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遇罗文:第二次入狱.下篇

遇罗文 私人史 2021-01-21

Personal History

第二次入狱
下篇

© 遇罗文/文

遇罗文


  3.集训队

  被判刑的犯人送去劳改队之前,先要到集训队受训一个月,教你怎么老老实实当一名劳改犯,同时根据刑期、特长等等分往不同的劳改场所。集训队位于黑龙江省泰来县城,它负责中转全省各看守所送来的劳改犯。这个县得天独厚,劳改农场和监狱自然比别的地区稠密。
  每逢节假日,县城到处都是就业人员来逛街,也形成该城一道独特的“风景线”(不知道现在是否开辟成旅游热点)。当地群众受宣传教育影响,视劳改犯(包括就业人员)为洪水猛兽,畏而远之。偏偏坐过牢的人无论是服装、气质还是相貌都与当地人格格不入,就像北京人能区分出外地民工一样,所以很容易受到歧视。比如两个就业人员走进一家饭馆,跑堂的立刻会喊:“‘新生’两位——”柜台里的人马上会应:“小心钱包。”时时处处在提醒你:虽然获得“新生”,但永远不是个真正的“人”。
  刚一进入集训队的大院,就领我们去换衣服。自己带的衣服一律不许穿,发给我们的是清一色的灰布棉衣。在这里“老”犯人也有人穿自己带来的衬衣、毛衣、坎肩等,一律要在前胸和后背用油漆写上很大的“犯”字,以防止犯人化装逃跑。
  这里毎天也是两顿饭,像我这种小饭量的人基本能吃饱了,菜汤也有了一点儿油星。
  集训队每天都要进来不少人,总显得人山人海似的。一排排的屋子里,两边都是上下双层通铺。学员总数要两千名以上。每四五十人分成一组由两名以前来到这里的、能说会道的、文化程度较高的犯人带领这几十人“学习”。“学习”内容有“认罪伏法”、“交代余罪”等等,也有时针对犯人的一点儿小过失上纲上线地批判一阵。
  许多犯人都对自己的判决很不满,或者认为冤枉,或者认为判得太重,以为到这里能进行申诉,其实错了。这里的犯人头儿(或称组长)先是千方百计找出你不冤的“理由”,实在找不出了,就会说:“这里是执行单位,你是龙也得盘着,是虎也得卧着,这里管不着以前的事,你只能老老实实改造。”——耍起无赖来了。再不服气就要组织大伙儿进行批判,把你打成“反改造分子”,批判你“抗拒改造”。新来乍到的谁见过这阵势?往往冤枉的也不说了——犯不上跟他们怄气。为了巩固“认罪伏法”的“成果”,也为了让犯人更看不起自己,紧接着就进行“交代余罪”活动。
  动员大会上许愿:交代出什么罪行也不加刑,就是过去杀了人,别人都不知道,现在说出来也没事。反之,被别人检举了,该加刑还加刑。许多人为了减轻思想压力,纷纷说出自己还干了哪些缺德事。我们组这四五十人之中,没交代出余罪的只有我和两三个人。于是我们这三四个人立刻就被叫到一边坐着去,不能和有余罪的人坐在一起,成了“另类”。
  组长先是表扬一位年龄较大的教师,他承认自己占了公家的便宜,贪污一车煤——干坏事倒成了“光荣”!紧接着就指桑骂槐地说:“某人,坐在那边的一个,资本家出身,哥哥被枪毙,自己一贯思想反动,不承认自己有罪,能让人信吗?他这是在和无产阶级专政较量,破坏……”大家一听就知道他在说谁。过几小时,他又这么恶狠狠地说下一个没交代余罪的。
  两天后,不交代的只剩下我一个人了。对我的压力也越来越大,纲上得越来越高,口气越来越硬,就好像接下来非领着大伙儿把我揍扁不可似的。突然,组长又跟没事似地对我说:“过来坐吧,来,帮我写写总结材料。我就觉得你的字清楚。”——敢情对我的攻击结束了。集训队还编了一些文艺节目,有戏曲歌剧快板话剧等等,内容也离不开认罪伏法和加强改造。每期结束时演上一场。看完演出,我们就分到各个劳改单位了。我和许多十年以下刑期的犯人分到了一个劳改农场。
