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 | 旭仔
有一天，旭仔乘坐公交车424路，经过了广外（白云山西门）站。这时上来了两个女生，一边聊天一边拿着手机不停地摇。旭仔很好奇，问了她俩一句：“为什么你们在摇手机？”她们答道：“因为学校要求我们每天要走一万步。”
这是真实发生在广东外语外贸大学的一幕。她们口中的“学校要求每天要走一万步”，是指广外课外活动新规。广外要求学生不仅要在体育课上锻炼，平时也需要维持一定的运动量。在体育课以外的运动，即课外活动。课外活动属于学生体育课平时成绩的一部分，若想要在体育课上拿到高绩点，学生们必须证明自己有足够的课外活动。
那学校如何判定学生有足够的课外活动呢？根据广东外语外贸大学团委在推送《首发 | 广外课外运动将出新规！你收到风了没？》中的报道，以前学生用图片的形式提交课外活动“证据”：
作为课外活动“证据”的运动记录手机截图，图片来源：广东外语外贸大学团委
在最近，这项政策发生了改变，也就是推送题目中的“新规”：
要求：学生每周锻炼需达5次（除了体育课一次，剩余6天需至少锻炼4次）
每天锻炼的达标标准为：
当天步数达到10000步及以上（微信运动）
或当天在安装有蓝牙发射器的体育场馆锻炼40分钟以上。
周锻炼达标的标准为：
1、每周至少有一次的锻炼内容需与专项课程（即体育课选项）有关，即必须在装有蓝牙发射器的体育场馆练习所学课程专项内容40分钟以上，未达标者扣0.2分；
2、除体育课当天，一周最少需达标4天，未达标者一天扣0.2分，若标准1未达标已扣分的，在标准2中不重复加。一共十分，扣完为止。
而这一万步或体育锻炼40分钟的记录与上传，需要依靠以下这个微信小程序来完成：
微信小程序“广外学生课外体育锻炼管理系统”登陆界面
如果说以前上传图片不靠谱，难道现在这个系统就很靠谱？如果这个系统真的那么靠谱，为什么旭仔还能看到那两个女生“手摇”步数呢？出于这个疑惑，旭仔对广外数名学生进行了采访。
受访学生明晟（化名）平日里运动得不多，通常是每周慢跑一次，每次跑十圈。因为学校推出了这样的新规定，所以他前几周特意慢走了一万步。“我平时是有在用微信运动的，日均步数大约是4000步。为了额外走6000步，我需要绕田径场慢走一个小时二十分钟。”而莞姝（化名）因为是定向越野协会的成员，所以平日里运动步数是达标的。但莞姝这学期的体育课是羽毛球，为了达到规定中“至少有一次的锻炼内容需与专项课程（即体育课选项）有关”的规定，她每周要去乒乓球馆“打一次卡”：在体育馆蓝牙发射器附近，打开手机的定位和蓝牙，“待”够40分钟。
但实际上这40分钟是这样算的：在蓝牙发射器覆盖的范围内点击小程序的“开始运动”按钮，时间够了之后再点击“结束运动”，就算你运动了40分钟。这个过程中你做别的事情，甚至离开了场馆，都是没问题的。旭仔向明晟与莞姝求证这一说法，TA们均承认可以这样来操作。
也就是说，虽然学校通过量化数据强制学生在课外积极锻炼，实际上这个系统依然无法避免学生的造假与作弊。
明晟在采访中直接表示学校这一新规更加方便学生造假：“我们现在有微信摇步器这种东西，你放一晚上，能摇到七八万步。你可以经常看到排行榜上有走到九万多步的那种，那肯定不是自己走的。按道理说它是更好地督促我们去锻炼和运动，但实际上它为我们造假提供了便利。”
运动步数全校排名，截图自小程序“广外学生课外体育锻炼管理系统”，身份信息已作打码处理
就连体育老师自己也知道那些走了九万多步的人肯定是作弊的。明晟转述舍友的体育老师：“你看，那些跑了九万多步的，肯定不是自己跑的。”因此，在明晟看来，学生在造假，老师也知道学生在造假，全校上下就形成了一种不可言说的不好的默契。“这个事情既不符合学校的初心，又要投入那么多的财力物力，问题那么多，又达不到效果，这个东西就没有什么意义。”
明晟所说的“问题那么多”，是指有的学生在使用这个系统时会出现各种各样的问题。“比方说有的同学TA的蓝牙就连接不上，哪怕TA的运动时间够了，也还是显示未达标。有的同学走了很多步，但系统一直没有计算进去。还有的同学登录不了，各种各样的问题都有。”学生如果遇到了技术问题，需要填写一张表格，交给体育老师，体育老师再反馈给教育技术中心。
另外莞姝每周必须“打一次卡”的羽毛球场馆，只有在上午时段可以免费提供给师生使用，下午与晚上时段是要收费的。莞姝身边不少朋友需要为了这个一次“打卡”专门去预约场地，学校这一规定有强制学生消费的嫌疑。
广州其他高校也有类似的规定。以中山大学为例，该校的商学院规定学生每个学期需要跑25次长跑，长跑距离为3000米。同样地，TA们也是使用跑步软件来规避学生的造假行为。王铠（化名）平日里也有慢跑和骑自行车，他认为自己的运动量是足够的，因此对学院这一规定颇为不满。
