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大家 | 口述 |
从军记
上篇
© 痖弦/口述
© 辛上邪/记录整理
痖弦
对日抗战时期,教育部长陈立夫推行一个政策,国家虽然在作战,但孩子们的功课不能耽搁,于是有了“流亡学生”计划。比如这个县沦陷了,就把沦陷区的中学搬到那些没有丢掉的县份,组织成一个学校,称为“联中”,继续上课,由教育部发粮食和供给,目的是不要让孩子们失学。这样联合的大学则叫“联大”。著名的西南联大就是其中之一。国共内战时期,国民政府还想沿用抗战时的经验,让孩子们的教育不要中断。共产党军队来了,国民党军队撤退了,这些联中的师生就跟着军队一起撤退,到国统区复课。流亡学生中最动人、人数最多、最有秩序的,是河南和山东的,还有东北的长白师范。其他省份没有这样大规模的有组织的学生潮。山东的学生大部分集中在台湾的澎湖,河南的学生从湘西到越南,最后到了台湾高雄。
1948年,宛东会战失利,王凌云的部队奉命撤退,一枪未发离开南阳。南阳的十几个学校计划到湖南衡阳,校名定为“豫衡联中”。11月4日出发,一路辗转经过新野、襄阳、樊城、江陵、宜都,到了零陵暂时安顿,开始上课。不久又听说程潜不稳,零陵也呆不下去,学校准备迁移到广西去。那时正赶上招兵,我们就从军到了台湾。
流亡路上
记得没有决定迁校之前,城里整个的气氛就已经不对了。南阳是个老城,有东南西北四个关,关外还有很多民房。守城的时候,政府要求关外三百公尺内的房子必须拆掉,理由是妨碍射界。老百姓怨声载道,但又不能违抗,临时安置工作又没做好,很多人无家可归。当时真是风雨飘摇,人心惶恐。
我爸爸告诉我说:“你们先走,我跟你妈妈卖田卖地追上去。”当时军队仍用“转进”这样的字眼儿,其实就是撤退。出发的日子确定前的一二十天,老师们已经无心上课,学生也无心听课。学生们最喜欢问老师的一句话就是:“老师,请你报告新闻。”因为学生们都不看报,老师们才看报。英文课老师李相臣先生说“No news is good news'”。国文老师张资明先生说:“没有什么新闻好报告的,我们唱歌吧。”他带着大家唱周璇的《送君送到百花洲》,一边唱一边古怪地笑。后来有人说他思想“有问题”,可能是“那边”的人——传说流亡途中快到湖南时,他跑回南阳了。到底他的身份如何,至今是个谜。四十多年后我回家乡,也没有打听出他的下落。
不过我很喜欢他,他的课讲得有文艺气息。他对作文课要求很严格。记得有一次发作文本时,同学们的都发了,唯独没有发我的。他把我叫起来问:“你这篇作文写得很好,但我不相信是你写的。你坦白说你抄谁的,说出来我不惩罚你。”我说是我自己写的,不过他严厉的神色把我吓哭了。那篇作文题目是“一个伤兵的自述”,写的是我在街上见到一位伤兵,一条腿断了,身上的军服已经破烂不堪,面前摆的是一块白布,布上用毛笔写着自己的身世,说自己的军队垮了,流落异乡,希望仁人君子能够出手相助。张老师说:“你说你没抄,好,那我再给你一个题目,你来写。你写得好,我把你介绍给臧克家。臧克家是我的朋友。”他给了一个非常难的题目叫“紫山白水”。紫山是指我们那里的独山,产紫色的石头;白水是白河,就是写家乡风光。我写了,用了诗的形式,因为我知道臧克家是诗人。张老师看了我的诗说:“不错,不过没有上一篇那么好。”后来他没有再提臧克家。高班的同学说,“他哪里认识臧克家。他吹牛呢。”
最使家长放心的老师是教导主任陈耕云先生。11月初,突然听到消息说,城里中央军要撤退,因为南阳没有守的价值了。陈老师在全校早晨升旗集合时说:“我们学校可能要南下,政府、驻军要‘转进’。希望同学们可以跟着部队一起走,但并不勉强。不愿意跟着部队走的,就留在家乡。要一起走的,赶快回家跟家长报告、准备行李。确定的消息得到以后,大家到学校集合。”
同班的冯钟彦、冯钟睿跟他们父母商量。他们父亲的意思是,抗日时期都按照既定计划退到后方,确实得到了政府的照顾,日本投降后,学生都平安回来了。冯家的十哥当时在国立十中,从南阳撤退到天水,有时候走到半路上老师还继续讲课,一天都没耽搁上学。我和冯氏兄弟最要好,受到他们影响。对于教育部这样的做法,一般家长都很信赖。而跟着家里会怎样,谁也不知道,说不定会遇到战事。家长觉得最上策是让孩子们跟着学校走。只有少部分同学没有跟着走,大部分同学都决定随校南迁。