  听老犯人说,农场是最苦的,也容易逃跑,所以把刑期短的送去;刑期长的去了怕会没心思活下去,所以分配到监狱工厂。其实这完全是犯人善意的猜想。防止逃跑是可能的,至于想不想死,那是你自己的事。农场里就有不少二十年以上刑期的。


  4.劳改农场

  北方最寒冷的时间,是在一月上中旬。自从文革以来,我的许多变故似乎都发生在这段寒冷的日子里:一九六七年创办了《中学文革报》;一九六八年哥哥入狱;一九六九年我去陕北插队;一九七六年,还是这段时间,我们几十名犯人分乘两辆卡车,轧着路上厚厚的积雪经过几小时的颠簸,来到了劳改农场。
  这是××农场×分场,除了一望无际的白茫茫的农田外,只有这一片孤零零的房屋,就像一座村庄。一排排新而整齐的砖房,是干部职工的住家;不远处一排排残旧的房屋,是就业人员及家属的住家。“村”里还有小学和商店。离这些房屋稍远的西边,是六百多名劳改犯居住和生活的地方——用土垒的高大院墙围成四四方方的大院落,墙上拉着电网,四角有岗楼。再往西,是看押犯人的部队营房,一个连的编制。
  我们乘的车停在了围墙大门外,我们一行几十人背着行李鱼贯进入院里。院里有坐北朝南八排砖房,每排房约三十米长,住着一个中队,共六个中队。最后两排是伙房和礼堂。我们这些人分别被安排进前三个中队,这是最苦最累的水田中队。年龄特别小或服刑前职务较高的干部,安排进伙房工作,他们属于四中队。四中队其余的人是菜农和少量的电工、木工、机钳工。前四个中队都是一百二十多人的编制。五中队只有几十人,专门干一些单独出动的零杂活,比如看水、看地、开农机等等。六中队人更少,饲养牲口、酿酒、看粮库。病号队住着十几个行将就木的病人,负责种植中草药和制作犯人服用的药丸,犯人医生也编在其内。他们和六中队占一排房。
  大墙内十米,用铁丝网又围成一道墙,不准犯人越过。犯人的生活污水和粪便就排到这两道墙之间自然渗下,而犯人生活用水又从院内压水井抽出,名副其实的“窝吃窝拉”。前四个中队,在通长的监舍内,顺长方向是南北两排火炕,北炕上面又搭了一层上铺。我们是新来的犯人,又都比较年轻,被安排在上铺。
  犯人的粮食定量是每月四十八斤,伙食费十元五角,即使自己生产的粮、菜也按市场价计算。粮价(玉米面)已占去将近一半,还要买煤和炊具,所以很难再买更多的油和菜。如果做些轻微的劳动,还勉强吃饱,但是在田地里劳动的犯人还是总感到饿。
  “饥饿”历来是某些统治者治人的法宝。它不仅能惩罚那些“不良分子”,也能把良民百姓管得服服帖帖——整天为一口饭奔忙的人,哪还有精力搞危害政权的活动?
  我们到达的第二天,天还不亮,值日的犯人大组长(负责全中队)已把大家叫醒,该起床了。各小组值日生急忙穿好衣服,马上去伙房打来菜汤和窝头。多数人顾不上洗脸刷牙,三口两口把饭菜打扫干净,然后打点自己的行装。
  东北的气温经常在零下二三十度以下。凌晨出发,要走几公里才能到干活的地段,回来时天要擦黑儿,中午还要躺在露天地休息一会儿,所以保暖十分重要,马虎不得。犯人们都要在线袜外面包上塑料布,外面穿上毡袜,再穿上胶棉鞋。有的还在棉裤脚上打上裹腿。如果粗心大意了,脚上磨出了泡,那就要比别人多受一份洋罪。其次还要注意帽子、围巾、手套,缺一不可。
  第一天我们干的活是深挖干渠,每人的工具是锹和洋镐。
  看押的士兵穿着皮大衣,和队长坐在小驴车(犯人戏称“驴吉普”)上,跟着这一百多人的队伍来到田间。带班大组长(犯人,不用干活)给每个小组划分了地段,小组长又给每个人划分了地段,队长规定了要挖成的尺寸,我们就甩开膀子干上了。零下几十度的冻土其硬无比,洋镐刨上去只能砸出个小坑,只有顺着这个小坑继续准确地往下砸,才有可能像打石头那样砸出一道裂纹。顺着裂纹再一镐一镐地刨下去,才能刨出一块脸盆大的冻土,然后把这块冻土搬出渠外。如果在大地解冻以后干这种活,效率会提高百倍,可是不干它干什么?能让犯人待着么?
