肖镂钰丨爷爷的岁月
这些年来，华南师范大学经济与管理学院的胡靖教授一直带着他的学生们到乡村做田野调研，并遵循《寻乌调查》的风格，指导学生如实记录乡村社会的变迁，撰写调研报告。同时，胡靖教授还指导学生围绕自己熟悉的家乡，开展口述史的访谈，并形成系列报告。这些口述史报告朴实真挚，力求还原个体家庭及其所处社会的转型变迁，具有重要的研究价值。本期推送的是第1篇口述报告，后续报告，敬请期待。
国庆恰逢中秋佳节，由于学业繁忙我没能回到湛江市廉江县陪伴家人过节。在他乡求学的日子里，每逢团圆佳节格外思念家中爸妈和年迈的爷爷奶奶，每天晚上我便打电话回家。思及胡靖老师布置给我们的口述史作业，多数电话便是和爷爷的聊天。在电话中问起爷爷的一生过往，听爷爷再次讲述他往日岁月里的故事，揭开往事的尘纱。
1 年幼时光
时间回到1941年广东省湛江市廉江县石城镇山头乡一个叫西村的小村子。十一月的晚秋，秋意凉凉，村里的老人开始裹上去年的老棉衣在院子里喂鸡砍柴；男人们有的穿上长袖马褂，赶集采购，有的披上几件补丁单衣扛着锄头、挑着筐走在田野的垄头上。村里的女人们也穿上棉麻长衣跟着男人们去田里劳作，有的则在家里织衣、煮饭带着小孩，有的也会捎上镰刀和几捆麻绳到周围林子里捡拾冬日里的柴火。
初五那天晚上约莫是十一点，随着一阵响亮的婴儿啼哭声，爷爷来到了这个宁静的小村落。一家三口在白泥灰扇过的泥砖屋子里生活，门前一块小小的草坪地面，陪伴着爷爷度过了儿时的春夏秋冬。旁边有间连着主屋，却比主屋略微矮些的厨房，里面占满了各式各样的柴火，是晒干后的树叶和秸秆。灶台旁边有两口大水缸，墙壁上挂着一个洗菜篮子和两口簸箕，再走两步就有一个简易的三层木柜子，上面摆满了各种调味罐子和瓶子。
曾祖父喜欢做些小生意，曾祖母在家打理着农务和琐碎，日子过得简朴又悠然。曾祖父的手艺很好，有空总会在家中弄几道平常却又美味可口的家常菜。爷爷说那时候家里还比较宽裕，早饭和午饭一般会吃得比较简单些，通常是一碗白粥和着腌萝卜吃，有时候是番薯粥和馒头。晚饭最是丰富，父亲母亲忙完一天活后回到家，一道青菜炒肉末、一道红烧茄子，有时碰上家里的老母鸡生蛋还有一道葱花蒸蛋，根据蔬果时令还会炒些当下热乎的家常菜，然后将饭菜一一摆好放在厨房的饭桌上等着爷爷回家。
每每黄昏，日落西山头。爷爷在村口和小伙伴嬉戏追逐，看到天空中各家炊烟袅袅升起，走在回家的路上，就会闻到各家各户的饭菜飘香和夹杂的柴火气，心头总会涌起一股莫名踏实的宁静感。
1946那年，曾祖母给爷爷添了个弟弟（我喊做二公）。1947年，爷爷九岁了（虚岁），该是到了念书的年纪。八月桂花飘香的时候，曾祖父牵起爷爷的小手，将爷爷送到村口西边的书塾念书。书塾的地方也是一间白灰扇过的泥砖房子，里面有着一块长长的黑板、几支白粉笔、一张教师用的木头讲桌，台下十几张木桌椅摆放着。（现在，当年的书塾已经不在了，房子变成村里张德新阿公的住所了。）书塾的教书先生是当时邻村坡嘴杰森阿公的父亲，是个严肃又幽默的人，是爷爷念书时的启蒙先生。每到爷爷下课，曾祖父总会穿着长衫马褂，搬来一张小凳子，在书塾门前坐着，接爷爷下学回家。
2 童年变故
1951年，不幸悄然降临在这个家庭。曾祖父生了一场大病，当时医疗条件不发达，一次得不到及时治疗的大病足以够夺去一个鲜活的生命，也是在这一年爷爷没有了父亲。曾祖父生病去世后，家里的经济变得拮据吃力，曾祖母独自一个人拉扯着爷爷和二公。
1953年，曾祖母改嫁，此时十二岁的爷爷带着七岁的弟弟跟着他的五叔一起生活。爷爷的五叔是1956年结婚的，在这三年的时光里，爷爷一边要独自走路去到小学念书，一边在空闲时帮着五叔分担家里的农活，还要照顾着年幼的弟弟。砍柴、喂猪、放牛、挑水，这些农活爷爷都已经可以干得很轻松熟练。