第二天早晨升旗时,学校说我们今天晚上可能就要走了,下午回家把东西拿到学校来——主要是棉被和鞋子,家里有新鞋子要尽量带上。吃过午饭到学校集合。师生晚上在学校睡了一夜,并没有出发。次日又在学校住了一天。这一天也就再回家和父母说说话,想想有什么要补充的。家里给我带了七块银元,妈妈给缝在衣襟里。拿了两双鞋。当时不知道这就是永诀,我没有带父母的照片,只带了舅舅的照片和当时最喜欢读的诗集——何其芳的《预言》。
11月4日——我把它定为自己的“断肠日”——黄昏的时候,太阳刚刚落,大概六点,我们跟着部队出发了。学校出发集合的地方是县党部门口。学生、家长挤在一起,满街都是人。听说有一个妈妈到隔壁小街的药铺里去买上清丸给孩子带着,回来时,学校已经跟着部队开拔,妈妈找不到孩子,而且后来也一直没有再见到。军队也走,学生也走,政府人员也走。几路纵队,不声不响地走。过了白河,天都黑了,还是不停地走。学生年纪小的十四五岁,大的二十来岁,都从来没有走过这么长的路,但也不觉得怎么样,也不多想,老师都在嘛,跟着老师就好。连着走了两三个小时没有休息。不能休息,也不敢休息,怕掉队,部队没让休息,就得跟着走。看不到城的时候,听到城里有爆炸的声音,还看到冒黑烟,也听到枪声。军队不停,还是继续走。师生不敢走了,老师让学生卧在路边,感觉到状况平静了,才又起来跟着走。后来我回乡,看到白河边上有座纪念碑,碑文上写着:1948年11月4日,南阳解放了。
不知道走了多远,也没有手表,不知道走了多长时间,同学们都累得不行了。老师让大家就地休息。一休息,孩子们都睡着了。睡了半个钟头,老师一个个叫,让学生们赶快醒醒。叫醒一个,叫第二个,第二个刚醒,第一个又倒地睡着了。就累到这种程度。第二天走到新野县。新野县是河南最南的、与湖北交界的县。走在新野街上,穿过一个古色古香的牌楼,“明万历年间修建”的字样还历历可见。几十年后,我还能记得那个牌楼的样子。穿过新野后,情况安定许多。
那时也没有旅馆,有旅馆也没钱住。这么多学生挤在一起,没地方睡觉。老师们研究一个办法,让各学校分地儿休息。比如这几个学校在这个村子休息,那几个学校在另外的村子休息。让学生三五成群地敲老百姓家的门。我们找房子的时候也会看——是瓦房,房子不错,估计管顿饭没问题;不去找太穷的人家,以免老百姓为难。往往人家一开门看到孩子背着行李都奇怪,问我们是干啥的,我们就说:“大爷大娘,我们是学生,跟着部队转进,想借宿。我们只留宿一晚,管我们吃一顿饭。不管吃什么,红薯也行,芋头也行。我们自己带着行李,借宿一晚,第二天就上路。打扰你们了。”“别说打扰了,兵荒马乱的时候,都没办法。赶快进来、赶快进来,坐下歇歇。”一般都能给下点面条、煮点稀饭吃。用这样的办法,我们一直走、一直走,从河南走到湖北。
走到襄阳,上面传下命令,要在广德寺住下来。那里也有个学校,门口有个浮雕,上面画着一个年轻的学生站在船上,船帆上写着“学如逆水行舟,不进则退”。广德寺是很大的一个寺庙,有很多空房子,我们就打地铺睡在一起。在那里住了两三个星期。学校也不知道前途如何,或许折回南阳,或许在这里安顿下来。问老师,老师也不知道下一步到哪里。住不下的学生就到附近的老百姓家住。三千多学生把偌大的寺庙和附近的民房挤得满满的。有人开始跟家里联系,家里就来了人,也有人接到家里捎来的信。我就收到父亲托人捎来的袜子和鞋。袜子里包着父亲的一封信,大意说“你好好听老师的话,我们也在准备跟着来,很快就见面了”。张荣斌同学家里就来人了。那时荣斌在家里已经有太太了,他们家里觉得他跟着学校走是对的,说不定一年半载就回来了。他爹给他带了六个馍,一个馍里放了一块银元。他走的时候太慌张了,家里也筹不到钱;后来筹到了钱,便给他送来了。他爹不舍得花,沿途讨饭,从河南讨到湖北,给他送这个钱。
到了襄阳后,地方捐米,不用向老百姓讨吃的了。学校没有做饭的锅,大家拿着米,到老百姓家借老百姓的锅做饭。安定的日子没过几天,又接到通知,襄阳吃紧,师生仓促出发继续向南走。记得正拿着米在老百姓家做饭,同学们传话来,说学校马上要动身,让互相传话,不要做饭了,赶快回去集合。老师说,这些米都是地方捐献的,大家尽量带着走。到哪里去也不知道,只知道跟着部队走。雨下得很大,一直走到半夜。次日雪雨交加,学生们又冻又饿,甚为悲惨。后来我看电影《齐瓦格医生》,就联想到我们当时的惨况——在茫茫的原野上,人们冒雪前进,有的就倒在路旁。学生们就从倒下的人身上迈过去,继续往前行。