  老犯人已经干出了经验,很快能刨出一大块一大块的冻土,有的甚至一个人抱不动,要请别人搭把手。幸亏我在学木工时会使用锛子,而且可以左右开弓,准确度也较高,比其他新犯人速度快些,可是也早已汗流浃背,穿不住棉衣了,只穿件单衣。毕竟几个月没参加劳动了,身子有些虚。队长走过来,看见我满头大汗的样子(天生脑袋好出汗),又见我使用洋镐很得法,没说什么走开了。他忽然看见一个笨手笨脚的新犯人还穿着棉衣,马上冲他吼着:“穿棉衣能干活吗?脱了!”
  中午,驴车把窝头菜汤送到地头,虽然盖着棉被,菜汤已经有点儿凉了。大家怕它更凉,都是先把菜汤三两口喝了,然后再去品味“香甜”的窝头。
  在呼啸的北风中吃完饭,就在马路当中找块平整向阳的地方抱头躺下了。我早已累得不行,感觉躺在地上就跟躺在席梦思床上一样,也顾不得冷不冷,很快就睡着了。大组长虽然不干活,此时他不能睡觉,必须替队长他们看着犯人,以免有人趁机逃跑。约二十多分钟,他把大家叫醒,又让我们接着干活去。傍晚收工回来,五人一排在大门外站好,由大组长点数进院。折腾了好一会,到监舍时天已经黑了。
  我们到水房打来热水洗脸洗脚,值日生已把晚饭打来了,还是窝头菜汤。吃过饭不长时间是晚间“学习”,要坚持两小时,只有节假日才能幸免。“学习”的内容不外乎批判自己、认罪伏法等等。有时候队长指定某人是“反改造分子”,大家就轮流发言去批判他。同样几句话你说一遍,他说一遍。实在没的说了,有两个不会发言专爱动手的人,会上去把那个人头按下来,或者往后撅他的胳膊,喊几句口号。也有时候有那心术不正的犯人突然攻击别人,什么不好好干活啦、说怪话啦,于是上纲上线。当然他都是有目标的;或是队长以前指定批判过的,或是和他有矛盾的,或是新来乍到的。“学习”结束,大家就可以睡觉了。我趁机赶快去刷牙。这就是劳改犯一天的生活。
  只要不化冻,我们每天干的活就是刨冻土,直到虎口震裂、手掌磨出一个个血泡又变成一层厚厚的茧子,手指伸不直也攥不了太紧。回到监舍只盼着吃饭和快点睡觉。
  心眼好一点的老犯人都会教新犯人干活的诀窍和注意事项,比如在田间地头大便时,不要选在看守和队长的上风头,也不要把屁股朝向他们,更不要去惹他们。
  他们讲,不久前发生过这样一件事:一个向来爱捣蛋的犯人被队长恨上了,在收工的时候,当兵的让他留下来。等大队走远时,强迫他举起一块大石头。当他刚把石头举过头顶,当兵的向他开枪打死了他。后来根据现场认定,他是在向看守行凶时被击毙的。虽然我在农场期间没有发生过当兵的打死人的事,可是和我一起从加格达奇来的一位难友,因为和当兵的争执了几句,腿被刺刀扎了好几刀。当天晚上我去看他,犯医已把伤口缝合了。幸亏没扎破动脉,否则赶不到监舍就没命了。准许他休息两天,然后照常出工。
  很快,春节到了。这是犯人最盼望的节日,因为吃得好、放假时间长——三天。
  三十晚上那顿饭就开始改善了:吃细粮、带肉的菜。许多人舍不得一顿吃光,装在饭盒里存在库房,留着过年后慢慢吃。
  初一上午,伙房按组发放白面、饺子馅,让大家自己包饺子。这时刑期长的老犯人早把一年才用一两次的擀面杖拿出来,施展他们的手艺。这是一年中仅有的和睦景象,好像大家成了一家人,就连那些“反改造分子”也和大家一起说笑了,与平时“政府”教育的不能讲团结、要互相斗争的原则大相径庭。
  晚上伙房的饭简单些,也是细粮炒菜。以后每天的两顿饭都不错。别 的分场的犯人还在春节期间来我分场演一场文艺节目。有那男扮女装的角色出场时,哪怕化装得跟丑八怪似的,台下犯人们也会高声喝彩、尖声怪叫。