1956年，五公姥爷娶了五婆姥姥。爷爷说五公姥爷和五婆姥姥都是很好的人。但是由于那时年代动荡、物质极度匮乏，家里本来不太富裕，加上五公姥爷成家了也有自己的孩子要养活，难以再养活年幼的爷爷和二公。（在小时的记忆中，我对五婆姥姥她的印象是，一位皱纹爬满脸庞，腰背佝偻却面带微笑的老妇人。每次我去看望五婆姥姥时，她总会很慈祥地摸着我的脑袋，从口袋里掏出摩挲得纸皮皱皱的糖果给我吃。）于是在1956年那年，十五岁的爷爷便带着十岁的二公坐火车到广西玉林投奔在北流市定居的三公姥爷。
爷爷的父亲有六兄妹，爷爷的父亲排第二，因为早年军阀混战、社会动乱，爷爷的三叔和六叔几经辗转，终于在广西这座不起眼的小县城安定落户。面对长途跋涉而来的两个孩子，已经各自有两个孩子的三公姥爷和六公姥爷，坐在一起商量如何抚养安置。为了不让各自生活压力超负重，他们决定每家带着一个孩子生活。就这样，爷爷跟着三公姥爷一家生活，二公则跟着六公姥爷生活。
三公姥爷一家在广西北流市六靖镇生活。三公姥爷当时和别人合伙做牛皮生意，当时的牛皮不怎么值钱，一张牛皮经过磨制、晾晒后只算5角一张。新中国成立后，进行集体化改造，各地纷纷成立人民公社。三公姥爷做的牛皮生意每个月可以从公社领取18元的工资，这在当时的工资并不算高。六公姥爷一家则生活在广西北流市陆川县，当时六公姥爷在一家工厂当厂长，集体化改造后具体的情况，在六靖县的爷爷并不是很清楚了。
跟着三公姥爷一家生活后，爷爷被三公姥爷安排送到了六靖小学从三年级开始继续学业。爷爷跟我说起他在六靖小学成绩总是第一、二名时，脸上总会流露出丝丝的自豪。三公姥爷待爷爷也是极好的。爷爷和三公姥爷的几个孩子生活在一起后，感情日渐深厚。特别是美佑姑婆，她是三婆姥姥改嫁带过来的孩子，并不是三公姥爷的亲生女儿，但是在那个艰苦的年代，爷爷和美佑姑婆已经真真切切的是三公姥爷的儿子和女儿了。1958年家中遇到经济困难，此时美佑姑婆也到了该上小学的年纪，爷爷打算中断学业帮助家里。虽然都是孩子，在三公姥爷问他们的时候，美佑姑婆选择了让爷爷继续念书，自己的上学则推后多一年。而且公社每回分猪肉时，爷爷总是夹起最大那块放到美佑姑婆的碗里。美佑姑婆长大后受到做牛皮生意父亲的熏陶，自己出来做生意。听爷爷说是从卖伞开始，在我出生后几年，她便在广西北流和容县有了自己的三个现代家具厂。
三公姥爷对爷爷的这段养育教导恩情，爸爸妈妈也时常讲给我们兄妹听。也是因为这一段的养育恩情，在儿女成家后，爷爷每年都坐火车从廉江出发去到广西北流市看望三公姥爷和六公姥爷。2006年9月，三公姥爷病逝了，每逢九九重阳节，爷爷都坚持去到六靖县给三公姥爷扫墓，至今到了八十岁高龄都是如此。
到了1961年，国家开始压缩城市人口，那时候爷爷被迫和二公返回廉江县。为了给爷爷和二公凑回家的路费和生活费，三公姥爷和三婆姥姥将家里的缝纫机拿去当了102块，六公姥爷也把他心爱的手表拿去典当了12块。那年爷爷从六靖县出发，花了9个多小时走了40多公里的路程，来到陆川县六公姥爷家住了一晚。第二天和二公两个人搭火车回到廉江县，再走2个小时的路回到了村子。后来当爷爷说起走路去到陆川县时，我忍不住问爷爷：“走路去的吗，爷爷？”“傻孩子，这有什么好惊讶的，当年红军二万五千里长征都是这样走过来的，爷爷走这几十里路怎么就走不了了？”爷爷笑着答道。
3 独立生活
