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西干校
© 冯其庸/口述
© 宋本蓉/整理
冯其庸
1970年3月,我们就到江西干校去了。我到江西去以前,把别人不要的书都买回来,装在大箱子里。我钉了九个大木箱,一张床那样大的木箱子,为什么要这么大呢?一个是存放的书多,再有一个呢,人家轻易搬不动。我把我所有的书都放在箱子里,然后用特别长的钉子,死死地钉死了,轻易拉不开。因为我要离开北京了,家里没有人了,我把箱子都钉死了,别人要拿拿不着了。
1969年年底,文化大革命慢慢地趋于低潮了,许多老教授对文化大革命是怨恨至极,很多人把书都卖掉了。我住的张自忠路,有三栋红楼,这是教授们住的地方,红一楼跟红二楼之间有一个很宽的广场。这个
广场上堆了不少人的书,他们都不要书了,说以后再也不要书了,因为文化大革命大家都挨整了嘛。我说文化大革命不是书的问题,是人的问题,不能不要书。所以我就下决心,我把所有研究有关的文史哲的书,包括政治的书,能买的我统统买回来。
我说不可能连文化都不要了,这个国家不能没有文化,如果真是像林彪说的要打仗了,炸弹来了,那是大家的事,我这书也算不了什么了;如果不打仗,如果有一天我能回来,打开这些箱子,我还要读书,还要研究,还要用这些书。
我爱人夏老师在北外附属外国语学校教课,她没有下放。她是白天去上班,晚上还能回来。两个孩子还很小,由她来照顾。但是白天孩子就没有人管了,所以孩子们读书受到了影响。
我们从北京出发,北京还是寒冷的冬天,过了长江,就已经是春天了,尤其是一进入江西省,桃花梨花都已经开了,满眼都是黄色的菜花,一片春色,心情也比以前好得多,觉得毕竟还是开阔了嘛。
我们干校的基地在余江,就是闹血吸虫病那个地方。本来的安排是过了鹰潭,到刘家站下车,然后就到李下基村,但是我们到了刘家站当天就得到通知,不到干校,直接到南昌。南昌在疏浚八一湖,八一湖的湖底淤塞了很多泥土,要疏浚,要我们这些人到南昌去挖八一湖湖底的泥。所以我们没有在刘家站下车,学校的一批人先把我们的行李送到干校去了,我们直接到南昌八一湖去干活。下火车的时候,我们碰到了大雨,真正是暴雨。我们事先都有准备,知道南方雨多,都带了雨衣了。
因为我一直在农村劳动惯了,不怕劳动,所以我就负责拉塘泥车。把湖底挖出来的淤泥都装在车里,拉到堆放淤泥的地方。当时我也干得动,我才四十多一点嘛。车当然很重,但是因为有四个轮子,一滚动以后重量就减轻了。启动的时候很重,要几个人帮着推动以后才能拉得动。
那时候礼拜天也还是休息的。我利用休息时间去南昌的八一起义纪念馆和周围的一些名胜。滕王阁早已经废掉了,老百姓说,赣江的江边就是滕王阁的遗址。我找到那个地方,有一个滕王阁小学,为什么叫滕王阁小学?就是因为起在滕王阁的遗址上了,所以叫滕王阁小学。
我们在南昌干了大概十来天的活,完了以后,我们就到余江,到了李下基村。村子里都是矮房子,就像是解放军的军营一样。还是继续文化大革命,还要批斗,隔一段时间就要开批斗会,我,还有一些同志都是被批斗的对象。
我们在干校不准读书,除了《毛泽东选集》,有关这类的书才可以读。有一次,一位同事把带去的书拿出来晾,放在外面晒了,因为江西潮湿,雨水多,书都湿了。其中有一部《红楼梦》,被其他同志看到了,就马上举报,就批判,当时是“左”到这种程度了。
在干校的时候,死了三个人。有一位同志趁中午大家午休的时候,到我们干校的木工房,木工房有电锯,他就去把电锯开了,把脑袋往电锯上面一撞,一下把头切开了。当我们知道这件事以后,心里都难受得不得了,明明知道他是一个无辜的好同志,却这样用惨烈的手段把自己弄死了。