  犯人们利用这三天的假期还得把自己的棉衣、棉被拆洗、缝补好,这都是四季离不开的装备。这时候只见院内凡是能挂东西的地方,都晾着棉絮和布片,虽然不雅观,却有一股生活气息。
  春节刚过,就要动员春耕生产了。所谓动员,主要是召开“宽严大会”。由分场政府干部主持,宣布哪些犯人表现好,减刑一年或半年,哪些犯人抗拒改造或曾经逃跑过的加刑几年。然后又给犯人讲其他分场的典型案例,比如,有的为了逃避劳动,用斧子把自己手剁下来,犯了抗拒改造罪加刑三年等等,来教育我们。接着各中队犯人代表纷纷上台表决心,拿着早已写好的(每年都相差无几发言稿朗诵一遍。开头都是几句顺口溜,中间是“出大力、流大汗”、“拼了命地干”、“少活××年、拿下高产田”等等气壮山河的决心,结尾是当时流行的口号,一连串的万岁。真正的春耕生产开始了,我才知道刨冻土的活是轻的。
  此时定额出奇地高。比如培田埂(拖拉机耕地时犁平的田埂再重新建起来),两人一组,一天要培起三十米长的二十多条。按规定的高宽尺寸,总土方量达到一百多立方米。往往是培好一条,跑着去培下一条,连中午休息的时间都取消了。每天干完活,往回走的力气都没了。和我一起来的一个年轻犯人受不了这种劳累,想了一个办法——把腿割开一条小口,放进一个虱子。这样每天都会发低烧。他到医务室说自己得了肺结核。犯人的医务室没有任何检查仪器,更不用说X光了,只能凭犯医判断。为了防止他“传染”更多的犯人,只好让他住进了“病号队”,每天干些轻微的体力劳动。
  有了田埂就可以放水了。根据水平面把地弄平——把高出水面的土扔到低洼处。老犯人总是说我们是幸运的,头下水前允许我们自己花钱买水靴。他们以前没有水靴,有时早上水田里还结着冰碴,也得光脚下去干活,许多人都落下了寒腿的病根。
  但是插秧就不允许穿水靴了,据说是怕把地踩出坑——在人和庄稼相比时,准是庄稼更重要。虽然早晨水非常凉,可是此时已不会再结冰了。插秧不是很累,只是腰疼。一天总是弯着腰干活,几乎不休息,否则怕延误了农时。唯一的休息方法是,用一只胳膊肘支在膝盖上,算是减轻点儿腰肌的压力,还最好别让队长看见。
  水田最累的活之一,要算是割稻子。它没有什么省力的窍门,除了累,腰也直不起来。定额是每人每天一亩,完不成的吃完晚饭去监舍外罚站。有时别的犯人已经睡了两个多小时了,队长才下令允许睡觉。想在外面站着打个盹也难——蚊子咬得太厉害。
  在这里我懂得了:人的可塑性很强,人是任何苦难都能承受的。每年都是这样春种秋收。许多老犯人就是这样度过了二十年。有一个老犯人,二十年的刑期还差一个月就到期了,他实在干不动了,向大组长请假想休息一天。大组长不敢做主也不敢去向队长请示,结果那个人死在了田里。
  在劳改队死了白死,哪怕为了抢救公物或受到意外伤害,也不会颁发荣誉证书或给家属一点儿抚恤金,就像牲口死了一样,只是不被吃肉。
  在二十年刑期的犯人里,有许多都是北京的“老乡”。问起他们的案由,竟是些很小的事,比如在大饥饿年代贪污或倒卖几十斤粮票等等。这些人受了十几年认罪伏法的教育,认罪态度都非常好,从来没听他们说过要申诉争取改判之类的话。可能他们也都清楚毛泽东“不能用现在的政策翻过去的案”的“英明”论断,知道也翻不了,所以过得也十分心安理得。更重要的,是一些事实对他们的教育。