这样走了好几天。沿着襄沙公路走,雪越下越大,鞋和衣服都湿透了。我们每天赶路平均不超过五十里。有一个早上,地都上冻了。走到路上,看到冰下蓝汪汪的,走过去才看到是一个穿蓝衣的老太太,皮肤发紫。大家都害怕,但也没有别的路,只能从冰上踩过去。那时候筋疲力尽,脚上都起了泡,也只能跟着一直走。
流亡学生不止是男生,还有女中的女同学,不过没有在一起走。男生、女生都是这样辛苦。晚上到了老百姓家,才能烤烤火、烤烤鞋子。有时候借老百姓的针,在油灯上烧红了,放凉了再挑破脚上的水泡。记得有一晚在一个老百姓家,看到厨房里放着个棺材,在吃完主人给盛的第一碗饭后,大家吓得都不敢去添第二碗饭,宁可饿肚子。其实可能是寿材,但小孩子胆小,见了棺材就害怕。
走了很多天后,学生们走路也不排队,三五个约着一起走,说好下一站是什么镇、在哪里,自己去了找房子借宿。高中部的个别同学就开始撒野——偷拿人家的布,牵人家的驴,把自己的行李放在驴背上等等,开始扰民了。有一次路上遇到一个卖橘子的,冯钟彦叫住他问:“老板,你的橘子怎么卖?”卖橘子的就停下担子给他称了几个橘子,正要收钱时,走来一批学生,都去抓担子里的橘子,抓了就走,一下子抓空了半担。卖橘子的着急了,哭着说这是他借钱批发的货,还没开张就亏本了,怎么还账?几个老师正好走过来,凑钱赔给了他。其实那些学生哪个学校的都有,也不是这几个老师的学生。不过像这样的事情也不多,绝大多数时候,学生还是很规矩的。
走到江陵时,情况很乱,好像江陵也要保不住了。江陵是屈原生活过的地方,那里有很多荷花池。我在南阳时已经开始读屈原的作品了,记住了其中描写小孩子拿荷叶当伞、顶着玩儿的场景。等我们到了江陵时,看到的情形还是那样。在江陵停了一天,开始上船。船费是学校付的。船是小火轮拖一艘大拖船,拖船能容百八十人。江面上起了风,老师担心拖船到河心沉了,要大家不要到船头上,尽量坐在船舱里。船逆流而上,有的学校到枝江安顿,我们是分到宜都。
到宜都后,我们初中部在聂家河村住了几天。聂家河有很多高山,平原来的我们第一次见到那么多高山,真如文章中所说的“路随山转”,风景非常好,我们觉得很新奇。小孩子也不知道愁。我们正好住在一个纸商家里。他们家做纸,我们就把他们不要的废纸整理整理,拿来写字。晚上把棉被铺在地板上睡,早晨再把棉被收起来。闲着没事儿,找几块木板钉起来当船,取个名字叫“复兴号”。那时候真是无忧无虑,也不担心前途,也不太想家——心里还想着爸爸妈妈能很快赶来。有时候还去钓鱼。吃饭是靠地方赈济的米。教育部基本上和我们失去联络了,全靠老师们带领——是老师们去地方上交涉才要到的米。
下一站走到津市。津市算大地方,有电影院、理发馆等等。那里已经靠近洞庭湖了。我们住在一个店主家里,他们家卖小五金。老板让我们跟他们一起吃。老板还给我们夹菜,说:“你们这么小就离开家了,多吃点、多吃点。吃饱了不想家。”这一路其实都是靠老百姓帮忙,他们没有出多少钱,却提供地方让我们住,赈济粮食供我们吃,都是因为觉得学生娃不容易。也有些老百姓说:“你们这些小孩子想往哪儿跑?新的秩序已经建立,你们还能往哪儿跑?”认为我们是徒劳。
津市之后,就到了常德。有一批学生走路,有一批学生坐船——坐船的自己交船钱,到洞庭湖,然后到长沙。走路和坐船的在长沙会师。路过安乡停留了一下。在安乡还理了发,我第一次见到了电吹风。电吹风看起来像手枪,我们看着都傻笑。
基督教青年会在长沙大街上招待我们吃了顿饭,老师们还不好意思吃。长沙市民给我们捐了些钱,每个学生都领到一点零花钱,我们的鞋都破了,拿着钱正好买鞋。在基督教青年会洗澡,是第一次见到淋浴,还有冷热水。洗完澡,冯钟彦新买的鞋却不知道被谁穿去了。记得洞庭湖里有很多大船,有的上面写着“慈航普渡”。围着大船停的净是些小船,是乞丐船,围着大船讨吃的。有的大船上的人给小船上的人些米。这个画面也深深地刻在我的脑海中。