1961年爷爷回到廉江县后，和二公一起生活。爷爷的学籍也从六靖小学转回到了廉江县廉江中学初二年级。爷爷看着没有经济来源的家里，就决定放弃学业，拿着三公姥爷和六公姥爷给的钱在村头另起一座四房间的泥砖房住。爷爷虽然只念到了初中，但是爷爷的数学很好，在广西六靖小学和廉江中学总是排第一二名，成绩在镇子上很是出名。放弃学业之后，爷爷到廉江县田寮面粉厂当起了会计，用以维系生计。
1966年，爷爷在富业场搅面粉，7月夏日炎炎，爷爷赶着牛车准备拉大米去廉江食品站。路上遇到了我奶奶的母亲（我的外曾祖母）刚好扛着东西，看着是趁圩的模样。爷爷便问：“阿婆，你这是要去哪呀？”听到外曾祖母回答说是去廉江赶集，爷爷看着她一个老太太颤颤巍巍地扛着东西走在路上，便让外曾祖母坐上他的牛车顺道载她一程。在聊天中，外曾祖母无意间问起了爷爷的婚嫁，还邀请爷爷有空到她家里做客。一来二去，有了外曾祖母的牵桥搭线，奶奶也认识了我爷爷，在1967年5月奶奶来到了爷爷家和爷爷登记结婚，两人就这样组成一个家庭生活。
1968年成家后的第二年，爷爷开始到村属的生产大队工作，担任生产大队支部副书记管生产。当时还是人民公社集体劳动，按个人劳动多少记工分分配粮食、番薯芋头、猪肉等等。若是哪家超支则会按一定的价格扣记工分，等下次工分补齐后才可以再分配粮食。爷爷和奶奶的四个孩子也便在这期间陆陆续续地出生了。（1968那一年大姑姑出生了，1972年我的爸爸出生，1976年叔叔也来到这个家里，我的小姑姑则是在1979年出生。）按工分分配的那个年代，爷爷那时一般是10工分一天。当年，爷爷奶奶同时要抚养四个年幼的孩子，小孩又时常有些感冒发烧，奶奶到生产队里的劳作时间便被耽搁了许多，以至于家里每个月总会超支，生活入不敷出。后来没办法了，奶奶就背着叔叔带着爸爸顶着骄阳到田里插秧劳作，那时小姑姑还没出生。直到后来大姑姑和爸爸渐渐长大能开始帮着照看家里年幼的弟弟妹妹，奶奶下田地里劳作才不用再背着孩子。
1978年是改革开放的时代，体制开始下放，全国各地陆陆续续推行家庭联产承包责任制。村子在1980年，开始推行包产到户，虽然仍有些村民还是坚持人民公社化生产，但大部分村民纷纷开始选择了自家单干。爷爷奶奶也可以通过辛勤的劳动生产出比在公社劳动更多的粮食，养活一家六口。受益于包产到户的政策，公社时期集体劳作的土地、田坡开始分配到每家每户。爷爷一家分到了4亩水田用来专门种植水稻，7亩坡地，可以种花生、大豆、番薯芋头这些庄稼作物，还有林木。其中，家里日常吃的蔬菜种植还另外分有菜地园子。自留地则是按照每家的人头数来划分，爷爷说当时是每个人分得一分七厘自留地，也叫“分七地”，家里有六口人分到的自留地换算过来大概也有4亩多。
包产到户后，村民劳动的效率比公社化提高了不少，但是上缴公粮仍旧是村子每户农民沉重的负担。那时缴纳公粮数是论每家田亩数量的。南方的气候，稻谷一年两熟，分为早稻和晚稻。七八月份，稻田全是金灿灿的一片，风一吹动，金黄的稻浪随风连绵起伏。此时，村民纷纷抬来家里的收割机放在田垄上，挽起裤脚，撸起长袖，握着镰刀，扶一扶头上的草帽，吆喝一声，走下稻田，弯下腰开始一天的收割。在收割稻子的这几天里，爷爷都是天刚蒙蒙亮就起身和奶奶下田里干活，一直忙活到半晚日落西山，夜幕遮住回家的路。在这种劳作强度下，爷爷的胃慢慢地开始吃不消了，时不时便会受到胃痛的折磨。一年两春的水稻，家里需要上缴一春公粮。因此，早稻收割完后，还不可以留下自家吃，而是晾晒后，由爷爷全部装在小推车上推到乡里指定收购点，清点后上缴给国家。
