黄金明:跟父亲的战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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跟父亲的战争
© 黄金明/文
1.压抑
三十多年来,我跟父亲的冲突停留于嘴上。那是话语的交锋、唇舌的风暴,很少上升到行为,主要是观念及想法上的分歧、争执乃至碰撞。他自以为真理在握,倘若我不听从就有麻烦乃至灭顶之灾。他不惜一切代价乃至让我恼怒苦楚仍不退让。争执的多是鸡毛蒜皮,不管听从谁的,都无关紧要。我听着他喋喋不休的聒噪及巨石滚动般的嗓音,却深感烦躁难忍,耳中像有电锯在呼啸或喉咙被死鱼垃圾之类倾泻,呕吐的欲望直冲上喉咙。我认为他的观点太古怪离奇,不值一驳而近于无理取闹。他严格约束我的行为,一定要做某事或非要这样做,不准做某事或非要那样做。
父亲恨不得用一根绳子将我拴在门前的大树上。我是一个囚徒。我从无独立自主的可能,这都是因为他爱我。他认为要将一个孩子养大太难了——上山遭蛇咬,下河会溺水,爬树摔断腿,跟孩子玩可能遭人用石头砸破脑袋,最安全的就是龟缩在家,哪儿都不去。他的想法太偏激,将某些偶然性当成了必然之事。让我郁闷的是,他的担忧几乎都应验了。他的提醒常有事实作依据,听来却如诅咒。问题最终被父亲一一化解,但他对我的约束愈收愈紧。譬如,他不准我去长滩游水了。长滩是凤凰村孩子的水上乐园,潜水,摸蚌,打水仗,其乐无穷。他若发现我跟同伴去游水,必像老鹰抓小鸡那样揪回来。他从午后数落至天黑,列举了我可能被淹死、被水蛇咬、被河床扎黄麻绒的篱桩戳伤等十几种潜在的危险,听得我耳朵起茧,无法忍受,仍未罢休。
父亲有层出不穷而莫名其妙的理由,禁止我去干这干那。我又招谁惹谁了?后来才明白,他有那么多忌讳,乃是惊恐于未知而神秘的世界,风声鹤唳,草木皆兵。他如惊弓之鸟,唯恐一不小心就触犯了各路神仙。每次都以我的屈服而告终。我不是没有反抗和哭闹,但胳膊拧不过大腿,一个孩子如何跟大人斗?随着年岁增长,我尽量站在他的角度和立场去看,仍难以理解那诸多管束和禁令。我知道他爱我,担心我的前途及命运,但很难将那些莫名其妙之事跟父爱联系起来。我还是努力迁就他。有时跟父亲吵架,相持不下,他就抱着头蹲在泥地上,脸色绝望而伤感,像天要塌了。我讨厌他这个模样。
小时候,我的伙伴送了一本小人书《三打白骨精》,封面是孙悟空、猪八戒和沙僧杀人妖洞将白骨精及群妖歼灭的情景。书中神仙鬼怪,栩栩如生。夏日暴雨骤起,我坐在院子欣赏。父亲忽然一把夺过,扔进了屋边的竹簕丛中。等我用笊篱将其残骸从簕棘中拨弄出来,已淋成纸浆。我问:“为什么要扔我小人书?”他的解释是书中有妖怪影像,此物妖邪,不可入屋,以免招引邪祟。我马上在雨中泥地翻滚,号啕大哭。这是小孩耍赖撒泼的杀手锏。父亲最怕我淋雨生病,忍痛说愿赔我一本,我才罢休。他从石湾墟买回一本《平原枪声》,我对革命故事并无好恶,但画工拙劣,翻了翻就扔在床尾了。上了小学,我发现《美术》课本就有那个封面图,标题忘了,好像出自赵宏本、钱笑呆之手。我如获至宝,拿给他看,说这是教材,是否又要扔掉呢?他没吱声。
与人争荔枝园时,跟父亲的冲突很激烈。当时凤凰村在上头号召下,大兴种荔枝之风,拟将村中丘陵如马园、马自山等辟成果园。父亲不看好,不积极分地,也不去挖果坑。他认定这是馊主意。上头的话能信么?受愚弄不是一次了。他常说:人叫我走我坐,人叫我坐我走。我和二妹扛锄头去马园山挖荔枝坑。按惯例从山顶到山脚,拉直线为分界,两家果园分居两侧。邻地主人是个壮汉,他偏要拐弯侵入我方,谋我十个荔枝坑位。父亲说:“给他无妨。”我说:“决不!”父亲屡被人欺负,被人霸占田地也一再退让。我十五岁了,不肯任人鱼肉。二妹也不是省油的灯,伶牙俐齿。旁观者哄堂大笑,说:“你们老窦(粤语,即父亲)太没用了,兄妹俩将他抬入池塘浸水呀——”
