方言社团能否讲好地方故事？

粤语不仅是一种方言，也是岭南地区文化的重要载体，但随着普通话日渐普及，各地方言都在一定程度上面临“危机”，粤语也实难独美。许多出生在该地区的年轻人，对粤语的掌握程度逐渐下降，然而位处江南水乡的浙江大学校园里，却存在着一个“粤语社团”。在普通话普及当下的粤语，正处于何种境遇？这个方言社团中有着怎样的趣味与意义？在这里，我们找到了答案。

浙江大学学生粤语社现有90名社团成员，是这所高校唯一一个以方言为主题的社团。自2010年成立以来，致力于为粤语爱好者提供粤语学习与文化交流的园地。与其他体育或艺术类社团不同，语言学习相对枯燥一些。与粤语社的几位成员促膝而谈，我们想了解他们选择加入这个社团的理由。

按成员的说法，社团中有两大类群体：不会说粤语的同学和粤语母语者。对于前者而言，粤语社能够为他们提供学习粤语的平台，加入社团更多是出于自身对粤语文化的喜爱，因为喜欢听广东歌、喜欢看一些港片，所以想来这里认识兴趣相投的朋友。同时，出于对粤语文化的喜爱，对学习粤语产生了兴趣。

粤语母语者则往往对粤语文化怀有“出厂配置”般的认可，他们希望传播粤语文化。社团中来自岭南地区的同学约占50%，粤语母语者在这里往往能遇见更多同乡，拥有粤语交流环境，更加频繁地听见乡音，从而收获“家”的感觉。

能够在大学期间掌握并精进粤语这门方言，在几位粤语社成员看来是件大有益处的事。“首先，在日常生活中，掌握粤语可以让我无障碍听粤语歌、看港片，而粤语作为大湾区的通用语言，掌握它对于未来在粤港澳地区求学或工作而言是较为重要的一项优势。再者，粤语是中国现代最接近中古汉语的方言之一，我想通过粤语学习，也有助于加深对中华文化的理解。”

粤语社在每个学期会开设“粤学粤爱”粤语精品课程，这是在浙大校园参与人数最多的精品课程之一。课程主讲人是社团中的同学，课程除了发音练习和对话实战，也会给同学们讲授岭南、港澳文化。

值得一提的是，课程中使用的教材正是社团成员自己编写的《粤语学习指南》。这本13万余字的教材，涵盖了粤语拼音、字词、语法、文化等方方面面的内容。社团成员介绍：“在课程模式不断完善的过程中，我们把粤语拼音教学部分加以整理，到了2020年，社团里的一批同学正式组成教材编写队伍，投入到了这本《粤语学习指南》的编写中。大家都是业余选手，要编写一本具有参考性的教材，无疑是个大挑战，负责编写粤拼部分的同学，甚至买了三本不同类型的粤语拼音字典，还找了古代音韵学著作《宋本广韵》来看。”经过半年多的编写，并由团队内的同学整理排版，《粤语学习指南》的初版诞生了，社团成员将其申请为SQTP（大学生素质训练项目），最终被评选为优秀项目。

另外，在粤语课堂上，非粤语母语者同样遇到了不小的挑战。因为他们在平时的生活环境中基本听不到粤语，所以发音成了最大的困难。普通话只有四个声调，而粤语有九声六调，初学者往往很难分清声调之间高低的区别，要经过大量练习才能读准。而且，粤语韵母里的入声（以-p,-k,-t结尾）对于非母语者来说也很陌生，这一块往往是粤语拼音发音时最难以掌握的部分。

粤语中的一些常用字词与语法也和普通话存在很大区别，所以对于初学者来说，就经常存在“连看都看不懂”的情况。粤语社的一位成员这样解释道：“就比如‘畀’是‘给’的意思、‘冚唪唥’是‘全部’的意思，差别还是很大的。今年我们在公众号上推出了‘粤社漫闻’栏目，主要是以手绘粤语小漫画的形式呈现校园日常生活，对话文字都是用地道粤语表达的，但有相当多同学反映文字内容看不懂，可见要非粤语母语者去理解粤语还是有一定难度的，后来我们便结合实际情况添加了普通话翻译，帮助大家理解。”

除了粤语教学，粤语社还经常举办与粤语文化相关的活动，幸而这些活动对于“会说粤语”这项技能的要求并不高。比如每年春夏之际举办的粤语歌唱大赛，是校内粤语歌爱好者一年一度最期待的活动。港片观影会、岭南文化月、港风穿搭比赛、方言配音大赛等创新活动亦深受同学们的喜爱。

在采访的后半段，这群年轻人聊起了“方言的消亡现象”，作为对粤语文化怀有热情的群体，他们显然有着独到见解。“方言传承的断裂，会使得讲方言的人越来越少。出现方言危机的主要原因是语言环境的削弱。对年轻人而言，学校里持续推广普通话，互联网上内容生产者来自五湖四海，自然也以普通话为主，而当越来越多的家长开始对孩子讲普通话，年青一代的生长环境中便很少能接触到方言了。”

包括粤语在内，方言均有着传承地方文化的意义与价值，至于如何解决方言当下的困境，为年轻群体提供讲方言的语境成了关键。“在学校中，尤其是小学开始，学习普通话的同时也不应牺牲掉方言。同时，社会传媒也可以担起一定责任，用方言讲好地方故事，有一方人方成一方水土。让更多的人尤其是年青一代做到会讲、愿意讲，引发大众对方言的自豪感，这需要多方合力完成。”这是粤语社成员给出的解决之道。

采访临近尾声，粤语社的成员现场教学了几句地道的粤语俚语。

“死鸡撑饭盖”，形容人固执，明知有错而不愿改正。这涉及广东人的饮食习惯，因为鸡是广东人较喜欢吃的家禽，广东人的煲里常常会出现鸡，这句俗语由此衍生。

“一脚踢”，并不是一脚踢出去，而是包做各样工作的意思，多在请佣人时才说到。譬如请一个“一脚踢佣人”，就是需要这个佣人负责买菜烧饭、洗熨衣服、打扫房间等一切家务工作。

“搞搞震，冇帮衬”，意思指光给别人添乱但又不买别的东西，也可以用来表示责怪那些看到身边的人在忙或者需要帮忙时，光顾着添麻烦而不去帮忙﹑做点实事的人。

这类俚语是极为地域性的表达方式，对于大多数大学生来说，上大学意味着要离开一直生活的地方，赴他乡求学。方言则是人对家乡情感的一大寄托载体。在大学里，从擦肩而过的人口中，听见这样一句方言俚语时，思绪仿佛也会有一瞬间回到家乡去。

粤语社的成员希望更多同学能像他们一样“音为乡思”。无论是亲自参与到方言活动中，还是听到耳熟的乡音，在唤起人们对家乡思念的同时，也能提高年轻群体对于方言文化的保护意识，让张口说方言的新一辈多起来。

编辑：初一LIZ

撰文：初一LIZ

插画：Li Qiushuang

特别鸣谢：浙江大学学生粤语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