  一位比较年轻的北京人,是刚到就业农场就业又被判刑来这里的。他说在他们就业的农场里,也老进行认罪伏法教育。有个人不服气,队长组织大家对他批判。那个队长是出了名的狠心,把这个不服气的农工(就业人员官称)两个大拇指拴住,反剪着吊起来,悠来荡去。过了好一会儿,这个农工求饶说,两个拇指没知觉了,担心残废了不能干活。这个队长不相信,让人用火烧他的拇指,结果拇指动了一下。队长大发雷霆,农工居然敢骗政府!于是接着悠。后来这个农工真的成了残废,去上级单位告状,上级裁定:允许不干重体力劳动,工资由原来的三十二元降到十八元。残害人的队长照样当队长,不可能受处分。
  劳改犯给农工起了个形象的名字——“二劳改”。
  秋收结束后,农活不那么忙了。分场开始一年一度的基建工作,从各中队抽调木工、瓦工组织基建队,于是我被选中,调到了四中队。
  九月中旬,全国召开毛泽东的追悼大会,劳改队也不例外。所不同的是,监舍内外找不到一张毛泽东的标准像。这倒不是监狱里有超前意识,不去搞个人崇拜,而是以为毛泽东的画像进了监狱,就是对领袖的大不敬。可是,语录、毛选上也都有毛的头像,又得让犯人“学”这些“光辉著作”,又不能把头像一张张揭了去,于是只好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为开这个会,劳改犯得到了半天休息。说是休息,其实一点几也不轻松。当念悼词时,队长要求犯人以立正姿势站得笔直,还不许戴帽子、手套。九月份的东北气温已在零度以下,追悼会仪式那么长,犯人们一个个冻得耳朵、手指通红发麻。等到默哀三分钟的时候,要求姿势更严,好几个队长在人群里到处巡视。谁脑袋低得不够低,上去啪的就是响亮的一巴掌。有个犯人被打了还想分辩几句,立刻就被五花大绑起来。
  又过了几天,“四人帮”被揪出来,明白的犯人都知道,这回总算有了盼头。


  5.四中队

  到了四中队才知道,这个中队的犯人比前三个中队“享福”多了。
  首先是能吃饱。伙房工作的就不用说了,那些干技术工种的劳动强度低,饭量自然也小。大田作业的那30多人,因为和菜打交道,直接入口的东西多,所以经常能得到补充。有时窝头剩下了,就送给水田作业的朋友。其次是很少有大强度的劳动,劳动环境也好。每年发的衣服、鞋能省下来一些,可以和附近的老乡换些好吃的东西。有个外表傻乎乎的家伙,甚至利用晚上看瓜地的机会勾搭上一位农妇,解决了性饥渴。被队长怀疑上了,差点儿给他加了刑。
  老天爷可能还是尽量做到公平的。一个不大不小的灾难偏偏就降临到四中队头上。
  一天半夜,可能是有人的嚎叫声把我惊醒,我睁眼一看,只见天花板正徐徐落下。人在急的时候动作格外敏捷,我抓起棉衣就向门口冲去。当我刚刚冲到门外,身后已被顶棚全部覆盖在下面。屋里到处是灰尘,漆黑一片。只听受伤的犯人在哀鸣。大约几分钟以后,逃到外面的人才恢复了神志,跑到别的中队求人来帮助救人。
  幸亏顶棚是从北边先塌下来,被上铺阻挡了一下,然后中间落下,又被南边炕沿阻挡了一下,结果南北两边翘起,没有压住多少人。受伤最重的有3个人。上铺两个人,一个耳朵掉了一只,一个挺英俊的小伙子脸被砸得变了形。下铺的人只是受了场虚惊,没一个人受伤。南炕有一人被顶棚的木料压住胸部,拉出来没多久就死了。他刑期总共才三年,已经过了两年。
  入殓前,劳改队通知了家属。死者老婆(一个黄瘦的农村妇女)带着一个五六岁的小男孩到我们的工具库房去看死者。小男孩还不懂事,他爸爸离开他的时候还小,没什么记忆,索性在库房外边玩耍。女人进了屋,也没有哭嚎,只是蹲下身,把死者的领扣和鞋带解开就走了。只能自认倒霉,否则只能找老天爷算账去。队长让我们木工用板皮做了个棺材,草草埋葬了事。
