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芳芳丨为自己而活的女人们
【社长说】上周，社长推送了钟瑞｜我的姨妈是“老漂”，介绍了一位从江汉平原“漂”到广州带孙子的女性的故事，展现了中国家庭的韧性。今天，社长要讲的是来自华北农村另外一个版本的女性故事，她们开始“为自己而活”，而不再依附于传统的家庭观念。为什么她们能够“为自己而活”？这种新的活法又将对农民家庭秩序产生什么影响？且听社长为你分解。
近几年，豫北H村的妇女们价值观念发生了变化，不论什么年龄段的妇女，都持着相同的观念：为自己而活。海霞，30多岁，今年春节期间，在与丈夫的一次争吵后，负气离家出走，发了一条微信朋友圈说：“余生不将就，要为自己而活”；玉魂，50多岁，整日装扮成一个年轻时髦女郎的样子，她说：“年轻的时候都为家付出了，现在不管别人怎么说，我就是要为自己活着”。
为自己而活，日渐成为现代很多农村女性日常行为的逻辑指引，这在重塑女性价值观的同时更重塑着农民的家庭秩序。她们是怎么为自己而活？为什么能够为自己而活？女性为自己而活对农民家庭秩序产生了什么影响？这一系列问题值得我们反思。
1
海霞：家中的“皇后”
海霞自从嫁过来后，就过上了“皇后”般的生活，不做饭、不做家务、不下地干活、不带孩子，只享受，不付出。一次次为自己而抗争……
海霞2005年嫁到H村。夫家一个儿子、四个女儿。她嫁过来不到一个月，立即提出“分家”，理由是跟父母、小姑子住一起，影响她办大事。公婆只有一个儿子，不愿意分家，且给儿子盖的房子有八间，完全能够住得下一家人，更何况，老房子早已破败不堪，无法住人。那时候，村子里一个儿子的家庭，基本都选择不分家。但海霞坚持要分家，把公婆和小姑子“赶”到了危旧的老房子中，这是她在家庭抗争中的第一次胜利。
因为从分家的结果看：以她为核心的小家，分得全部的新房、最好的地块、一半以上的农具，所有的债务归公婆。海霞自己是不做饭的，基本都是从公婆那里拿馒头和菜，或者直接将做好的饭菜端到新房吃。分家，海霞为自己争取到了各种权利，却不承担任何责任和义务，轻松为自己甩掉了大家庭的包袱。
海霞嫁过来的时候，有两个小姑子在读高中，一个高一，一个高二。她认为，公婆的所有财产都应该是儿子的，都应该转移到她的小家中来，而小姑子迟早是“嫁出去的女儿，泼出去的水”，读书无用，女儿读书更无用，小姑子读书的学费又高，更不应该供她们读书。海霞率先找到公公，提出让小姑子退学的想法，公公不同意。两人争吵起来，一怒之下，海霞不仅打了公公婆婆，而且还放出狠话：“我要你儿子跟你断绝父子关系，以后我们不会给你们养老”。
争吵后接下来一段时间，海霞把公婆的摩托车、电动车统统转移到自己的娘家，并时不时找公婆的茬，以弥补阻止小姑子失败的心理平衡。最后双方达成协议：公公外出务工，家里全部土地由公公耕种、收割但收入全部归海霞，公公务工收入的一部分给小姑子交学费，一部分要用来供养大家庭和儿子小家庭的日常开支。这一次抗争没有成功，但也没有完全失败。
海霞是个爱玩、爱闹的“疯女人”，第一次怀孕时，她有天骑着摩托车疯跑了一天，结果晚上就流产了。随后的几年，她一连生了三个女儿。婆婆劝她，不要再生了（因为她生下来的小孩，从来不自己带），但海霞认为，要是没有儿子，自己在家里、在村里都抬不起头，尤其是跟公婆对抗时没有底气、跟村妇们交谈时怕被说生不出儿子。后来，海霞又怀孕了两次，B超确认是女孩后直接选择人工流产。
最后，终于生了一个儿子。小儿子生出来后，海霞立马又神气起来了，走路大摇大摆，扬起了高傲的头颅，一副完成了丰功伟业的姿态。至此，她更加肆无忌惮地享乐，因为生了儿子，她觉得自己拥有了绝对的抗争资本，即便是不下一次地、不做一顿饭、不干一点活、不带孩子，她依然可以骄傲地说她为家做了莫大的贡献。