二妹持着锄头去争议地带掘坑。那人夺过锄头柄,拗成两截。二妹低头向他冲去,那人一推,二妹像圆球顺着斜坡滚落,掉入河湾。她举着手臂,像一只鹅扑腾着翅膀。她的哭声,像玻璃碎片切割着瓦蓝天空下的气流。我目眦尽裂,举起锄头就要冲上去。父亲闻讯赶来,夺下锄头,斥道:“你回去!一个破坑有啥好争?”我手脚发冷,脸上滚烫。我冲下山坡,拼命地跑,听到耳畔风声呼呼响。我像一只大鸟在盲目而悲伤地飞翔。我在想象中飞越了云端和这个世界。我恨这个村庄,恨这群人,但最恨的是父亲。我跨过小桥,跨过门口垌和江竹垌,踏上了火窑地和竹箕山,朝心中的圣山中火嶂跑去。
我去中火嶂躲起来好了,让谁也找不到。当我跑到马自山时,像一个倒空了的米袋瘫倒在路旁,身后传来父亲惊慌的呼唤。我钻入路边的林子,四仰八叉躺在芒草之上,像悲伤的野兽舔着伤口及皮毛。一会儿,外面响起了慌乱的脚步声。我不吭声,四肢摊开,宁愿就这样躺到世界的尽头。父亲往中火嶂奔去。我体力不支了,我必须增加躲藏的时间,才抵得上去中火嶂的效果。
我决定忘掉该死的果园地,忘掉我的仇敌和父亲,忘掉这一切。我将和马自山顶上黑暗的天穹、草木、鸟雀和虫豸为伍。我睡着了。我做了一些纷乱而恐惧的梦。我像一棵被连根拔起的树木被到处驱赶。在另一个梦里,我像巨石从山顶滚下山坡,又努力攀至山顶,只要一到山顶,又被看不见的手一推而坠落。在浩瀚无垠而波涛汹涌的黑暗海面上,我坐在一艘空船上,独自一人,没有食物和水,船舱外是午夜般起伏而漆黑的海浪,波涛的声响犹如黑暗之兽的鼻息。我梦到旷野上有一间小屋,没有门窗,没有光亮,我不知道是如何置身其中的。屋外响起凌乱的脚步,我看不见一个人。我在呼喊,无人应答。我想出去,没有出口。处身于黑屋子的恐惧,使我惊醒了。天黑透了,没有月亮,辽阔而暗黑的天穹上有一把星星在闪耀,它们组成了一张小丑滑稽的鬼脸。这图案让我想起扑克牌的“大鬼”,我愈加惊恐。猫头鹰的叫声使夜晚的山岭平添不测,身畔的草叶簌簌作响,像有大蛇借道穿行。
星空下的小径依稀可辨,我回到家中,母亲做好了晚饭,弟妹眼巴巴地等开饭。我不管她数落,回到房中倒头便睡。当我睡到半夜,见父亲捧一盆饭菜守在床前说:“仔呀,吃吧——”我接过饭盆的一瞬间泪水横流。
2.对抗
父亲认为我的想法及行动大多是错的,不惜一切代价要将我从歧途拉回到正路。在我命运的三岔口,父亲再三证明他是对的。
我初中毕业后,考取了藁城的师范。我平时充满不安,心如火药,身躯像弹壳裹着它。我压抑并封锁,整个人犹如沉睡的子弹。我远离一切枪膛。回头来看,这种焦虑也许来自父亲对我隐秘的期望。他希望我通过读书谋求前途,这也是农家子弟鱼跃龙门的唯一途径。他希冀我借此恢复祖先的荣耀。我高祖如拭公是清朝的禀生,做过化州的小官,负责粮食的催收和贮藏。曾祖是一个乡村教师。先人所遗下的数幢楼房和田产仍惠泽我祖父。二伯父成为石湾乡二十世纪六十年代屈指可数的大学生,并在京城入仕。我在乡村初中读书,要上大学谈何容易!这是我忧悒的根源也是童年的阴影。
八月的一个傍晚,我在炒青菜,厨房中蒸汽缭绕。灶头点着油灯,灶膛火光熊熊。那天停电了,檩梁上的五瓦灯泡沾满污垢,犹如一个灰黑的蜂巢。两个少年推着自行车走进庭院。我接过一个信封——我被藁城师范学校美术班录取了!但那九百元学费让父亲一筹莫展,他没见过这么多钱。他变卖了家中的口粮并四处筹措。二伯父借给了两百元,最后一百元着落在藁城的亲戚身上。孰料,等父亲带我到了藁城,该亲戚说,美术班读来没用,不要读了。父亲说,你答应过我的,借一百吧。亲戚说,我不借,这个学校读了也是误了孩子。翌日,父亲返乡筹够九百元再赶回学校,我的学位被候补顶替了。父亲差点当场昏厥!校长是个戴着眼镜的中年人,他说,明年再考吧。我扶起身体瘫软的父亲,盯着校门上的烫金大字,记住了该校名称。
父亲回家病了一场。我也需要发泄。我用山姜植株自制的“毛笔”,以狂草在裁成长条的白纸写了几幅“天生我材必有用”之类的字样。我手植的那棵苦楝树挂着白纸黑字,犹如旗幡迎风飘荡。我用小刀在树身刻了叶赛宁的诗句:离开故乡就是最大的胜利。我待在小树林,一声不吭,妹妹们发现地上一片洇湿。二十多年后,我摸索着那无法辨认的字迹,仿佛回到了那个秋天。那天,我完成了告别少年的仪式。
我有一个读职中的机会。老师建议我,学校有六七年没人考上高中了。如果怕普通高中考不上,不如读职中,每班有六个推荐考大学的指标,也是一个出路。三江职中的录取书到了。父亲反对我读职中,不能考大学,还读它做甚?他将通知书“嗤”地撕了。我颤抖着说:“我活不下去了!”
