为什么杀我们学长姐！

在泰国政府新一波抗议行动震惊全球之前，15日晚上，警察突袭带走一批示威领袖，其中包括现在就读于法政大学社会学与人类学院的帕努沙亚（ปนัสยา สิทธิจิรวัฒนกุล）。小名Rung（รุ้ง，意为彩虹）的帕努沙亚，就是在8月10日在法政大学举行的集会上，一字一句地念出《法政大学呼吁王室改革宣言》的人。正是这份宣言，把从7月18日起因今年二月未来前进党（พรรคอนาคตใหม่）被宪法法院裁定解散而在泰国全境掀起的抗议浪潮，带往一个全新的阶段。

▲ 在集会上的Rung

在Rung上台前，集会已经进行到了尾声。集会现场的大屏幕上投放出一张1976年的报纸，上面写着“法政大学发现危害国家的犯罪”。有人在台下喊出“为什么杀我们学长姐！”Rung上台后说，“刚才的影片，是为了纪念我们的学长姐。我想大家现在心里都有一个疑问，也有话想说”，然后，她高声喊出“为什么杀我们学长姐！”

这里说的，是1976年10月6日，法政大学大屠杀。

1868年，扎克里王朝（ราชวงศ์จักรี）的拉玛五世朱拉隆功（จุฬาลงกรณ์）继位。在他的统治下，暹罗由完全的君主专制政体逐渐过渡到集权形式的近代国家。他的儿子拉玛六世栖拉兀（วชิราวุธ）继承其父的意志继续推动西式改革，既留下了一个迈向现代化的国家，还留下了一个濒临破产的国库，而其与王室成员奢侈的生活更使得暹罗的财政状况雪上加霜。其弟拉玛七世任上，暹罗的经济状况每况愈下。

1932年，曼谷卫戍部队在泰国人民党（คณะราษฎร）领导下，进行了一次政变夺权。人民党发表了一份宣言，“人民党不希望攫取王位，希望国王继续在位，但是为了国家的治理，必须将王权置于宪法之下，没有国民代表的首肯，永不能独立决策。如果国王拒绝，或者在规定时间内没有答复，那么将被视为叛国，如此一来，国家就将需要建立一个共和政府。”拉玛七世说，“我不能坐在沾满鲜血的宝座上”，并决定接受君主立宪制。

▲ 政变中的人民党士兵

二战期间，泰国在曾担任国防部长的銮披汶·颂堪（แปลก พิบูลสงคราม）的领导下成为了法西斯国家，并倒向日本一方。直到1944年，銮披汶·倒台。在1946年举行的民主选举中，人民党的比里·帕侬荣（ปรีดี พนมยงค์）被选为总理。

但情况急转直下，1945年回国的拉玛八世在1946年6月神秘死亡，他的死亡至今在泰国仍是禁忌话题。由于被怀疑与他的死有关，帕侬荣被迫辞职，并在1947年由军队发起的政变后流亡。这时登基的，即是被世人熟知的拉玛九世普密蓬（ภูมิพลอดุลยเดช）。銮披汶则被军队迎回重返政坛担任总统，直到1957年，陆军元帅沙立·他那叻（สฤษดิ์ ธนะรัชต์）发动政变。

与帕侬荣相比，他那叻是一个彻头彻尾的传统主义者。他和他侬·吉滴卡宗（ถนอม กิตติขจร）一样，都试图恢复君主制的威望，并维护基于秩序，等级制和宗教的社会。随着东南亚条约组织（SEATO）的成立，此时的泰国已成为美国的正式盟友，而共产主义此时已经随着越共的发展和泰国的世敌越南紧密的联系起来。正是这些缘故，他那叻和普密蓬形成了紧密的同盟关系，自1932年以来，君主再一次在泰国的政治生活中扮演了重要角色。

1958年，他那叻亲自上台担任总理，得到由美国和世界银行计划的推动市场竞争和私人投资。在他任内，泰国建立了国家经济社会发展署（NESDB），鼓励私人和外国直接投资。他那叻最喜欢的术语是“patana”（发展），口号为“民族、宗教、君主”，即泰国国旗中代表的红、白、蓝三色。同时，他安排国王普密蓬参加公共仪式，到全国参观慰问，为泰国政府大学毕业生颁发礼物和证书，把君主政体更接近人民，提升国王的地位及崇敬。朱拉隆功任国王时禁止的王室跪拜礼也在此时期恢复。