晚上住在八角亭。说是“住”,其实就是蹲在那里等着天亮。在长沙第一次见到霓虹灯。我们觉得很奇怪,灯管怎么能变出字来?夜深了,看着灯一盏盏熄灭,只有电线杆上的街灯还在闪亮。
原计划是在衡阳复课,但是湖南情况不明,在长沙住了几天后,师生便继续南行直到湘西的零陵,才算暂时安定下来。从长沙坐火车到冷水滩,那是第一次坐火车。我小的时候,父亲从省城开封回来,我就问父亲:“爹呀,火车像什么样子?有多快啊?”父亲说:“快得很呢。你坐在火车上,冲着火车头的方向射一根箭,那根箭还会落到你身旁。火车就那么快。”据说火车那玩意儿,三十里外就能听到声音,但要把耳朵贴在铁轨上才听得见火车跑的声音。我们到了长沙,看到铁轨就已经很高兴了,好几个学生都趴在那里听火车的声音。
从冷水滩下火车后,走路到零陵。在零陵,学生们也分几个地方住,初中部住在何仙观,高中部、师范部住在秧秋圃。零陵属于湘西,路上随处可见穿着民族服装、背着背篓的苗族人,我们觉得很新奇。地方上还有个姓孙的土匪头子来学校,要求学校请他来演讲。学校不敢不请。全体学生集合在天井中,他二话未说,先在黑板上写“我绝非叛徒”。演说中,他对孙中山非常崇拜,不喜欢当时的国军,所以他要另起炉灶自己组织武装。学生们听得很认真——不敢不认真。他对学校也不错,没有拉学生去当土匪,就是来出个风头而已。
我们住在何仙观的周家大院,对面是一条河。河上尽是竹排,运木材、竹子的。学校临时做了简单的课桌,还做了上下铺的床铺,大户人家给腾些屋子,就准备在这里复课了,“豫衡联中”的牌子正式挂出来了,教育部也从南京派来了校长。校长叫胡雪峰。胡校长很客气。教育部也发来粮食。学校有了伙房,一个大锅能做出一百来人吃的饭。伙食标准是学生每顿两碗饭,六人一桌,有盆菜汤——盐水里煮点菜叶子、豆芽而已。饭差不多够吃,菜基本没有。湖南人蒸饭时,先煮米饭,再把米汤滤掉,然后再蒸饭。滤掉的米汤装在大木桶里,放在外面,同学可以随便舀着喝。晚上有的渔民还敲着渔鼓唱歌。冯钟彦用竹筒做了个二胡,声音还不错,有时候拉上一段。去台湾当兵后,我还跟着钟彦学过二胡。
因为自古湘军盛,湖南人的子弟常常在外面当兵,所以他们对外乡人特别好。当我们后来快断粮时,周老太太看到我们拿着碗、把头钻到饭筐里抢饭吃,就把几个年纪小的带到她家去,做笋子炒肉给我们吃。不止一次。她夸赞我们懂事,还特别指着我对人说“这孩子讲礼性”。我这一辈子有一个愿望——要到聂家河周家大院去报恩。老太太的孙子叫周明皋,比我小几岁,已经托人联系上了。他退休前是中学老师。
我们在廊下上课。风很大,真称得上“风檐展书读”。特别在上历史课时,这样的感觉更强烈。联中重新分配了上课老师——甯长信老师教我们国文和历史。他的学问真是深不见底,是我们最佩服的老师之一。他后来从越南也去了台湾。甯长信先生是开封师范毕业的。当时还上音乐课。记得音乐课老师教唱了周璇唱的《渔家女》:“天上旭日初升,湖面好风和顺,摇荡着渔船,摇荡着渔船,做我们的营生,……男的不洗脸,女的不搽粉,大家各自找前程……”
在何仙观我们常出去玩儿,去爬山。学校后面山头上有个庙,我们觉得住在那里真好——云锁门、河看家。零陵又名永州。柳宗元的《永州八记》就记录此地的风景。柳宗元生在荒寒的北方,到了永州后,看到南方的青山绿水,特别感动。《永州八记》将此地秀丽风光尽显笔下。我们来之前已经读过其中部分文章,如《小石潭记》,因此来了之后,将八记中的景点都逛到了。柳宗元和永州的渊源颇深,零陵至今还有柳宗元的庙,香火很盛,记得庙名为柳子祠,我们还去上过香。
零陵是个分水岭,从那以后,豫衡联中走上了更艰苦的道路。我们这些被招兵去了台湾的学生,相比之下少吃了不少苦——剩下的师生一路流亡,穿过野人山,除了自然的艰难、疾病与饥饿的威胁,还要躲避两军交战的枪林弹雨。趁着黄杰第一兵团与法国签约“借道”越南,学校随军到了越南。陈耕云老师没有去越南,他照顾着走不动的年龄小的学生,没有跟上大部队,只好设法折返南阳。高中部和师范部的都一路去了越南。在越南,这些流亡师生坚持了好几年。还有个名为“飞马豫剧队”的河南梆子剧团跟着他们一起在那里。
在越南,军队缴了枪,师生们先经历了法国人设在金兰湾的集中营,后又被迁往富国岛集中营,得力于师生的不屈不挠,才保持了学校建制。学生们盖了茅草房子继续上课。还是周一开周会,唱歌,念《青年守则》,升旗,给孙中山先生像鞠躬。他们在越南时,从军到台湾的同学还推举我给他们写了长信,报告别后种种。据说他们收到后贴在茅草房子的教室里,有些人看了都流泪。河南梆子的剧团用纸剪的行头给大家演出,成了师生们唯一的娱乐。
