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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乡与故乡
© 张拓芜/文
那么一丁点儿大,那么个既干又瘦又矮小的孩子,十二岁便不得不出外流浪。这一流浪,竟流浪了整整四十年。对故乡的记忆,只能以“依稀”两个字形容,依稀是,又似乎不是;但我的怀想却是与日俱增,无日不在念中。
今年三月去了一趟中南部,还特地去了鹿港,我们三个人(与诗人张默、碧果)都患着浓烈的思乡病,去鹿港看看,只为了那儿还保留着大陆风格的古老建筑,但我们没有获得什么,因为这是福建漳、泉的建筑,不是燕云,也不是江南的。(碧果是河北人,张默是安徽无为县人,和我是大同乡。)但回途中三个人的心都是沉甸甸的,话也懒得说一句,连抽烟都不似平日那么香醇够味。只因为,我们被浓浓的乡愁层层包裹了。
即使不像,也有那种似曾相识;至少不隔着一面海,打着赤脚就可以走回去。虽然从福建到安徽,要翻过千重万重山,要跋涉千里迢迢路,但总比隔一面海、隔一个世界近多了。
我没有福气到过很多地方,从安徽出生,也只不过江苏、浙江、台湾三个省份而已,可说是贫乏而寒碜。
到台湾来已经超过三十年(我于一九四八年三月五日来台,十月间回去;一九四九年三月间又只身来台),到过的地方不少,从基隆算起,一直到林边,几乎每一个大站都住过,每一个小站都停过;而以台北住得最久,高雄、凤山、台南次之。而给我最多温馨,最多怀念的,却是一个小小的村落——凤山厝。
凤山厝是楠梓到旗山的必经之处,出楠梓街道不过二三里路,客运车在这儿有招呼站。
这是个小村落,居民不过百十户人家,没有什么街市,只不过几家冰果店和理发店而已,是个平凡、朴素的小村落。
一九五六年到一九五七年春天,我们住在这儿。这儿的建筑是本省农村的标准型,“可”字形的三合院,当中是块水泥地晒谷场,前面有个小池塘。
凤山厝离高雄、凤山都有一段路,客运车的班次少。吃了晚饭后,是段空档,大家便在附近闲逛,认识了不少村民,当地每有拜拜,总会把我们从营房一批批拉了去吃一顿。我们的回报是:当康乐队来劳军,就先摆好小板凳挨家挨户去请。
我和第二连的几个认识了钟炳辉先生,我们都称他一声“阿叔”。
阿叔家境并不宽裕,却热情好客;阿婶待我们如子侄,杀了鸡鸭,腿都留着给我们。阿婶无所出,领了她妹妹的女儿来养,那时读五年级,功课很差;我的姓名三个字她只认得一个张字。阿叔叫我替他孩子补习,但我只能补习国文,五年级的算术我就不行。他家离营房近,晚上随便一散步就到了。那堆人中,也唯有我多认得几个字,他们都是驾驶兵,这个差使也就落到我肩上了。
二十多年前,还是个小伙子,兵龄虽已不小,却仍然在做梦;阿叔认为我该结婚了,便主动四处为我物色对象,那光景,我是个中士驾驶士,那几文微薄薪饷,只够花一个星期的,哪能养家活口?而且上级有规定,军人结婚至少二十八岁,我还差一截;这是我的致命伤。阿叔说,生活不用担忧,他可以负一半的责任,唯有到二十八岁才能结婚的规定,他没法度。
阿叔年事已高,人丁又少,五分水田是替人家种,自己只有七分干田,种甘蔗;收成后被台糖公司全部收购,倒不用操心,只是人手太少,请人帮忙又划不来,那天,我们去了一个班,还开了部大卡车去。台糖公司旗山厂的轻便铁道只通到燕巢或旗山,不到凤山厝,要自己用牛车,一车车地拉,慢而费力费时,我们三个来回全部运光。本来没有这个例,但那时我是调度士,代理调度官(调度官去板桥运校受训)利用职权偷偷开了派车单。事情被别的农家知道,找村长要求我们派车支持,营长说哪有这回事。我说有这回事,我们四〇七营和凤山厝的居民相处得很好,有拜拜就来请,如今人家有事相求,岂可袖手旁观,营长说:人、车都可以派,但没有油,总不能推车去。然而营长可没想到每个驾驶兵多少节余了一些,叫他们自己出油,不致那么小气;何况我们军民之间相处得水乳交融。我跟营长备案,交给我去办。不是吹牛,在士官间,我还算得上是有号召力的人,登高一呼,立即响应。主要的还是我代理调度官业务,官职虽小,权柄却大,全营大小车辆七十多辆听我的诈唬,将来派公差、长途、短途、指挥、业务,全凭我笔底超生。(短途没有油水,指挥车上坐高级长官,速度稍快都不行。)
两个下午把全村的甘蔗直接运到旗山糖厂,村民们一个个眉开眼笑。我们营在那儿获得很好的名声,而我是幕后策划者。
以后我们迁驻到潮州东岸,还经常联名写信去问安,炳辉阿叔识字不多,叫他女儿代写回信,他女儿那时已小学毕业,却写不通一封信,这没关系,意思到了就行了。一九四八年春天某日是炳辉阿叔的六十大庆,第一连的文书黄痴萍把这个秘密告诉了大家,到那一天大家凑份子买了蛋糕、礼品,准备给老人家庆祝一番,乡下人难得记住自己的生日,只记得拜拜的日子。
我们兴冲冲地到了,却是大门上挂了把锁,问问邻居,老夫妇俩去犁田了,他的几块田我们都知道,派人把他找回来,老人家一看来了十几个大汉,又高兴又抱歉:“今天你们来冲啥?临时莫准备啦!临时莫准备啦!”一个劲儿地道歉!
把他们拥进了门,点起红烛,摆了一桌子的礼品,请他上坐,然后组成三排向他鞠躬祝贺。说生日快乐,他瞠目以对,我们改说“慢寿”他才恍然。他说他膝下无子,愧对祖宗。眼眶里闪着泪光,黄痴萍代表说:“我们十几个都是你的儿子。”老人家才高兴迭声说:“呷好!呷好!”黄痴萍是老广,会说几句闽南话,但不标准;只要老人家能听懂,彼此能交流也就达到目的了。
那一晚,吃了个欢天喜地、昏天黑地。在潮州下火车时,已经十二点多了,十几个小伙子,趁着醉意一路唱歌走回东岸营房。
我们这一群都是无家可归的人,从离家当兵就没有再享受过亲情,今天晚上享受个够。睡在床上却怎样也阖不了眼,我想他们也跟我一样。
我对故乡的印象模糊,长年漂泊,到处为家,哪里是我的故乡呢?凤山厝应是我的故乡之一。
离开凤山厝二十多年了,我们这一群也都星散,不知道炳辉阿叔、阿婶近况可好?我寄上深深的祝福和怀念。今年三月,我有次南部之行,却因时间仓促,这在我生命中重要的一站竟未能去探访。但愿阿叔阿婶健康、快乐!
故乡,他乡,在我昏花老眼里已经混沌一片了。
本文选自《坐对一山愁》,张拓芜/著,北京师范大学出版社,1993年12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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