大年初五，大姑子来走亲戚，海霞一向看大姑子不顺眼，这天，大姑爷又带着婆婆外出旅游了一天，晚上车子卡在胡同里，半夜喊海霞丈夫修车。本来，海霞也睡下了，听闻这件事，十分不乐意。在修车途中，她跑出来骂骂咧咧，看到三女儿在修车处，拉着三女儿指桑骂槐：“这么晚了，还不回家睡”，三女儿从小都是跟奶奶睡，从没有跟海霞睡过，自然不愿意跟海霞回家。海霞怒得暴打三女儿，最终被小姑子劝阻了。
却不料，深夜，海霞跑到公婆面前，大吵大闹说丈夫回家一句话不说就打她。原本已经睡下的公公，在被吵醒后，不分青红皂白地抄起棍子就打儿子，这个时候，小姑子阻止了公公。海霞就自己抄起凳子砸向丈夫，却不料又被小姑子拦下来了，怒斥海霞：“大过年的吵闹什么，有什么问题你俩回你们家自己解决”。海霞大哭大叫道：“我始终是个外人，你们都向着他！”然后就哭着跑回家，换了一套衣服，拿起小包，装满所有的存款，一个人奔入深夜中，任小姑子、婆婆两个人也没追上。
婆婆到她们小家一看，家里过年炸的油膜、年糕以及备下的一大盆饺子馅、海带统统不见了，不禁怀疑，海霞早已经做好了离家出走的准备？而她呢，没有跑回娘家，而是跑到了城市，发微信朋友圈：“我到Z市了，约吗？”，“余生不将就，为自己而活”。最终，在公婆、丈夫多次去接下，回来了。这一次吵闹后，婆婆决定以后好好带孙子，再也不出去玩，大姑子决定第二天马上离开娘家，儿子决定以后再也不跟她争吵。
日前，公公鼻炎要做手术，家里只有婆婆、海霞和四个小孩。平日里，海霞只在家里玩乐，这次公公手术，婆婆必然要过去照顾，如此一来，自己就要带小孩、做饭，又恰逢农忙，自己肯定要吃苦受累。于是，在公公手术的当天，海霞借着送大女儿去县城读书的机会，直接去了T市。以致于，公公手术完无人照顾，在医院又痛、又吃不到饭而心酸痛哭，婆婆一个人在家照顾四个小孩，又着急又无法脱身前去照顾。最后，不得不让小女儿请假去医院照顾几天。一周后，公公就选择半天时间去医院打点滴，半天时间回家干农活。这一次，海霞完完全全脱离了村庄。她从在村里享受，转移到T市享受。
2
玉魂：村里最时髦的妇女
玉魂，50多岁了，每天高跟鞋、超短裙、低胸衣，俨然成了村里最时髦的妇女。她蜕变的过程是这样的：
1998年，玉魂与公公发生了争吵。当时的老人是大家庭的大家长，凡事老人说了算。她们争吵的原因，是玉魂觉得公公的财产分配不公平，于是就跟公公吵闹。吵着吵着，两人就打起来了。最后，公公揪掉了玉魂的一缕头发，以玉魂被暴打到无力抗争而结束。事后，玉魂在村里的主街上不吃不喝，哭着骂公公一整天，以引起村庄舆论对公公的谴责和对她个人的怜悯。这次抗争，从结果看，她并没有为自己挣到一点好处。
被公公打后，玉魂决定离开家，外出打工。于是，她去广州、浙江等地，打了十几年工。打工的生活，让她取得了经济独立。她挣得的工资，大部分都用来满足自己的吃、穿、住、行。在大城市打工的生涯中，她学会了像城市时尚女郎一样生活。
每年过年，她都做一个时尚的发型、穿着时尚名牌的衣服、背着时尚的包包、穿着高跟鞋，妖娆的走在乡村的主路上。从背后看，活脱脱一个十几岁的少女。打工赚的工资性收入，全部自己拿着，这让玉魂有了投资自身的资本，也有了跳出村庄生活的可能，更重要的是她的观念从为家庭付出转向了为个人付出。
打工毕竟不能打一辈子，老了在城市里找不到工作，就要返回村庄。50多岁的玉魂，回到村里后选择男人的劳作领域——工地。她宁愿到工地上搬砖，也不愿意在家里带孙子、干农活。如此，她的孙子基本都是儿媳妇带，跟海霞的婆婆成为鲜明的对比。尽管50多岁了，她每天穿着mini超短裙、低胸衣跑到工地上去。
打扮成这个样子去工地肯定是不干活的，因为包工头给了她特殊的待遇，她只需要陪包工头吃饭、聊天，就能拿到一份工资。时间久了，她居然跟包工头谈起了恋爱。巧的是，包工头是她小儿媳的叔叔。这下可气坏了小儿媳，说她给自己丢人现眼、不正经、为老不尊，玉魂却完全不在乎：“我年轻时候没有谈过恋爱，现在要补回来。大不了我离婚，孙子我也不会带，谁生的谁带，我要为自己活着……”
3
为自己而活，何以可能？