在越南坚持几年,他们被接到台湾。从河南出发时三千多学生,最后从越南去台湾的只有两百多人——其中还有个别其他省份跟来的学生。那个河南梆子剧团到了台湾后,很受欢迎,受到公家资助,一直到现在河南梆子(又名豫剧)还是台湾公家支持的三大剧种之——另外两种是京剧和歌仔戏。
1953年6月18日,这两百多学生及三万多“留越军民”由台湾派船从越南富国岛接到高雄。这批学生到了台湾后,被分到南部的员林实验中学,公家支持他们继续完成学业。山东一所流亡学校也加入到那里。那里后来出了好几位优秀学者——包括台湾笔会会长朱炎、去美国教书的英国史专家刘岱,他们都是甯长信老师的弟子。
招兵
我们在何仙观停留了好几个月的时间。当时“教育部”的赈济米粮已经停止发放,学校只剩下一点存粮,我们陷于半饥饿状态,惶惶如丧家之犬。我把家里给带出来的最后一块银元用完了,有的同学把棉被都卖了。有个礼拜天,我们去逛街,看到墙上贴着《招生告示》,写的是“有血性、有志气的青年到台湾去”、“陆军训练司令部招生”等等,落款是“陆军训练司令孙立人”。我们也不知道孙立人是谁,印象中他抗战有功,也不知道他在台湾干啥。看报名处是在芝城第一山“唐宅”——后来才知道是八十军军长唐守治的家,他就用他家来做招兵站了。
我看到这个招兵的招贴后,想收藏,但不敢撕下来,问执勤的士兵能不能给一张多余的。他们问我:要这个干吗?我说,做纪念。他们给了我一张手边多余、盖了章但没填写颁发日期的。这个招贴我一直留在身边,至今已经快七十年了。
台湾陆军训练司令部招考知识青年
有血性肯吃苦的青年请快参加新军!
兹付简章如后
一,宗旨:为培育基层优秀干部,藉以改进军队素质,奠定建立国防新军基础。
二,资格:凡具有下列资格者,准予投考。
甲:中华民国国民,男性,年龄在十七岁以上,二十八岁以下者
乙:思想纯洁,身体强健,无不良嗜好者
丙:具有高小以上至大学程度,或同等学力者
三,考试:
甲:体格检查
乙:学科考试。一:高中以上程度应试科目,国文、英文、数理、常识测验。二:初中程度应试科目:国文、常识测验。三:高小程度应试科目:国文。缴验高中以上证件者得予免试。
丙:口试
四,受训期限:暂定二年(受训时依程度分别编组)
五,优待办法:
甲:在营优待:一:在入伍期间,一律以上等兵待遇。入营时,由本部发给服装、书籍及日用必需品。二:自入伍之日起,得享受出征军人家属优待条例之一切权利。三:受训期满,按其程度成绩分赴本部辖训部队出任基层干部或技术人员。四:受训成绩优良者,得送陆军军官学校(台湾)深造。毕业后按成绩授予常备军官资格并以(准、少)尉分发本部辖训部队任用。五:服役期间之薪给依颁行给予规则办理之。
乙:退役优待:除依照一般退役优待办理外,均得享有下列之优待:一:发给适任少尉预备军官证书。二:辅导升学或就业。三:优先参加各种深造机会。
六,受训地点:台湾
七,投考手续:一:向本部招生处或本部委托招生处领填申请书。二:缴验毕业、肄业证书,或其他相当证件(以同等学力参加考试验者免交)。三:缴验身份证。四:考试由本部招生处及所委托各招生处随时办理之。
八,入营办法:考取学生向各招生处报到,集中派员率领赴台受训。集中期间,膳宿及赴台受训旅费均由本部供给。
九,报名日期:自即日起,至 月 日止。
十,报名地点:总报名处文德路孝忠中学。分报名处
兼司令官 孙立人
中华民国三十八年 月 日
注:本简章实贴。禁止撕毁并严禁任何刊物及广告盖贴上面,违者重惩。
“台湾陆军训练司令部招考知识青年/有血性肯吃苦的青年请快参加新军!”这两行字是套红的大字,老远就看到了。从前军中多是文盲、农民,鲜有知识青年。抗战时美国运来新的武器,士兵不知道怎么用。老蒋号召,发动全国知识青年从军——说我们要加强武力,要有能力操作现代武器,鼓励知识青年从军。那个时候有句标语“一寸山河一寸血,十万青年十万军”。运动波澜壮阔,带动了大量知识青年从军,有高中没念完的,有大学念一半的。知识青年从军运动在抗战时分几期进行,也有不少文学青年加入——如担任过印缅远征军翻译官的查良铮(笔名穆旦)、许芥昱、卢飞白(笔名李经)、侯健等。由于大量知识青年的参加,整个军队改变了体质。