还有两位同志呢,因为江西天气太热,就到池塘里去洗澡,结果一不小心滑到池塘中心去了,他们不会游泳,夏天中午没有人管,就淹死在里面了。也有人说,他们两个不是淹死的,是自杀的。
当时我们一起挨批斗的有两位是从香港回来的,因为1949年以后大家都很高兴,中国终于站起来了,都仰慕共产党,很多人都回来了。从香港回来的两位,跟我也很熟,关系都挺好。当时也是,只要是境外回来的,就把你定为特务,整个文化大革命过程中一直挨批斗。后来文化大革命一结束,这两位就回香港去了,他们本来在香港有自己的事业,因为仰慕共产党,把香港的事业交托给别人了。他们本来也是做学问的,自己到中国人民大学来教书,没有想到碰到这样一场大灾。总算是最后给他们平反了,他们觉得太受冤了,十年时间耽误了,就回香港去了。我后来去美国经过香港的时候,他们都来接待我,回忆当年在干校的共同生活,大家都感叹不已。
我们干校买了一些山地种茶树,每年春秋两季要采茶。采茶本身是轻活儿,两只手摘茶叶。但是我干的不是那个,主要因为我能干农活,给我分配的任务就是挑茶叶。茶叶有个特殊的情况,就是一篓一篓的茶叶采好以后,要把它挑回去,路上不能停在有泥土的地上。因为茶叶最善于吸收别的味道,如果把两篓茶叶往地上一放,这底下一层就带有泥土味了,就不能用来做茶了。
我有时候也去采茶。采茶的时候,背上有个背篓,采完以后都往背篓里扔。两只手采,关键是不能用指甲掐,一掐这个茶叶就没用了,指甲的味道就被吸收进去了,只能用手指头肉的一面,很快地拔。采下来往篓子里放,放满以后,倒到大篓子里,大篓子是架起来的。倒满了以后,就由我挑回家,每一担大概有一百斤。我一直要挑到干校的茶厂,茶厂有一个专门晾茶的房子,那个地皮是专门做的,不染任何味道的,茶叶放进去不会受影响。
大学教授谁干过活?一般都不会干活。我是从小就干活,我会挑担子,而且我能换肩。茶叶是在高处的,要走好几里山路呢。大家都知道我会挑担子,会换肩,我就负责挑担。我那时候身体好,可以挑一百多斤。我先在右边肩上挑,右肩累了,压得疼了,我能够不着地、肩膀一耸换到左边肩膀上再走,走一段时间,左肩总归要差一点,走的时间不能那么长,右肩稍微得到缓松以后,再一耸过来就换到右肩上,这样几里山路下来,左肩右肩,右肩左肩这么不断换,挑到茶厂,倒在茶厂晾茶的地上,然后再回去挑茶。
三年时间,我们一直在自己种茶,年年春秋两季,采好茶我们自己炒。茶叶从山上采下来以后要铺在地上晾,让它的水气跑掉一部分,等到晾一段时间才拿到锅上炒。茶农炒茶的时候,最后是不用工具的,用手。手洗干净以后,在烧得很热的铁锅里,放了茶叶炒。炒茶的茶农的手啊,特别有经验,很热的锅,他用手这么弄,就把茶叶弄好了,我们自己也照这个办法炒茶。
我懂得了茶的好坏,虽然比起那些专门品茶的专家来,那是差得太远了。他们是太不容易了,一个是舌头的敏感是天生的,这个我们到不了;另外他要鉴别的多,几十种茶叶放在那里,不给他看茶叶,他一尝味道就知道是哪里的茶,是什么品种。但是从我自己的生活上来讲,一般的茶叶的好坏,到嘴里马上就能感受出来了。
我们在李下基的住房旁边,有一口古井,还有一棵老的茶树,自生的,品种非常好,就在我们住房的墙边,所以这就等于归我们了。我们一排房子十几个同志住在那里,每到春天,清明前,我们采下茶叶,自己炒出来,十来个人吧,每个人可以喝几杯。过了一段时间,又长新芽了,再采一点,再炒了喝。用我们旁边那口古井的水,那个水特别好,醇厚。