1980年后，包产到户政策实施，自然而然人民公社也解散了。为响应中央建设号召，各地政府进行设区建乡。在中学期间就已经加入中国共产党的爷爷，在设区建乡时期，又被推选为石城镇山头乡乡长兼管乡里行政事务。从生产大队支部副书记到山头乡乡长，爷爷这一干就是22年。（去年爷爷参加乡里宗祠修建的会议时，见面有认识的老爹对爷爷感慨道：“乡长，多年不见你老了啊。”爷爷打趣地说到：“只有人老，乡长旧的去新的来，哪有乡长老的道理呀？”）
1994年后，大姑姑出来在城里教书，爸爸也娶了妈妈成家。家里还有叔叔和小姑姑在念书，为了支撑剩下两个孩子的念书费用，无奈下爷爷辞了乡长一职，应美佑姑婆的邀请，又再次来到了广西玉林容县的现代家具厂销售家具的地方当会计，美佑姑婆给爷爷开的工资不仅可以支持两个孩子读书，而且还有一点富余。所以这次上广西，爷爷在北流市待了9年，期间由于业务的扩大，爷爷后来不担任会计了，到北流市西埌镇的田心村工业区现代家具厂家具生产的地方帮忙巡视现场和确保家具的安全生产运输等等，直到小姑姑念完大学出来工作后一段时间，爷爷才回到村里。
4 岁月迟暮
“客路那知岁序移，忽惊春到小桃枝”，2003年初，因为想念家里的奶奶，担心她年纪大了干活劳累，并且家里也没有什么负担了，所以爷爷便回到了村里，继续和奶奶干着农活每天放牛、种田浇菜。那年我还没出到县城念小学，就跟着爷爷奶奶在老家生活。每天早晨爷爷都是5点钟起床，到了6点半便喊醒我，开着爸爸买给他的摩托车载我和奶奶到附近村头的早餐店吃早餐。爷爷会点上我最喜欢吃的香芋包，顺便叫上一碗热气腾腾的青菜猪肉粥，还有两杯1块钱一杯的现磨豆浆。包子当时是1块钱两个，口味任选，青菜猪肉粥2块一碗。
傍晚爷爷便和奶奶坐在家门口，一人端着一大碗猪肉玉米粥喂在玩耍的我吃饭。到了窗外蝉鸣阵阵、蝈蝈唱曲的夏夜，窗外漆黑一片，整个村子静静的躺入夜色的怀抱中，偶尔远处只有几声犬吠传来。半夜两三点时，爷爷就从床上起来披上外套提着手电筒到院子里的老果树下转悠，抓回一大把绿绿嫩嫩刚蜕皮的知了放在玻璃瓶子里，给我第二天玩。
后来我出到县城念书，爷爷和奶奶还留在村子里干农活。每年家里作物成熟，爷爷就会格外有干劲，挖了一大麻袋的番薯和芋头，摘了几筐家里种的果子，用扁担挑着赶到村口，坐上去往县城的早班车，带过来给住在县城的我们吃。因为他记着我特别爱吃家里种的番薯和芋头。
2006年，爷爷和奶奶就被爸爸和叔叔接到县城里生活。从在老家出来到现在八十岁，爷爷都还是习惯早睡早起，每天清晨5、6点的时候，他便会穿好衣服，拎着一个装有水的帆布袋，带着一把纸扇，到人民公园散步去了。中午午觉后，爷爷喜欢开着风扇安静地躺在竹凉椅上看电视新闻或者打开他的红色小收音机听听粤曲。爷爷晚饭后还会去到城北樱花公园听人唱戏、看老人们围坐在树下的石桌旁打扑克、下象棋。当围聚在一起的老人们散去回家吃饭时，爷爷就静静地坐在公园树荫下，手里轻轻摇着他那把黑色的纸扇，眼睛笑着眯起来，目光注视着远处广场上嬉闹的孩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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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肖镂钰，华南师范大学经济与管理学院
编辑：Susu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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