  出这件事以后,我们木工着实忙了几天,急忙检查其他监舍顶棚的质量,该重新加固的加固。有人开始攻击木工组组长,说他是在搞破坏。这个土匪出身的组长平时为人很正派,队长对他印象也好,二十年的刑期马上期满了,所以对他没有批判起来,只是免去了他的组长职务,由我来接替。
  劳改队里有几种人处境好:一是有较高的文化,嘴皮子又顶劲,说理头头是道,说混能骂能吵的,容易被队长看中,培养成中队、大队的犯人组长。给他们献殷勤的犯人少不了,不但不用干累活,还有吃有喝。
  二是“滚刀肉”——要豁出来连死都不怕,不管队长施以什么刑罚,永不服输的人,也容易被队长任命为中队组长去管别的刺头。有个犯人说什么也不去干活,强拉到地里也不干,开各种会批判也不干。最后把他双手拴住,用一根长绳拴在拖拉机后面,硬拖了他好远,眼看就没命了(幸亏路上没有障碍物),他还是不干活。队长也只好服了,让他长年住病号队。
  三是有技术的,尤其是木工、裁缝,谁都用得着。当木工组的头儿,除了根据队长规定的任务分配给适合的人以外,更主要的,是给几位难友淘换吃的。还要注意分配公平,不能起内讧。木工工作是重体力劳动,营养跟不上怎么完成任务?再说,几年以后都得回家,谁不想留个好身体面对将来呢?
  “四人帮”垮台以后,当兵的不那么仇视犯人了,营房常来找我们修门窗、桌椅。新来的连长还找我们做了一套家具。队长为了搞好军地关系,规定部队有活不必请示队长,随叫随去,只是进营房门时小心,跟岗哨说清再进,别发生误会。
  没多久,我们和炊事班的几个人打得火热。除了干些修修补补的公活以外,他们个人的要求更多,什么板凳、马扎、箱子、小柜,永远也做不完。给我们的回报是豆油、馒头、花卷……其实他们不是细粮吃不完,细粮只占定量的一半儿,加上吃细粮时当兵的使劲地吃,下顿粗粮就吃不多了,所以吃顿细粮得搭好几顿粗粮。可是,如果剩下了二三十个馒头,百十来人给谁不给谁?干脆,全给了我们。
  我给大家订了一个规矩:无论什么好东西,大家都是平分;只限在车间吃,谁也不许带回监舍;想周济朋友,用伙房发的饭去送。大家都明白,只有这样才能保障长远,都欣然同意了。
  一九七八年底,部队杀了只猪,发现有囊虫病,不敢吃,问我们要不要。我认为经过高温煮炖,吃是没问题的。只是一只大猪不像一两瓶油,让队长知道非同小可。衡量再三,还是补充营养更重要,同意要。只是不能一下子把猪拿回来,只能先存放在营房一间空屋的顶棚上,随吃随取。东北的冬天是天然的冰箱,不用发愁猪肉变质。我们的木工锯都伐得飞快,切割也十分方便。这只猪足足够我们吃上一个冬天了。
  没有不透风的篱笆。这只猪快吃完的时候,被人检举了。其实我们做得很秘密。每次炖猪肉的时候,都选择在收工以后,锅里放上合适的水和盐,不加香味调料,加进灶里几根粗壮的木柴,就离开车间。第二天,香味早已散尽,锅里的猪油已经凝固,木柴也全烧尽了。吃的时候尽量不加热,切成每人一块,等午饭送来了,和在菜汤里等于加了热。
  队长想得很复杂,他猜想我们一定用部分猪肉与别的犯人做了交换,尤其是劳改队严禁的烧酒。岂不知我从来不沾烟酒,当然无法承认。于是他认为态度不好,决定给我戴上手铐关在“小号”里反省。
  所谓“关小号”,就是单独住一间空屋,除了每天两次去厕所,其余时间全锁在屋内。伙食标准也减至三分之二,改成吃两顿。虽然形式模仿看守所,却比看守所强多了。我周济过的难友闻讯纷纷赶来,问我有什么需要,教我如何把手铐打开。我请他们务必多给我找几本书来。那时,刚刚改革开放,出版了一些好书。无奈劳改队读书人太少,大多数人吃饱、睡足问题尚且没有解决,哪有多余的钱和精力去买书看?所以难为了几位难友,跑遍了各个监舍,才找来五六本书。这几本书,陪我度过了一个来月的“小号”枯燥生活。从“小号”出来,接着罚我去水田中队干活。