真正品茶的学问,也是无穷无尽的,嘴上要感觉灵敏,茶叶要好,光茶叶好还不行,还要水质好,味道才能出来。还有一个呢,烹的时间也有关系。碧螺春的味道是嫩和浓,也不完全是浓,因为茶叶放得多就浓,最重要的是非常嫩,鲜嫩。龙井呢,现在铺天盖地,到处都是龙井,杭州出的茶叶都压成龙井的造型,扁平的,就算龙井了,喝到嘴上完全不一样。真正的龙井呢,喝到嘴里味道正宗,我都无法形容,再一个就是有回味,喝完以后啊,开始涩,微苦,但是这个苦不是让人不舒服的苦,觉得有味道,在舌尖上,然后又会发甜,嘴上微微发甜,这才是真正的好龙井。品茶也要有经验,没有经验,味觉不好,就弄不清楚。
唐代、宋代的喝茶跟我们现在不一样,我们现在喝茶是明清以后的喝法了。宋代的茶,《水浒传》里讲到王婆卖茶,西门庆来点茶,有许多名称,这是加调料了,这是一种喝法。宋代人的茶碗,是漆黑的釉。为什么用黑的釉呢?因为宋代人煮的茶,要加调料,加乳白色的调料,放在漆黑的碗里,就像现在喝牛奶一样,洁白的,很漂亮,所以它要用黑的茶碗,这是一种喝法。另外一种喝法,像黄山谷诗、苏东坡诗里讲到的,已经带有我们后来的冲茶的方法了。冲茶的时候,水冲下去看到出来一个个的气泡,他们用这种气泡来验证茶叶的好坏,可见它已经是冲茶的一种方式了。
干校还有一个活儿是打石头。什么叫打石头呢?江西余江那一带的山是红颜色的沉积岩,质地比较松,它不像花岗岩那样坚硬,但是实际上也是石头,还是很硬的。当地有一种副业,就是开山采石头,把它打成一块块的四方的石头,作为建筑材料卖。我们第二个任务就是学打石头,当地的师傅带一个打石头的徒弟要三年,其实这个活儿并不困难,主要是要有力气。打石头的这个锤,不是我们平常看到的铁锤,这个锤是圆的。打石头当然有技巧,我们就学,很快,三个月不到,大家都学会了。
打石头也很有意思。一块四方的比咱们吃饭的桌子还要大一点的石头,四周开大概是10厘米宽的沟,石头多厚就开多深。一块石头要在中心挖个圆孔,圆孔的深度跟边上的沟一样深,然后在圆孔里四面要打四根铁钎子。人可以站在这块石头上,没有关系。这四根铁针安装好了,就用另外一个长把的锤子打,均匀地打,这根上打一下,这根上打一下,这根上打一下,这根上再打一下,打得不能太猛,四根钎子用力要均衡,打完以后人站在石头上,石头就会蹦起来,整个一块四方的石头,底下齐齐地就跳出来了。然后在它上面打线打眼,打竖的、横的线,分成32块石头。打好线以后,再用这个钎子在线上打眼,竖线上打几个眼,横线上打几个眼。打完以后,钎子插好了,只要你用锤子轻轻地敲几下,一块一块石头就下来了,一块块就分开了,然后把石头搬出去,搬到另外一个工地做加工。
加工有几种,先把刚切下来的石头弄平弄齐,稍微修一修,那个容易。然后在边上打一个边,中间让它稍微鼓出来一点,背后也让它稍微鼓出来点,这种叫蘑菇型。还有一种呢,开完这个边以后,打一条一条的斜线,也是装饰吧,那是斜线型。还有一种是打点子,一点一点一点,是雨点型。加工完了就是商品了,就可以卖到外地去。我后来到上海去,看到外滩许多用石头砌的墙,是蘑菇型的石头,当然那个石头不是我们江西的红石,但是我一看,就知道是怎么加工出来的。
经过这段时间,打石头这种活儿我也学会了,加工的活儿也学会了,至于把石头抬上去那是小事情,只要有力气。
但是不幸的是,我在打石头的过程中,不小心一锤就打在右手的大拇指上,手指底下是铁钎,当时这个手指甲就被打开了,打裂了,疼得人都晕过去了,那出了大事了。当时我们干校医务所的医生,一看我出了这个事情,立刻给我打青霉素。我在干校虽然一直被批斗,但是大家对我特别同情、理解。当时条件很困难,青霉素很少的,但是干校的医生担心我,要是化脓了就麻烦了,就要锯掉这个手指,所以他每天给我打两次青霉素。由于干校的医生的爱护,终于没有发炎,没有化脓,慢慢地,这个打碎了裂开了的手指甲慢慢又长起来了,老指甲已经坏了,但是新的指甲慢慢地长出来往前推,往上长,经过好几个月,就恢复好了。