往台湾招募新兵是孙立人一手策划的。他深知乡下青年信任同乡,一听家乡话就放心了,认为老乡不会坑他们。所以当时都是哪里来的流亡学生多,安排哪里的军官去招新兵。
我们找到报名处,见到几个军官都说河南话,穿着整齐的军服。其中有一位叫陈冬雨,他问:“同学们,你们是不是想从军、到台湾去?”我们有几分扭捏地说,我们就是想来看看。他热情地说:“进来进来。你们河南哪儿的?”“我是南阳的,他是唐河的,就隔三十里地。”“唐河,我去过啊。你姓啥?”“我姓王,王庆麟,他姓冯,冯钟彦。”“冯钟彦,那我更清楚了,他们家里都出大名人。你们家还有个冯钟杨。”“那是我七哥咧。”“那好,都是自己人。你们要到台湾去,就写个名字。这是最后一批了,以后也不会再来了。”陈冬雨招呼我们:“来来来,先吃饭。吃过饭再说。报不报名没关系。不要到街上去乱吃了。”老实说,我们五六个人,已经饿了好几天了,虽然不好意思,还是坐在那里吃了。四菜一汤,白米饭,最重要的是还有红烧肉。吃红烧肉时,乔恩鸿悄悄地说:“这玩意儿吃了可上膘啊。”大家还说他:“别丢人啦。”
吃了以后,你看看我,我看看你,不知道怎么办了。看那些资料,有训练的司令台和整齐的营房照片,统一训练,结业以后还有少尉任用等等优惠。我们想,我们符合条件,也都有身份证——身份证是南阳发的,这个我现在还保留着,这里是招生处,不是招兵处,是招我们去上学的。谁知道去了之后就当了兵,没再提训练班的事儿,却也没人敢问。他们说,台湾好得很,寒冬腊月也有西瓜吃,菠萝田到处都是;在野外训练,那里的沙子不粘人,站起来一抖就掉了;海边天气也好,还发一条美国军毯,美国的呦!晚上可以盖,白天摊在地上野餐。发一个透亮的软玻璃雨衣,穿在身上,里面的衣服还能看得见,一点雨都进不来,用完了折叠后放在包里下次还能用。软玻璃的呦!陈冬雨又问:“来不来?”“来!”“写个名、写个名。”——后来我们去了台湾,发现西瓜是吃到了,军毯是发了,不过不是美国的,是“联勤司令部”的线毯;雨衣倒是有一件,但发现菜市场卖鱼的都穿,其实就是塑胶的。
我们吃过饭就回去了。一路上犯嘀咕:是去还是不去?报了名,免考试,去的话,明天六点钟左右到,吃完饭就得出发了。
去台湾与冯钟彦的关系很大。冯钟彦虽然和我同岁,但他是大户人家的孩子,他们家从上海订杂志看,从小见识广。他们家里有个书房院,是给兄弟姐妹念书的地方,所有古书、洋书都在那里。洋书都从上海买来的,他们看洋书比较多。洋书来了,他们就放在自己设计的书架上,有《浮士德》之类的。但洋书没有那么多,只放了书架的一半。书立着会倒,他们就用白纸包着砖头当书立,支撑书。冯钟彦就让他哥哥给做书立的砖头也取个“书名”,他哥哥就取名“纸包砖”。我们听了都觉得好酷啊,非常聪明。流亡的路上,冯钟彦曾买过一本《青年界》,这本杂志他在家时也订阅,路上看到就买了。那里面正好有一篇文章介绍台湾,标题是“中国的瑞士——台湾”。里面介绍花莲、台北、台南、基隆等各处的风土人情,说台湾是不落叶的地方,四季常青,非常之美,被日本占了好多年,不过还保持着中国的生活风格,是中国的宝岛。还说台湾的甘蔗像碗口那么粗。台湾的渔民最幸福了,渔船打鱼的时候,舱面上点个灯,大家喝酒吃菜聊天,绕着海边转一两个钟头,一看甲板上都是鱼。那些鱼看着灯光就蹦上来了。稻谷是一年三熟,不分季节。我们从前小学课本中也有篇课文:“台湾糖,甜津津。甜在嘴里,痛在心。甲午年,起纠纷,鸭绿江中浪滚滚。中日一战我军败,从此台湾归日本。台湾糖,甜津津。甜在嘴里,痛在心。”当时日本人将台湾糖销往世界,土黄色牛皮纸袋上红格子里印着三个红红的大字“台湾糖”。所以我从小对“台湾糖”就记忆深刻。老师以前还说过,等光复了、台湾收回来了,将来有机会到台湾看看。我们说:“这不是机会来了吗?”我们商量的结果是,要去就去吧。