中山大学为了鼓励学生积极锻炼，还办过一个有奖活动，奖励微信运动步数比较多的学生。王铠说道：“那是学生会办的一个持续两周的活动，每天跑够12000步会有一定积分，最后谁分数高有奖品，很无聊的。”
武汉的华中农业大学也有“环湖长跑”，而且有着更加繁复细致的规定，包括用学生证刷卡，刷卡的同时要拍照，沿途还有摄像头监控，防止学生骑自行车或溜旱冰来偷懒。不仅如此，学校还要求学生必须在13分钟内完成1500米左右的跑圈，否则成绩作废。同样地，长跑成绩是体育课成绩的一部分，占30%。
华中农业大学学生环湖长跑要求
去年清华大学恢复老校规，规定自2017级开始，学生必须学会游泳，不会游泳不能毕业。据北京青年报的报道，清华还专门为此开设了一场新生游泳测试。据负责测试的体育老师介绍，测试合格的标准很简单：深水区50米长的标准泳道，不论泳姿和快慢，只要能用比较标准的泳姿从这头儿游到那头儿，中间会换气，就算合格。
2017年9月18日，清华大学举行了2017级新生游泳测试，测试为自愿报名。图片来源：北京青年报
那为什么学校一定要学生积极参与课外锻炼，而且需要学生“证明”自己真的有足够的锻炼时长呢？这需要提到“阳光运动一小时”与《国家学生体质健康标准》。
2006年12月20日，教育部、国家体育总局与共青团中央联合发布《关于开展全国亿万学生阳光体育运动的决定》（下文简称“《决定》”），《决定》中有这样一条：
开展阳光体育运动，要与课外体育活动相结合。配合体育课教学，保证学生平均每个学习日有一小时体育锻炼时间。将学生课外体育活动纳入教育计划，形成制度。
教育部信息公开页面
也就是说，早在十二年前，教育部等部门已经要求学校必须保证学生每天的课外运动时长必须达到一小时。广外的课外活动政策，正是对“将学生课外体育活动纳入教育计划，形成制度”这一指标的回应。
另外《决定》中提到了《学生体质健康标准》（以下简称“《标准》”），这份文件的前身可以追溯到1954年的《劳卫制》。《劳卫制》是政务院（即如今的国务院）参考前苏联制定的条例，目的在于“使人民身强力壮，意志坚强，更好地为社会主义建设和保卫祖国服务”。2002年，全国开始试行现行的《学生体质健康标准》，其中有这样一条规定：
学生测试成绩评定达到良好及以上者，方可参加评优与评奖；成绩达到优秀者，方可获体育奖学分。测试成绩评定不及格者，在本学年度准予补测一次，补测仍不及格，则学年成绩评定为不及格。普通高中、中等职业学校和普通高等学校学生毕业时，《标准》测试的成绩达不到50分者按结业或肄业处理。
也就是说，体质测试（以下简称“体测”）的成绩关乎学生的评优评奖，乃至于是否能顺利毕业。体测中有一个项目就是长跑，男生跑1000米，女生跑800米。受访学生基本上在这一项目上都发挥得不错，所以并未有太在意。但在另一些学生眼中，这是一道迈不过去的坎，让人“闻风丧胆”。
广外要求学生“微信运动一万步”，也是体测长跑项目在课外的延伸。图片来源：互动百科
广外这一政策与微信小程序捆绑在一起后，问题也不再是“锻炼与否”那么纯粹了。明晟在采访中表示，他自己也有造假。“我这几天其实有在使用摇步器。第一天的时候，我的确是按照学校要求有在切切实实地走，然后达到了一万步。但我发现太浪费时间了，走的时候也没别的什么事情可以做，最多就是背背单词，所以我用了摇步器，用了之后发现效果不错。那大家都在造假，没有几个人是真的在跑的，再加上我平时确实很忙，所以我的内疚感就没那么强了。”在他看来，集体造假的氛围，使得他造假所需要付出的道德成本变得很低，一种类似于“破窗效应”的集体无意识在学生间蔓延开来。
造假的理由也不仅仅是为了“完成任务”。在微信运动的界面，当天的步数第一名可以占据排名页面的封面。明晟以前没有接触到微信摇步器，经此一事后，他发现自己竟然因为想要“占据别人的封面”而造假。“我在想，万一我摇出了个十万步，那该多好啊，那我就占领了多少人的封面啊，我真的会冒出这样的想法。我很清楚这种行为没有意义，毕竟不是自己跑的，但我还是会觉得这很酷，走了十万多步，占领了那么多人的封面，有那么多人给我点赞。昨天我的舍友有五十个人给他点赞。我觉得这很酷，使得我更想去摇，坚定了我造假的决心。”
这样一种将体育锻炼与成绩、评优挂钩的做法，学生们到底是怎么看的呢？受访学生耀辉（化名）觉得无所谓，觉得能强迫自己锻炼也挺好的，就是会有一种完成任务的感觉。莞姝支持学校的规定，她的舍友就因为这个规定更多地走出宿舍，到户外慢走。“不过她也只是慢走，没有慢跑。运动步数这个指标没有要求学生必须是跑步。”
明晟赞成学校用更规范的方式来评估学生的课外锻炼，但他自己更喜欢因为想要舒缓心情而去长跑。现在这种“完成任务”式的长跑他并不喜欢，“我觉得这个东西最终会走向消亡吧。”
注：以上受访者的名字均为化名，且具体身份信息已作模糊处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