我用锄头在老屋旁边的芒果树下挖坑。我想着将坑挖得够宽够深,就躺下去活埋好了。父亲仍在滔滔不绝。我跑到哪儿,他跟到哪儿。我在挖坑,他就站在坑边说,从不同角度、以不同方式试图说服我相信他做了正确的事。我听不进去。我头脑浮现这样的情景:即使我埋入坑中,他仍对着地底下的我饶舌。我掘得更起劲了。父亲唾沫横飞:“你好好想一想,职中学的是农业技术,养猪养牛,这有啥好学?不交学费也能学会,毕业后还是种田,没有工作,而又不能考大学,所谓考大学的指标,早被有权有势有关系的人占去了,哪会轮到你?仔呀,这世道黑啊。即使让你考,你也考不上,你整天去学农业技术,哪有考大学的本事呢?……”
我不理他。我努力挖坑,我要躺到坑底看他终究还有什么要说。我十六岁了。那个夏天,我骑单车到官桥镇领了身份证。我一直被他捏着脖子喘不过气,今天要抗争到底。
忽然,锄头响起“叮当”一声,似碰触到硬物。我心头一阵狂喜。去年广延在紫薇坡挖到一罐银元的传闻,引发了持续多日挖宝藏的风潮。莫非横财飞来?我小心刨挖,挖出了一个小坛子,但该物太熟悉了。它就是若干年前我亲手埋下的。“埋宝藏”是凤凰村小孩常玩的一个游戏,孩子们会将心爱之物埋入地底,过几年再挖出来。我当时气昏了头,一下没想起埋的是啥。我怀着失望和好奇的双重心情将坛子的盖打开,看到了一个四方如肥皂大的塑胶匣状事物,三面装着镜片,一面空置,也不知是什么仪器的镜头。这是我小学时从一个远房亲戚那儿得到的,用这个镜头望天空,似乎能看到无限宽广的世界,云朵、蓝天及遥远的天穹在镜头中呈现出多层次的、难以言说的神奇。我一次次沉湎于用它仰望天空,在田野、村巷和山冈上看,在天井或黄泥屋的木格子窗往外看。通过它所看的是一个辽远、广阔的世界,仿佛更高远,更幽深,更辽阔,更清晰,具有梦幻性而带上了虚构的性质,所看到的俨然是超现实的空间。我不知道这是什么仪器,有点像望远镜,但肯定不是。我所看到的天空没有边界,仿佛触及了无限或另一重天空,那是一个迥异于现实的世界。我拿起来,我透过它仰望天空,天空以更神秘更清晰的面目呈现于眼前。那是一个奇异的时刻。我的愤懑像穿了孔的水袋,怒气刹那间像水漏失了。我看着脚下那个长方形的土坑,觉得太荒唐太滑稽了。我得将土坑填平。我将父亲撕碎的通知书埋入坑中,我从事的是另一个埋宝藏的游戏。
我对父亲的安排不以为然,但不再抗拒。我听从父亲的安排,重整旗鼓,回石湾初中复读。
一个乡村少年的命运基本被设定,那就是在乡下种田,改革开放后,出现的可能性无非是到珠三角打工。乡村孩子进城的通道几乎被堵住了,要通过读书寻找出路何其艰难。大多数同学在残酷的命运壕沟前扑倒而万劫不复。也许,我身上集中了所有乡村兄弟的疼痛,以至于不堪重负?我将自己想象得太崇高了。我能成为严苛命运之网的漏网之鱼,纯属偶然。在过关斩将的道路上,我随时会被击倒或毁掉。乡村学生基础太差,注定不可能在任何一次考试中获胜。乡村学生的命运凸现了巨大的悲剧性和不公平,这跟我们的父辈和祖辈一生活在中国乡土最底层的农民一脉相承。
那些在乡村初中怀揣着梦想的乡村少年,他们迟早要被击倒。这毫无办法。初中只不过是一个金鱼缸,他们不可能逾越那个近似于无形而透明的玻璃器皿。这就是界限和宿命。我想起山坡下的一处鱼塘,那些塘鱼将被养肥而网捉,终以不同的烹调端上餐桌。它们在欢快地游动,而不知道仅隔着一道塘堤就是开阔的石湾河,河流将在下游汇入粤西最大的河流鉴江并汇入大海。只有洪水泛滥时漫过塘堤,才会逃之夭夭并获得自由。我就是这样的一尾鱼。