我们派冯钟彦代表大家去和老师讲——因为冯钟彦的父亲和陈老师是朋友。“陈老师,我有些事要讲。”老师说:“坐,坐下说。有啥问题啊?”冯钟彦说:“没啥问题,我们想当兵。”老师把桌子一拍:“你们当兵?现在多乱,到处抓兵。你们这么年轻,跟着学校继续念书才好。俗话说‘好男不当兵,好铁不打钉’。你们都是咱校的好学生,英、国、算三杰都出在你们班上(英文最好的是乔恩鸿,国文是在下,数学是李金聚),你们不要去当兵。你们去了太可惜。学校南迁,你们应该再继续求学。钟彦,你爸爸还是我朋友呢,你去当兵,我和你爸爸怎么交待?我现在把你们带这么远,将来,我还要把你们带回去。你伯伯我也认识,你们这么一走,我见到他怎么交待?你要去当兵,钟睿留下来。”老师这么说,分明是不准,冯钟彦就说打消这个念头吧,大家都别去了。
到了晚上熄灯以后,老师又找冯钟彦去。见面后,老师先叹口气:“学校的前途我也不知道,明天怎么变根本不知道。假如你们真正当兵,我并不同意,但到台湾我同意。你自己考虑。你们要当兵的那几个都是好学生,你们愿意去就去,但不要声张。你回去赶快跟他们讲。明天早晨五点钟前你们离开学校。”冯钟彦回来以后跟大家说:“你们去不去?我是要去。”那一夜大家都没睡着,收拾东西。天一亮就从后门溜出去了。湖南本地的同学也有几个跟着去的,那次一共十来个人报名,经广州去了台湾。
初见台湾
报名出发后,虽未换军装,但就算部队的人了,一切都有组织。在零陵上船,要坐一两个钟头到冷水滩。我们唱起了《渔光曲》。中午,天热起来,船夫说:“你们下水去洗澡吧,水下凉快。”那时也没有泳衣,脱了衣服就下水了。没想到我们跟不上船,船顺江而下,也不可能再回来找我们。怎么办?干脆跑吧。赶快上了岸,跑着追船——跑比游快。河边洗衣服的妇女都笑我们——赤身裸体的跑那么快。我们也顾不得不好意思啊,只有拼命跑。幸好船靠了岸,等着我们。我们上了船,再不敢下去了。那一次如果没赶上船,就是另外一番人生了。
到了冷水滩,准备上火车。在火车站苦等了一个多小时,火车才来。印象中,火车都是新车厢,很高、很漂亮。我们上了订好的车厢,那里还有空位,其他车厢都坐得满满的。经过的车站都有卖东西的。因为车厢高,乘客买东西,小贩就把东西放在一只小篓子里用竹竿递上来,乘客把钱放在小篓子里再递下去。有卖肉的,包子、馒头啥都有,我们也没有买,因为没有钱买。
到广州以后,下了火车坐汽车,带队的买的票。第一次见到柏油路,那么平整。我们住在番禹中学,旁边是中山公园。发现豫衡联中的同学有好几个比我们早来的,宋金旺、廖汝章、张荣斌已经先到了,他们是跟着另外的招兵站先来的。先来的就问后到的:“你是豫衡联中的?哪个学校的?”“南都的。”“来来来!明天带你们出去玩儿。”
当天晚上,吃过饭后,见到招兵站总负责人、八十军一○二○团的团长陆伯齐。他说:“各位同学,以后咱们就在一起生活了。现在开始,你们就变成军人了。等一会儿给你们安排睡觉的位置。一个人发一套军便服、一顶军帽。咱们还要等船,等船来了咱们去台湾。这个阶段你们看电影、逛公园,穿军服的都不要钱。”听了这话,我们心里很高兴,也不管是否合身,都换上了军服——坐公车也不买票,看电影也不买票。廖汝章问:“你们想先看大象还是先去游泳?”我们想,没见过大象,就要先看大象。
第二天就去看大象。大象在学校旁边的中山公园里。我们也去游了泳。这次去游泳就知道穿着短裤。有个地方叫“水上体育会”,就是游泳池。说是游泳,其实我们是去洗澡——游泳是借口,洗澡是真的。晚上第一次去看电影,在学校校园里放映的露天电影。是抗战影片,片名叫《中国之抗战》,黑白片。电影里有把石头打碎修公路的镜头。起初看到画面不太习惯,因为电影里的人脸一会儿变大、一会儿缩小,吓一跳。当时还不知道特写为何物。看了以后觉得很兴奋。以前也没吃过冰棒,在街上看到冰棒,不敢买,觉得肯定很贵;而且很奇怪,看着冰棍冒冷气我们以为是热气,还纳闷这广州人怎么大热天吃那么“烫”的东西,放在嘴巴里一下子“烫”得又拿出来了。
住了几天,到黄埔码头上船。从广州走到黄埔港也很远,排着队走一两个小时。中午到达后,上船前还在码头晃了几个小时,捡“香烟屁股”——并不会抽烟,为了好玩儿捡的。还去摘漂在水上的水葫芦花,也是第一次见水葫芦花。当天没上船。晚上睡在棚子里面,罗子达几个人和几位妇女发生了争执。罗子达他们几个人都是第十军高官的家属、亲戚,还有几个湖南人听说是唐守治的亲戚,他们根本不是从军,就是借着这艘船去台湾,下了船就不见人影。我们可怜了,我们是真的当了兵。那个时候,还有一些当今的宗教界名僧也是穿着小兵的衣服上了船。到了台湾后,他们说:“我们不能当兵啊,我们是和尚啊。”军队也放他们走了。他们后来学佛、传道、著书、建庙,有很大的成就、很深远的影响。