▲ 跪拜礼

军政府在CIA的支持下，全力防堵共产主义的扩散。但他那叻任内快速的工业化造成农村凋敝，加上1963年他侬上任后放松言论管制，扩大高等教育规模，知识分子开始辩论及反思泰国的政治体制。在主要几间大学开始出现不少读书会以及重要的公民团体，这些团体纷纷在社会科学研究上发表论文，甚至批评政府。和平工作团等组织带来的农村服务营，也借由让学生们下乡服务，了解到农村所面对的问题。学生运动在这样的氛围下风起云涌。

在校际活动热络的氛围下，全泰学生中心（National Student Center of Thailand，NSCT）于1968年成立，以统筹及代表学生运动。1973年，数十万曼谷学生和民众聚集在全泰学生中心的号召下，聚集在泰国民主纪念牌前，要求政府释放因为提倡新宪法而被拘捕的师生，军方血腥清场。普密蓬见事态严重介入调停，随后军政府三巨头宣布辞职下台。普密蓬随后任命法政大学校长讪耶·探玛塞（สัญญา ธรรมศักดิ์）担任总理，同时组成国民大会选出制宪议员起草新宪法，这是泰国历史上军队所占比例最小的一次议会。

▲ 1973年，人们簇拥在民主纪念碑前

在民主浪潮的鼓舞下，大批农民和工人在全泰学生中心的组织下进行各种抗争，要求更为合理的粮食收购价格、地权与工资。这一系列的抗争使得普密蓬愈发向保守势力靠拢，最终决定召回他侬。因此，在CIA的支持下成立的泰军反共司令部（กองอำนวยการป้องกันและปราบปรามคอมมิวนิสต์）改组为至今仍然存在的国内治安维持司令部（กองอำนวยการรักษาความมั่นคงภายในราชอาณาจักร），收编了泰国农村的乡村保皇军，以维护国家、信仰、皇权之名，更加强硬地在泰国农村扫荡共产主义。普密蓬多次出席其结业授旗仪式，使得许多保守分子坚信这些行动都受到王室鼓励，因此，纳瓦朋（ขบวนการนวพล）、红色野牛（ขบวนการกระทิงแดง）和乡村保皇军（ลูกเสือชาวบ้าน）等军队支持的保皇派民兵组织也纷纷成立。

1976年8月15日，出走的副总理布拉帕斯·乍鲁沙提恩搭机回到泰国，没有经过海关的查验，就直接由一台宾士接走。一个月后，他侬也回到了泰国，到暖武里的一座寺庙里出家。一时间群情激愤，不断有群众要求将他侬驱逐出境。但9月24日清晨，有人发曾在街头发放相关传单的两名电力公司员工的尸体被吊在佛统一个村子的红色大门上，两人手上还有手铐的痕迹。10月6日，共有5名警察因为涉嫌谋杀这两名员工而被逮捕，但不久就被悄悄地无罪地释放。

红色大门事件引爆了大众的怒火，9月29日，共有超过两万人聚集在王家田广场，抗议他侬回国。10月4日，法政大学学生在文学院外的菩提树广场，演出了讽刺他侬一边“表演”出家，一边让人吊死异议者的行动剧。

▲ 当天上演的行动剧

第二天，标榜“为国、为王”的《暹罗星》（ดาวสยาม）和泰军电台大肆报道这个行动剧。泰军电台指责学生“受到泰共鼓舞，意图破坏社会秩序”，而《暹罗星》则更进一步指控学生选用一名长相酷似王太子玛哈·哇集拉隆功（现任国王拉玛十世，มหาวชิราลงกรณ์）的学生来上吊。