还有一个活儿是种水稻。江西是南方,除了山岗以外,就是水稻地。我们干校还有一批水稻地。我是南方人,从小在家干活的,水稻地里的活我全能,所以我就带着他们种水稻。从育秧、拔秧、插秧,整个稻田里的工程,我都带着他们一起干。开始他们不懂,都是教授,大部分人不熟悉水稻地的工程,种水稻看起来好像是很粗的农活,但是实际上有很多经验和技巧的。
撒的种谷就得挑选,种谷怎么挑选出来呢?就是稻子完全成熟了,在收割以前,到地里去挑,看那稻子长得好的,哪一穗长得特别饱满、特别多、特别丰满,就摘下来,如果地多就摘得多。摘下来以后,等到第二年拿下来一粒一粒脱粒以后做稻种。
育秧,要先做秧田。秧田是泥水地,上面要有薄薄的一层水,底下都是很稀烂的泥浆,然后把谷种均匀地撒在地里。过了一段时间,秧苗慢慢地长出来。秧苗长到大约20厘米这么高吧,就开始拔秧。
拔秧也是,看起来是很轻的活,两只手拔,其实是很累的。有个小凳,就像咱们北方的马扎一样,就是一个小板凳,叫秧凳。坐在秧凳上,两只手拔秧苗。不会拔的人,拔下来乱糟糟的;会拔的,两只手不断拔,拔到手里都满了,满了以后两股交叉地放,拿稻草拴成一把。有个拴秧的结,叫秧结,转两圈一拉,就拴紧了,就是一把秧。
一块田,直行的,一行一行地,隔一段放一把。下地插秧的人要一边插一边往后退。插秧的时候是蹲着的,一只手拿起秧把来,把拴好的两股秧这么一抽,抽出一股来,用左手肘压在左膝盖上,左手手里拿着抽出来的单股秧,右手从左手拿三支秧苗,插到泥浆地里。会拔秧的人,一把秧到了插秧的人手里,一摊开来,就像一个扇面,像一层卷好的东西一样,插秧的人拿了三支或四支,就一下一下往地里插。
右脚外面插两棵,两只脚中间插两棵,左脚外面两棵,插完以后再拿。不断地插,人不断地往后退。插完以后,你站起来看,老百姓叫“六条绳”,就是六棵秧竖看要笔直的,像六条绳子,这是有经验和技巧的。其实奥妙在什么地方呢?第一你要体力好,不要老站起来休息,因为弯着腰很累,你一站起来,一休息啊,再第二次插,那个地方就有个痕迹;还有个秘诀呢,右腿从泥地里拔出来往后退的时候,不能完全拔出来,只能齐着这个水稻地,平平地往后移,笔直地往后移,左腿没关系。右腿是一个准线,右腿只能轻轻地笔直地往后移,脚不能弯。左脚可以拔出来,往后退,然后赶快再插。他们一看我做农活很在行,所以农忙季节,我就带着大家起干这些活。
除了这些活儿外,江西余江那一带产木材,有一些很好的做家具的材料,老百姓称黄栎子、红栎子,实际上是黄颜色的硬木,红颜色的硬木,都像楠木一样。大家农闲了,就开始做木工,我也跟大家一起做木工。我特别喜欢这两种材料,黄栎子和红栎子有各种各样深深浅浅的纹理,打光了以后漂亮极了。我做了不少做木工用的刨子,越做越精,长刨、短刨,我做了好多,还有挖沟的、挖槽的线刨我都做了。同事看我做得好,都拿了木头叫我做,我也没有什么事,就给他们做。
有一个线刨,我还用刀在上面刻了一幅山水。因为余江那里远处有三座山峰,都壁立在那里,漂亮得很,我就把它刻在那个线刨上了,还用刀在木头上刻了字,“愿借余江三片石,来做他年梦里人”。我做的这些刨子带回来以后,我那时候住在张自忠路,我隔壁就是张正宇老先生的住宅,他是有名的工艺美术专家,真正了不起的书画大家。他有一次看到我这个刨子,就说你这个刨子太漂亮了,借给我挂几天。他就拿到自己的画室里,挂在墙上,他老夸,说你的工艺水平很高。这个刨子是黄颜色的,两个推手有点弧形,中间是刨子的身子,中间高起来,往下面微微的有点斜坡,造型是很好看。这个刨子现在还在,我老家的学术馆拿去陈列了。