彼时中央军节节败退,很多人想上船,逃亡远走的气氛弥漫。没有关系很难上船,一票难求。我们上船后,没有舱位,就在甲板上晒着。喝水的时候用自己茶缸接一点机器上流下来的水。也没有饭吃。很热。船开到香港附近停了几个钟头。我们就在船上等着,远远地能看到香港。等到黄昏时,才继续往台湾开。开了一夜,迷迷糊糊中听到有人大叫:“台湾到了!”醒来时发现天刚亮,远远地看到高雄的山和海岸。大家都兴奋地站在甲板上观望,有两架尾巴上绘着青天白日旗的飞机绕着船飞一圈又飞走了,我们都不知道是干什么的。后来才知道是高雄的灯塔派来的侦察机。
多年后,我遇到一位女士叫“惠民”,我说:“你的名字怎么像男孩子的名字?”她说:“我就生在惠民轮上。”我说:“你问问你妈妈,是不是船到高雄次日,高雄港仓库爆炸了?”她问了,果然是。原来我们当年坐的是同一条船,她是船上刚出生的婴儿,我是船上的少年。真是有同船过渡之缘啊!后来我们经常联系,我编副刊,她教书,在业务上互相切磋。
早晨船就到港了,下午才靠岸。船靠岸后,看到下面有两个兵,戴着斗笠,穿着短裤。太阳晒着很热。下了船,聚在码头上吃饭。有卖香蕉的。北方孩子没见过香蕉,我以为黄色的香蕉不新鲜,坚持要买绿色的。我们也从来没见到过岛,对“岛”一点概念都没有。上了码头,我们想,台湾是个岛,岛应该是四面都有水,四处看看,后面是水,踮着脚看看,前面看不到水,还有些纳闷儿——原来这个岛还挺大的!
到了台湾后,包括陈冬雨在内,带我们来台的那些招兵的人开始变得很严格,说话都是命令的口气,还有苛责的意味,要我们站好、坐好、齐步走要走整齐,可能来这一连串的下马威是怕我们跑了,要用纪律约束,让我们心生畏惧,其实我们压根儿也没想过要跑。新兵下船后,排着队走,从高雄码头走到营房所在的五块厝有十来公里,一路都是牛车路,汽车也走同样的路。路边全是含羞草,踩一下含羞草就缩起来了,大家差不多是第一次看到含羞草,所以感觉很新奇。
黄昏时,我们被带到操场上,有几个白白胖胖的年轻军官叉着腰开始讲话。“同学们都坐下来,现在大家分配单位。有哪些北方人讲话比较清楚的、会说国语的、打电话对方容易听得懂的,向前三步走。”南阳的好几个同学都站出来了——我们觉得我们比广东人说“国语”说得清楚多了。为什么要这样规定呢?因为部队里有个连长是河南人,叫胡国英,听说招了河南兵来了,他想让家乡的子弟兵来他连里,但又不能明说,于是想出来这一招。我们这几个豫衡的同学还真的都去了这个连队。通信连又分无线电排和有线电排。“有哪几个同学喜欢干无线电的,请出列。”呼呼地又出来几个,被带走了。我们几个干了无线电。因为中学时老师给我们讲过,你们将来如果没有大出息,可以干电讯,干电讯比教书好,是公务员。
我们到了无线电排,排长是广东人张剑锋,分了三个班。无线电排属于第八十军三四○师一○二○团通信连。填写了表格,名字、年龄都写清楚,如果有什么重要经历也要写上去。表格填好了才去吃饭。军营原来是日本的军营,后面有个大池塘能洗澡。因为那个军营原来是弹药库,这个大池塘是为了防存水用的。当时觉得,日本人的仓库修得真漂亮。连长说:“你们走一天了,都辛苦了。现在床铺都准备好了。”睡觉是大通铺,一个班挨着一个班。第一天的当兵生活记忆就是这样。
那时的台湾还是田野风味的台湾,到处都是白鹭鸶在飞,街上还有很多小脚的老太太。大家都穿着板拖,晚上锵啷锵啷地响。还在大街上见过娶媳妇的轿子。
本文节选自《痖弦回忆录》,痖弦/口述,辛上邪/记录整理,江苏凤凰文艺出版社,2019年7月。
痖弦回忆录 识码购买 |
延伸阅读 点击打开
〇 严祖佑:相濡无沫
〇 范文发:重做上海人
〇 洪峰|1977年:大雪,高考与爱情
〇 黄慧南:最后的战犯
〇 王安林:回到时光之中
〇 周有光:百年风云笑谈中
〇 书玉:一九七八年的列车
守护民间记忆
Keep the Memories Alive
收稿邮箱
chings@aliyun.com
识码关注本号
顺手关注本号姊妹号
⇓ 点击阅读原文查看最新阅读排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