后来我考上了省城某院校。父亲杀了家里的母鸡庆祝,一家人饱餐一顿,喜庆中笼罩着忧愁。我的学费和生活费数额巨大。他含泪说出了决定,为了供我读大学,全家人都要作出牺牲,他就是割肉也要让我念完大学。二妹初中毕业后到海南打工。三妹辍学做小保姆时,小学未毕业。父母为了保证我完成学业,改变了轻车熟路而效益低微的耕作生涯,举家迁往县城郊区谋生。父母做小贩、苦力、捡破烂等形形色色的营生时,五弟在城郊的小学读一年级,四弟将小学毕业。我读大学了。两个妹妹失学了。那是1994年。她们要重返校园,还是多年后的事。
我对父亲的反抗每以失败告终,随着年岁增长逐渐站稳脚跟并扭转了颓势。1994年,我跟他发生了一场空前惨烈的战争。
我考大学的分数略超本科线,临近九月,别人专科的都收到通知了,我仍毫无动静,班主任委婉地暗示我落榜了:你找过关系没有?这年头什么都得讲关系啊。
“我去教育局问个明白。我就不信了,难道就没有王法?考上了也能被人挤走?你今年上不了大学,我非要用锄头勾掉教育局的招牌不可!”父亲咬着牙说。那是兔子或绵羊式的狠话,这类食草动物在面对虎狼横行时的愤怒时,既忍无可忍又带着谦卑和胆怯。我心烦意乱,又心生酸楚。这个村中妇孺都要欺负、嘲弄和挖苦的懦夫,居然发怒了。
父亲咆哮着说非去不可,拿不到公道就拆招牌!我懒得理他,他前脚刚走,我后头就溜出了村口。他怕晕车,得步行四个多小时才到县城,我只需花三元钱,就能在半小时到达。我跟同学游荡了一整天,在罗江上钓鱼,且将烦恼抛之脑后。我天黑前返回村庄,父亲比我还迟。父亲说:“教育局没消息。我将那块招牌暂寄在教育局的门楣上,毕竟还有七八天才到九月。咱们不能坐以待毙,必须想办法做点事。那就是托可靠之人到上头搞。县城有一高人能通天,他听我哭诉了半小时,愿从你的文学特长入手,特招到粤西某大学去,只收我一点电话费及交通费,不赚一分钱。”之前,父亲卜了一卦,说我利于远行,还是有指望的。
我吓了一跳,才借助月光看到门外有一个陌生男子。那人瘦削如猴,五官在月光下一片模糊,犹如幽灵。父亲说就是他牵线才得见大人物。他说了半天,关键的一个数目像惊雷在我耳中炸响——要付一千元!我马上反对。父亲跑到内室摸索,将分散于床底、衣柜乃至墙缝处的钞票全抠挖出来,凑够了五百元,他承诺在三天之内必筹够余款并送过去。我清楚这些钱的分量,那意味着厚茧、血汗和数不清的气力。我心如刀绞。我恨不得冲那人就是一拳。那人拿了钱,转身就走。
母亲的脸也黑了。我怒气勃发:“他有本事搞我读大学?就是搞上我也不读,太丢人了!”父亲耐心说:“就算是骗子,也要给了。他是唯一能抓住的稻草了。钱是人挣来的,以后再挣便是。你肩不能打,手不能抬,又种不了田,我做梦都想你读成书。你大伯父笑我,穷得叮当响,就识读书、读书,村子出了几个大学生?不三不四,癞蛤蟆想吃天鹅屁!读大学是泥腿子能妄想的吗?你为什么不去读?全家都去读呀……”
我被父亲折腾得要发疯。那几天,他时刻守在我床头,或尾随着我,连我上茅厕也寸步不离,说那笔钱必须要花的理由,即使没用也能求个心安,毕竟尽力了。我说:“我忘了,不想提了。”父亲翻来覆去地讲道理,他从来不问我想什么。父亲在独白,也在辩驳,在咒骂,就不是跟我交流。我失去了争吵的热情。他连我捂起耳朵、爬上床去用被子蒙住脑袋也不留意。我烦透了。我问母亲:“他不是真发神经了吧?”母亲愁眉苦脸地答:“他有哪天不发神经?”