1971年9月13日,就是林彪“九一三事件”,林彪在温都尔汗坠机身亡,开始干校里是小道消息秘密流传的,后来正式公布了。当时这个事情一出来,一般的反应都是很高兴,觉得林彪自己走到了末路了,没有多加分析。但是我当时有许多想法,但这许多想法都不敢说,因为一说又是不得了的事。
我从林彪事件上,感觉到中国的政局发生了一个天翻地覆的大变化。为什么呢?林彪是被毛泽东确定为他的接班人的,而且是大家都称林副统帅,不能叫林彪的。林副统帅,副统帅,正统帅是谁啊?那当然是毛泽东。而且林彪的地位是被当时修订的中国共产党党章都写进去了的,这是从来没有过的事情。一个党的党章是一个原则性的问题,不可能涉及个人谁来接班这一类的事情,可是那一次的党章重修以后,明确地写了的,林彪是接班人,都写到党章里去了。
而且特别重要的是,“四人帮”上台以后,江青就口口声声“奉了林副统帅的命令”到哪里去,到哪里去。所以“四人帮”和林彪是合在一起的。大家现在都知道“四人帮”,是江青、张春桥、王洪文、姚文元四个人,实际上光凭这四个人怎么行呢?首先是林彪,因为江青到处都是打着林彪的旗号出去的。所以,如果林彪始终是这个地位,“四人帮”是不容易垮台的。“四人帮”四个人哪一个人掌握军权了?没有一个人掌握军权的,没有军权怎么建立自己的统治力量?毛泽东不是一直说“枪杆子里出政权”,没有枪杆子,怎么出政权?当时掌握军权的就是林彪。所以江青他们四个人能够横行无忌。
中央的内部情况我们都不知道,突如其来冒出来林彪乘飞机出逃,到了蒙古国的温都尔汗掉下来了,飞机烧毁了,人死了。林彪事件完全是意外事件,其具体情况,我们也无从得知。但是这说明“四人帮”上层发生矛盾了。
我当时分析,中国政局要发生重大的变化了。为什么呢?“四人帮”没有军事靠山了。当时中央的许多老一辈的都被打倒了,有的虽然没有死,但是已经没有军权了。军权本来掌握在毛泽东手里,然后称林彪为林副统帅,林彪掌握了军权,所以林彪下过第一号备战命令。现在忽然间林彪垮台了,就意味着“四人帮”没有军队了。当时叶帅、邓小平还在,但是都被打倒了,但是叶帅也好,邓小平也好,他们的威信还在啊。我分析,林彪一垮台,“四人帮”快不行了,不会有太长的时间了。
我在干校还是受了数不清次数的批判,但实际上已经是摆摆样子了。我在干校真正的收获,一是我借假日调查游历了不少地方;二是我学会了采茶、挑茶、打石头、做木工,虽然后来我不干了,但是我都懂得这个道理了。三年干校,别人都觉得是浪费了,都是做苦力,我自己觉得,我是进入了另外一个新的天地。我觉得如果不是干校的这个环境、条件,我不可能走那么多地方,增加那么多新的知识。以后我能正常做学术工作的时候,我一直坚持调查。因为坚持调查,就会有很多新的发现。我觉得干校对我来说,收获真是太大了。所以我觉得我这个干校跟别人不同,除了照样挨批斗、照样劳动以外,我是大开眼界,学习了许多历史地理知识。
本文选自《风雨平生:冯其庸口述自传》,冯其庸/口述,宋本蓉/记录整理,商务印书馆,2017年1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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