢。

你不能说一句“S边让我这么干的，我也没办法”就蒙混过关，公务员的良知在自己的心里，公务员的职责在法律的条款上。为了一己私利，便可以不顾及是非，甘心情愿地做帮凶，这罪恶理论出自孔孟典籍的哪一本、哪一章？

警惕“平庸之恶”

任全牛律师被拟处罚听证的代理人是知名律师常伯阳，他在听证会现场发表的代理词中，有这么一段话：

“阿伦特在跟踪调查纳粹战犯审判的情况时，她发现很多战争罪犯看起来都是温文尔雅，知书达理，在家庭中差不多都是好丈夫、好父亲，但他们却都犯下了滔天大罪，阿伦特称之为‘平庸之恶’，也就是一些看起来品性良好的人、却在某种制度环境裹挟下，有意无意地成为恶行的帮凶。其实判断善恶也是有标准的，法律之上还有天理人情。任全牛律师的行为捍卫了一个律师所应当坚守的职业伦理，没有违背道义良知，更没有触犯法律。”

常伯阳律师的这段话，也可以送给那些要给袭祥栋律师吊照的官员们，以及他们的同僚。

鲁迅在《药》一文中描述了吃人血馒头的冷漠看客，不可谓不深刻。可如今这世道，比起鲁迅当年时，有何不同？事不关己，便高高挂起者，有多少？敢于拍案而起者，有几人？甚至连敢于动怒、生气者都成了稀有动物。

如果我们这个社会连一个在法庭上说几句真话、实话的律师都容不下的话，那么这到底是个怎样的社会？我们凭什么认为自己是绝对安全的。

有一位山东本地的律师，建了一个号称倡导、践行公益的微信群。他一边声称理解袭祥栋律师的遭遇，一边禁止群员们发布关于袭祥栋律师的帖子。这是搞的哪门子公益！

还有一种论调，叫做什么“留得青山在”“重要的是活下去”“尽量把自己的证保住”……苟且就苟且吧，但一定不要以为自己是永远安全的。对此，伍雷先生一语中的，“那些认为冤案只是发生在别人头上，不会发生在自己身上，本身就是一种不正常的心态。”

还有一种论调叫“这都是S面定的”，这里的“S面”到底是谁？他们是干什么的？作为弱小的个体，我们还能不能对不公、对强暴说不？普通的公民，还能不能追求公平和正义，还能不能用正当的方式主张自己的权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