  大约一个月以后,有一天大队负责教育、宣传的干部忽然问我会不会做乐器。原来,分场想成立一个文艺宣传队。笛子、二胡这些乐器,犯人手里有,缺少洋琴、月琴、三弦。我知道又来了好机会,马上答应下来。结果从水田中队又调到六中队,干活就在大礼堂,只有我一个人。在劳改队,这简直到了“天堂”。
  我根据乐手提供的尺寸,不仅圆满完成了任务,还多做了一把吉他。一些农场的职工听说我又做木匠活儿了,通过大队干部想请我做些当时流行的沙发和板式家具。我当然乐此不疲,一来可以避开水田残酷的苦役,二来可以提高我的手艺——出狱后我还要凭它去走四方——至死也不能当“二劳改”!
  一九七九年九月份的一天,负责接待来访家属的队长忽然找我,说有人找我调查情况,在会客室等我。我三步并做两步地走进会客室。两位来人自我介绍说,是北京市公安局的,来了解遇罗克案件的实情,让我不要有顾虑地介绍一下。从报纸和新闻广播中,知道现在正大力地平反冤假错案,农场里有少量的犯人已提前释放。我本能地感觉这次是真的要了解事情的真相了。记得一九七〇年,在哥哥被公审前夕,也有两个警察到我家“了解”亲属对哥哥案情的看法。我当即表示他是被冤枉的,加在他身上的那些“罪状”是无中生有的。可是有什么用?跟没说一样!我相信时代不同了。
  我只勉强说出“他太冤枉了……”几个字,就泣不成声。哥哥含冤去世九年半了!在这九年半的时间里,每当我想起他,都会伤心地落泪;在这九年半里,我从不主动提起他,以免陷入极度痛苦中不能自拔;在这九年半里,亲朋好友对我说起他,我都是难过地要求不要再说了,这时我宁可用我的死去换回他的生——死,毕竟是痛苦的,但这只是一瞬间,而活着的人却永远要在痛苦中回忆,况且他是那么无私和有为!而在我痛恨的人和敌视我的人面前,说起他,我还要装做镇静和无动于衷。尤其是他们亵渎他光辉的名字时,我恨不得和他们拼命而不能!九年半,我用漠视代替了激情,用冷笑代替了抗争,用饮泣代替了纪念,用忍耐代替了冲动。我时时刻刻都记着哥哥的最后一首诗:“攻读健泳手足情,遗业艰难赖众英……”他要做的太多太多,九年半,我能为他的遗业做些什么?我痛恨我的无能!
  我哭得伤心极了。我脆弱么?不,我从来不在敌人面前落泪,在该哭的时候我甚至学会了笑!是委屈吗?不,从我懂事起,就认为表露委屈是丢人的事,连在父母面前也不会这么做。是乞求吗?不,我早已习惯了一个人向全世界挑战!我还是在哭。我在怀念敬爱的哥哥!这是九年半第一次,在公开的场合,可以表露我的真情!哥哥,你瞑目吧。
  整整的半天时间,我其实只说了很少的话——所有对遇罗克的指控,都是无中生有的。回到监舍我便闷头躺下。第一次,也是唯一的一次,我没有取回属于我的这一天的囚粮。几个月后,一九七九年十二月份,在父母的一再要求下,我被释放。
  我终于自由了。踏上归途的列车,我的心早已飞到了北京——我多么想早点儿见到父母、妻子、姐姐、弟弟啊!
  这时,离我的刑期结束,还差半年。

  本文选自《我家》,遇罗文/著,中国社会科学出版社,2000年5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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