父亲像有无数个化身从四面八方包围住我,话语冲着我狂轰滥炸。他像一个有说话强迫症的患者,滔滔不绝地说五六个钟头,连水也不喝一口。越说越大声,即使我用纸团塞上耳朵、用被子捂住脑袋,仍像困在大铜钟里的人,他的声音像有人撞响大钟将我的耳鼓乃至心神震荡。我夜里从梦中惊醒,发现他坐在床头的暗影里,仿佛一个夜游症患者在说梦话,忧心如焚,声音伤感而含混。他一直未曾离开,也没有闭过嘴。至于他说了什么,我一个字也没听进去。我向他乞求,冲他咆哮,我说:“你再这样我就疯了。”
父亲怕真要疯了。我越想越怕,后悔不该去刺激他。但没人录取不是我的问题,也托大人物了,也不见粤西某大学的通知书。我给北京的二伯父打电话:“我爸是不是脑子有问题?”二伯父说:“他有啥?六岁就这样了。他这辈子就坏在一张嘴上。”我从没这样深受折磨,也从没这样深地感受到父爱,既有美好也有污秽凄苦,甚至有残暴和冷酷,犹如烈焰交织着冰雪。我试图让父亲安静而不得。我做好了复读的准备,我保证来年一定考上重点大学。我受电影上无比英勇的抗美援朝的志愿军所启发,要拿菜刀割手指写血书。这将他吓住了。他看着我流血的手,坐在门槛上抱头啜泣。
那年,我没有被特招,而早被广州某院校录取了。我迟收通知的原因,是一同学拿回家里,拖了十几天才给我。我读大学时,每年寒暑假各回家一次,我告诫自己,千万不要跟父亲争吵,但每次都吵得面红耳赤。我离家时,涉过“裂溪”,蹬上门星岭的小径,踩着土路上的石子,望着路旁的野花和绿树,又后悔得鼻子发酸,赌咒发誓下次不犯错,却总是重蹈覆辙。我跟他的冲突似永无穷尽,除非分隔两地。我想起叔本华谈及社交时以烤火及刺猬取暖作譬,必须保持适当距离,觉得也适用于父子关系。
毕业后,我在省城工作,每年都回家小住数日。父亲仍然无法改变他多嘴及好事的习惯。我不耐烦,又啼笑皆非。我年近四十,他仍当我是小孩。就当耳边风好了。他六岁丧父,所以他没有为人子的经验而很少站在儿子的角度看问题。他日渐老迈,白发苍然,当年移山填海、开荒辟园的壮汉,连爬上八楼的住宅也气喘吁吁了。
3.根源
父亲爱我,却让我难受。他是什么样的人呢?我对他年轻时的事所知不多。他是真实、坦率而透明的人。他有想法总要一吐为快。他从不察言观色,也不懂说话的场合、分寸和“闪撇”。他毫无恶意,也真诚坦荡,他从不是一个受欢迎的人。他说的话是真实、善意的,同样性质的第二句、第三句争先恐后从他的嘴里连珠炮般射出,犹如一群斑斓猛兽冲出狭窄的山谷,他恨不得将心也掏出来给你看。话语以惊人的速度繁殖、扩展、增长和堆积,语速飞快而略显凌乱,声音响亮而含混;内容却殊无新意,有时颠三倒四,有时飞流直下,有时迁回包抄,有时天马行空,不着天,不到地,显得荒诞和怪异。父亲属于世界上最无趣的雄辩者之列。当话语的体积膨胀到极限时,已无人记得他的真诚和善意,而像面对一群嗡鸣的苍蝇,心烦意乱,头痛耳鸣,即使是亲人,也难以抵挡这乱石般的话语轰炸。
村里的人,公认父亲是一个老实人。以我在凤凰村生活了二十年的体验,在这个崇尚丛林法则的小世界,不怀疑这句话的真实性,但也等同于骂人,是懦夫或窝囊废的代称。母亲说他是好人,但不可爱。他的德行不会比圣徒更少,却比恶棍更让人厌烦。近年来我意识到,父亲平素行事信奉乌龟缩头哲学及对我的严密监管,乃是因为他生活在动荡不安、弱肉强食的年代,养成了风声鹤唳、草木皆兵的心理。他是一个对世界充满怀疑和惊恐的人,是长不大的孩子。他摸索出了一套应对之法——从不惹是生非,一辈不出头。他相信“头上三尺有神明”,不做亏心事,吃得好睡得好,“别人欺负我好”,每逢我为弟妹出头或与人争执,总是以他赔礼道歉乃至送钱物了事。