现代城市生活方式、电视和网络等现代媒介所传递的多元价值观念，持续进入农民意识层面，悄无声息地引发一场由价值观念变迁所引发的私人领域的变革。处于原有乡村社会结构和农民家庭结构边缘位置的妇女，对现代性最敏感，受现代性影响最深。现代性的观念输入促成女性有了为自己而活的冲动。而当前女性在婚姻市场地位的变化，家庭、村庄秩序的变迁，市场经济的发展，恰好又给了她们以付诸行动的空间。
女少男多，女性在婚姻市场的优势地位明显，女性即便是离异，不论处于何种年龄段，再嫁都容易。但男性却因为动则几十万的婚姻成本而造成娶妻难。这使得女性在家中的地位迅速提升到主导和支配地位，掌握家庭的财政大权和话语权。女性对个人利益最大化的追求使其拥有较多的资源，与其他家庭成员博弈的筹码和行为的自主性增强。
在村庄中，熟人社会的公共规则和舆论解体，而新的主导性的公共规则和舆论尚未确立，这使农村妇女有很大的空间自主定义规则，行为自由随意而不必付出巨大的心理成本。
在市场经济的环境中，现代社会赋予女性更大的生存空间。市场经济发展，使女性的就业机会增多，女性流向城市，完全可以依靠自己的劳动，获得一份经济收入，实现经济独立。甚至部分女性的收入高于男性。经济的独立，弱化女性的依附性，使女性能够自立自强，不需要完全束缚在家庭和村庄结构中，也能够很好地生存下去。
这些都成为了女性为自己而活的跳板，女性正是踩着这一块块跳板，奔向了为自己而活的康庄大道。
4
家庭秩序之思
在当前这个阶段，能够为自己而活的农村女性，个人生活质量的提高，她们得以更为自主地安排自己的生活。但她们也可能面临着只能在消费主义和享乐主义中找到短暂的快乐，人生意义单一化的困境。而且一些盲目追求自我享受的行为正在冲击现有的家庭秩序，可能引发家庭内部的养老危机、婚姻危机、教育危机。
“养儿防老”，子代家庭自然承担着养老的责任和义务。如今，由于儿媳妇个人利益最大化的追求，致使养儿越来越不能防老，老人寄托在儿子身上的深厚情感及安享晚年的预期，正在被儿媳妇个私化的行为击碎。儿媳妇不养老，要跟公婆“断绝父子关系”，倒逼女儿参与养老的现象越来越普遍。
维系农民婚姻稳定的根本在于农民对家庭的信仰。农村妇女对家庭的信仰转化为对自我的信仰后，不会再为家庭、为孩子而凑合着过日子。为自己而活，驱使她们一旦生活不如意或受点委屈，就提出离婚。事实也是如此，女性主导离婚越来越多，农村的离婚率越来越高，婚姻的稳定性越来越差。
父母是孩子最好的老师，身教胜于言传。一个有责任心的父母，必然教出有责任心的孩子，一个不负责任的父母，也会影响孩子。海霞这样的妇女，不仅打骂自己的小孩，而且打骂公婆、好吃懒做、逃避责任，这种母亲对孩子的教育无疑是一种负面影响。因此，农村妇女自身的价值观念，对家庭教育很重要。
在现代性的冲击下，农民的价值观已经发生了巨大的变化，维系乡村社会秩序的规则和价值体系日趋解体，而新的、稳定的、具有公共性的价值规范尚未建立，乡村社会和农民家庭正在向现代化转型。转型过程，必然会有阵痛，这是我们不得不面对的。在这个过程中，女性从家庭结构中的边缘人转变为家庭秩序的主导者，她如何能够成功的实现角色转化，如何在传统价值与现代价值之间找到平衡，在个体自由与家庭秩序中找到平衡，这需要时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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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李芳芳 厦门大学马克思主义学院科社专业博士生，厦门大学中特中心研究员
编辑：Orez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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