保守民兵团体鼓噪着“一群共产主义者企图摧毁皇室和整个国家”，在法政大学校园外聚集。并在10月6日凌晨，封锁了整个法政大学校园，开始无差别屠杀学生。参与屠杀的不只有保守民兵团体，也包括皇家海军、当地警察、边境巡警。除了镇压，还有至少5名抗争者被吊死在王家田大道旁的行道树上。其中包括朱拉隆功大学2年级的学生和《亚洲新闻分析》的记者，不只是尸体被吊在树上示众，还遭到围观的群众以尖刀和椅子凌虐，其中有两名受害者的遗体已经被破坏到无法查明身分，除此之外，还有许多学生在被枪决后，遗体遭到当街拖行和焚烧。

▲ 暹罗星对“剿匪”的报道

而最黑色幽默的注脚的注脚，则是当时表演被吊死者的学生去年接受媒体采访时表示，屠杀当天他到达法政大学，保守民兵拿着报纸，对他数落学生的不是，但没有一个人发现，他就是头版上那个“长得像王太子”的年轻人。

数万保皇党在事后进入曼谷，要求普密蓬“杀死共产主义者、杀死三位左翼部长、保卫国家经济体政权”。他们自称国家行政改革委员会（รัฐประหารในประเทศไทย พ.ศ. 2519），表示10月6日，法政大学中死者46人，伤患180人，且有3059人遭到逮捕。10月8日，在普密蓬的指派下，过渡政权成立，国会解散，颁布戒严令，禁止政党活动及建立媒体审查机制。而多数学生，则逃亡山林，加入泰共（พรรคคอมมิวนิสต์แห่งประเทศไทย）开始武装斗争，直到1978年国际形势开始变化，政府颁布所谓“特赦令”，许多人才再一次回到大学。从此以后，法政大学大屠杀成为不可言说的历史。

法政大学大屠杀后，左翼运动戛然而止。王室在君主制宪的旗帜下成为不可置疑的幕后统治者。相较于日本或英国王室，泰国君王显得格外特别。王室不仅掌握数十亿美元的资产（自拉玛十世上任以来更为集中），同时也积极涉入国家的政局中。2019年，拉玛十世就曾隐秘地为当时的军政府总理巴育助选，发出声明说“为了国家，要让好人管理国家。”

而更重要的则是泰国的刑法112条，亵渎王室罪。这条法律规定，凡诋毁、侮辱或威胁泰皇、皇后、皇储或摄政者，处3年以上、15年以下有期徒刑。在2000年到2014年之间，已有数十人因冒犯泰国国王及王室而获罪。其中包括，2007年一位瑞士男子因污损国王招贴画而被处10年监禁；2011年，一位归化美国公民被判刑，因为他翻译了一本被禁的国王传记，该传记称，国王对政治的干预比泰国普遍承认的要深；一位泰国卡车司机被判20年监禁，因为他发送了侮辱国王夫妇的不雅短信。

2014年，巴育领导的军事政变以来，这一条罪名的适用越来越频繁，也越来越严重。2015年8月，曼谷军事法庭仅凭数则脸书帖文就对一名男子判刑60年，创下泰国历史上大不敬罪判刑最长的纪录。而罪名的适用范围也不断扩大，例如2017年，德高望重的学术权威素拉·司瓦拉差 （สุลักษณ์ศิวรักษ์）仅因质疑与现在的扎克里王朝毫无关系的讪佩二世纳黎萱（สมเด็จพระนเรศวรมหาราช）的战绩就被控告。这一切和拉玛十世在泰国奢侈的生活，都成为点燃今天抗争的柴火。

▲ ประเทศกูมี

两年前，一首名为ประเทศกูมี的RAP火遍全球。MV里，歌手以学生被吊在树上的画面为背景唱到，“这是赏你一张椅子做回答的国家。”如今，对王室的抗争再起。与1932年实际上仅仅是政变的“暹罗宪政革命”相比，声音更加尖锐、直接。9月20日，示威民众和学生在大王宫旁边王家田广场的地上，镶嵌一块刻着“国家属于人民，不属于泰王”等字样的铜制圆牌。

▲ 镶嵌在王家田广场上的铜质圆牌

没人知道他们可以走多远，但至少，在法政大学大屠杀44年后，终于有法政大学的学生，公开地向社会和王室发问：

为什么杀我们学长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