父亲十几岁就帮别人做工,割稻、伐木、烧砖之类,工钱微薄,但求三餐饱。他忌惮素多,譬如舀粥吃只吃粥水,碗中如镜,可照人影。他说人家下次还会找你干活。那些大吃大喝的人,也同样不缺活干。父亲是联想的大师,他会绕着一个点想到九重天,侧面、反面乃至事物的底部,由一样事物想到相似、相对及相反的事物;从一根枯枝想到一片森林,从一把菜刀想到流血事件。他又是从消极和否定意义上想及这些的,总会想到事件发展的灾难性后果或可怕的意外。他试图去堵塞每一个子虚乌有的漏洞,于是活得忧心忡忡,顾虑重重,无法轻松,不得安生。他行事低调,态度谦恭,平时如蜗牛龟缩于硬壳之中,一有风吹草动即缩回头去。他小心翼翼,胆战心惊,唯恐引人注目,激怒了这个美好而狂暴的世界。他的世界封闭如一只蚌,沉默,无攻击性,又没有防御能力;一张嘴就暴露出软弱处,别人就像鹬呀鹳呀,见了这块嫩滑的蚌肉,谁都想啄一口,否则就是暴殄天物。没有人尊重他,连大伯父都鄙视他。
父亲不占人便宜。逢年过节,或我从化州读书回来,总要去赊一刀猪肉,而到年底,又为那笔账目发愁。每次我挟起肉,眼就湿了,无法吞咽。父亲说:“读书苦啊,得补一补。”有一次,猪肉佬多找了父亲六元钱,他傍晚时发现了,饭也吃不下,马上要捧煤油灯步行近十里路去送还。我说:“非要当面去送吗?下次遇到他或托人送就不行?就是非要当面送,明天就不行?就是非要今晚送,吃了饭再去不好?”他深夜才归家,说:“睡得着了。”
四个弟妹陆续来到人世,一亩多田地,打的谷物不够交公购粮,我们饥一顿饱一顿。父亲包揽了重活,不肯让母亲下地。他说母亲手嫩,拿不动锄头。母亲那时身形窈窕,脸蛋清秀,宛若小家碧玉,跟那些面孔黧黑、手脚粗大的农妇迥异。我小时跟母亲去农场拜访她的女友阿娣。夏日午后,微风吹拂,在香蕉树宽大叶子及木瓜树累累硕果的空地上,阳光像小银鱼在母亲的脸上、身上跳跃,她巧笑倩兮,充满年轻农妇的健康与活力。多年后,我跟母亲去土地庙拜神,她挑着祭品在前,走到过江埠时,我从河水的倒影看到她面容憔悴,身形佝偻。我一抬头就跟她的满头白发遭遇,宛若河滩上被秋风吹乱的芦花。我心一颤,河水在奔流,它不能留住的事物有很多,譬如昨夜的星光和枝头的花朵……我长大成人,母亲逐渐衰老。后来迫于生计,母亲不仅下田干活,还外出务工,已成为家里的经济支柱。父亲不乐意母亲去外地打工,但没办法。她发胖了,皱纹交错,只有嘴角的笑容仍有一丝那个夏日的影子。她头发倒漆黑如墨,她说:“不染一染,就找不到工做了。”那些年,她说的做工,就是去小工厂缝手套,或帮人家煮饭,每月赚三二百元帮补家用。
父亲没有经济头脑。他做过小生意,譬如在农闲时织竹扇、笊篱之类的竹器去石湾墟卖。他会编织十几种乡间日常器具,譬如箩筐、篮子、斗笠等,但手工粗糙,招揽不了顾客。这是他一生为人做事的缩影,三教九流,略知一二,百般手艺,只懂皮毛。他涉足的领域有捉鱼、木匠、瓦工、烧窑、编织、发明、中医、堪舆、算命等等,不下三二十种。除捉鱼称得上高明,中医有些心得,其他不足道。应了那句老话:“周身刀,没一把利。”
有几年他沉湎于《周易》、《推背图》及《麻衣相法》,苦心钻研堪舆、算命、预测之类。他一再拿自己跟二伯父比较,说自己就是劳碌命,这辈子不可能发财,二伯父命相真是好,故能读大学当大官。他又给历史上的伟人名将乃至各领域的领袖人物推演命运,发现无一不灵验如神,对自己佩服极了。村子无人信他,他只好去预测各家猪栏里的大猪,将于某月某日被送到食品站挨一刀,以此取乐。他为了研究算命术,将一本万年历翻得稀烂,宣称发明了一条公式,只要知道某人出生年月日,可于瞬间查到一系列相关的天支地干和属相,别人要推算半天,而他唾手可得。他头脑遂有了一本现成的万年历,可将纸本的扔掉了。每次回家,他都要兴冲冲地将那套公式教我,我闻风而逃。他年少时的爱好,成了一大娱乐。每天黄昏,他搬小板凳坐在县城大桥的绿荫底下,给人算命,不要钱,但三五元总有人给。来者五花八门,小职员问前程,老剩女问婚姻,妇人欲借人之手查出小三。偶见肥头大耳、红光满面、腆着大肚腩的男子前来,仿若微服私访的大官,意在求破解吃官司之法。后来,他洗手不干了,说:“做了点好事,但泄露天机,总是不好。”我问:“您能知晓天机?”
父亲屡被人欺负,夹着尾巴做人,仍无法避免,但也找到了自保之道。他独有的处世方式,却也让人消除敌意,虽屡遭暗算,却总能化险为夷。我不解父亲既在村庄受尽欺凌,何不远走高飞另觅出路呢?父亲对外面的世界惊恐不安。他对未知事物充满恐惧。到外头去,他更无所适从。在村庄,他可上山开荒,下河捉鱼,无论如何,总能对付一日三餐。他坚信只要一生良善,清白做人,就有路行,有好日子过。很少人像他那样干净。
父亲一生中有几个命运的岔路口,却总是止步于可能的道路。他少年时想去湛江做工,被祖母阻止。他追述往事时掩饰不了遗憾,那可能是他第一次想逃离村庄。改变他命运的第一个契机,出现于1959年。当时,阳光毒辣,绿蝉在疯狂地鸣叫。父亲在炎热中躁动不安。一个父亲没见过的陌生人步入庭院。他是远房亲戚,一直在湛江海边挑海盐,他来给父亲捎一个消息:远洋海轮正在招募水手,他想带父亲一起去。父亲面前浮现出了无数次在梦境中出现的海面,蔚蓝,辽阔,那种神秘的黑蓝无边无际。他感到一种沐浴着海上日出和咸涩海风的新生活在召唤着他,他没有见过大海,但恨不得马上跟亲戚赶去。
祖母坚决阻止父亲。她说,那个人靠不住,他从来就没有干好过一件事。他这次来准没好事儿。解放军早些年解放海南岛,还都是坐木壳船呢,扯什么大海轮?父亲说,您没去过就不要乱说,不管有没有海轮,我都要去,我自己就可以去!父亲迈出院子。祖母哭着说,阿水(父亲的小名),你这不识死的家伙啊,那边有多乱啊,听说不知有几多海匪、特务哪,你要去哪都行,就是不能去湛江。他屈服了。但他想去的就是湛江,他太想看海了。成年后,他改名叫“大海”,以纪念他无缘相遇的海域,他至今未目睹过大海的模样……
后来,父亲还有做小学教师及当兽医的机会,这都是父亲喜爱的。教书呢,被村支书安排给了自己的侄女。当兽医也受到阻挠,当时的生产队长拒不开证明盖公章。那个年头,没证明寸步难行。他有次差点上了军校,茂湛地区挑五十人,父亲榜上有名,此乃天赐良机,但他又不愿去了。我笑他太傻。他说:“你快出世了。我当了军官,就去娶个城里妞了,还要你跟你妈?”
父亲年少时异想天开,什么都敢想敢干,据说这种开放的精神及冒险家的行为持续到三十岁,这跟我印象中的保守大相径庭。也许是成家立室后,子女陆续降生,谋生压力日渐增大,他才无暇多顾。譬如他爱好鼓捣小发明,他不是想靠发明改变命运,而纯粹是出于对科技发明的狂热和痴迷。至少,他有自知之明。他那时热情高涨,尚未体验到毁灭性的失败。他的发明或造机械是从最简单的手工活开始的。譬如编竹器,做简单的条凳和椅子,他在十六七岁就掌握了乡间寻常的竹编技艺,包括编织难度最大的鱼笼。他志不在此,仅是浅尝辄止,远称不上手艺高超。所编的竹器太潦草、粗糙,犹如一幅画作的草稿,徒具轮廓而没有灵魂,难以称之为艺术品。他为了简便而大批量地制作斗笠,用水泥和钢筋浇铸了几个“斗笠模具”,像一座水泥做的斗笠样雕塑。他用这个模具制作了一批斗笠,很快就厌倦了。他以同样的原理浇铸了“笊篱模”,他先用竹子将笊篱劈开编织好,然后再将那一根根笊篱的顶端拗弯成笊齿,后来发现不如先将笊齿做好再编织更趁手。
在六十年代,父亲决定发明一件震动村庄的机械,那就是用自制的齿轮、链条及木头诸物制造一台插秧机。那座木头机械外观看上去有点像孩子睡的木头小床,底部是木板,四面有栏杆,又像一只小船。在水田,通过人力操作控制机械臂一起一落,就如鸡啄米般将秧苗按照一定的间距和行距插到水田去。他甚至制作过滑翔机,但均以失败告终。
我曾爬到灰暗的阁楼上去,看到父亲早年搞发明的某些工具和器物,这透露了他年轻时雄心狂想的蛛丝马迹。每一个人在年轻时都有无数个可能,但一个在乡村长大的人,却没有足够的能量、热情和力气来穿越漫漫长夜般的黑暗和荒凉,他们不缺少才气及激情,最终却像火把熄灭在途中。我看到了那些奇形怪状的模具,并想起了人们的相关叙述。那些堆叠在一起、相互嵌接、犬牙交错的木头齿轮和链条,在阁楼的幽暗中发着微光,仿佛一头怪兽的残骸。料想这就是父亲梦想制造的滑翔机,最终无法飞上天去。
我们一家七口人在父亲的领导和统治下,免不了像晚清人在洋人面前,屡遭白眼,饱受欺凌。我想,他肯定当不了官。这哪有威信啊?没想他做过生产队会计。他读过初中,能写会算,一手算盘打得噼啪响,在数学上很有天分,中学课本的代数和几何都很熟,还自学过一点微积分。他又老实可靠,胆小怕事,在头头看来自是傀儡。没想到老实人也有倔犟处,当头头令他私分谷种时,他拒不合作。他在会计任上,也做过两件堪称武勇之事,至今仍在一些人嘴上津津乐道。一件是智取脱粒机事,一件就是在全县率先分单干。
那个秋日,父亲带人去石湾大队抬脱粒机,那种脱粒机张着血盆大口,口里有镶嵌着的铁钉或铰轮的滚筒,外壳包着铁皮,像巨大的老虎头。脱粒机靠发动机运行,利用皮带将电能传递到脱粒机上去并使其驱动。皮带就是关键。当时,大队只有一台脱粒机,农忙时节,各村为了争夺脱粒机打破头。父亲先到,邻村生产队长却特强硬抢,先下手为强,带人将脱粒机抬起就跑。父亲二话不说,顺手一抽,早已将皮带攥在手中。大队干部捧腹大笑。对手一肚子火,只好乖乖地将脱粒机让给凤凰村人。这可能是父亲最机智的一遭,当我向他求证时,他一脸惘然。
当时,生产队吃大锅饭的弊端越来越显露,不唯独凤凰村,全国农村经济都到了崩溃的边缘。只是信息闭塞,各村情况几乎一样,相邻之间互不通气,上下阶层亦淤塞不畅。村里每一个人都想分单干了。然而分单干关系重大,弄不好那可是触犯国法之事,谁敢出头?那几个头头去忽悠父亲,先给他灌迷魂汤,说他精于算术及丈量之法,没有他出面主持,全村没人分得开。生产队是兔子的尾巴长不了,父亲自诩对形势大局洞若观火。1979年7月,他翻阅历书,挑了个吉日将田地分到各户手上。当时周边未听闻有人分单干,这算是胆大包天。据说凤凰村是全县最早分单干的,这难有资料佐证。但说父亲创造了凤凰村分单干的历史,当无异议。
到了十二月,风云变色,朝令夕改,上头严禁全县农村分田单干,分了的必须“箍”回来(取箍木桶之意,即将散乱桶板用铁线箍回桶状,堵住漏洞)。邻近不少村庄无奈之下,纷纷箍队。上头来追查,村头头说:“我是个文盲啊,分田这么复杂的事,都是会计干的,要箍队找他去。”县、公社、大队三级干部组成的工作组近十人,就驻扎在旧祠堂改建的村小学中,气势汹汹,要求父亲三天内箍队。父亲拒不让步:“泼出去的水,怎么收得回来呢?”他虽嘴硬,却也惊恐。好在数天后,就传来了省报刊登社论肯定各地分单干的消息,他才脱却麻烦。
4.和解
父亲那么爱我,却让我深感压抑。他不期待我升官发财,只望我不用种地罢了。我考取大学后,远走高飞,他对我的影响已微乎其微。我后悔昔日跟他怒目相向及争吵不休。他在物质上素无所求,而他的精神世界也已胶固定型,既守旧顽固,又自成天地。我成年之后,所做的全部努力,至少有大半是做给他看的,我只是他的延续和发展。然而,他总让我烦躁,乃至不得安生。
多年后,我对父亲已无恨意,只有因忤逆而悔恨。为了子女,父亲可以不计得失,不顾后果。哪怕我再正确,他再简单粗暴,都不重要了。所谓家长,乃家庭此微型王国之君主,对其寥寥子民享有发号施令的绝对权威,辈分之间,等级森严。在以孝道为核心的儒家伦理中,注重礼法和等级,儿子只需要孝顺、服从和尊敬。简言之,就是听话。在古代西方,儿子感受到的压抑并不亚于儒教的忠孝。俄狄浦斯情结是关于这种冲突的概括,而“弑父”将冲突推向极端。但近代以降,父亲不再是权威或主宰,而跟儿子在精神上平等。父亲不能垄断对子女的爱,西方人注重私有财产的概念,但不可将子女当私有财产,不能将观念强加于人。父亲有责任抚养并为子女提供教育,但不能也不允许其垄断教育的权利。他不是家长,更不是主宰,而只是监护人。儿子选择的道路或对或错(也许无对错之分,只有经历和体验),重要的是他自由选择的权利。父亲不可干涉儿子选择,也不能阻止其行为。而这正是中国式家长常做的事情。
每个人都有选择的权利,这不容侵犯——这对父亲这样承载了中国传统文化基因的人来说,难以理喻。他不需要什么爱的理论及技巧,他只知道对儿子负责。他为此不惜使儿子反感、暴怒乃至抑郁。他从不需要沟通和理解。沟通术属于爱的技艺之列,而中国式的父爱只有付出(同时也是枷锁和镣铐)和牺牲——我是对的,我的经验更丰富,你必须听我的。什么自由选择,我不理解,也不关心。
这不能怪父亲。他背后是积淀了数千年的家长制及独裁,他瞻前顾后,忧心忡忡。他的身躯矗立着一位高大巍峨、神情肃穆而生活了数千年的古老父亲,过于担忧而面孔阴郁,他的脸重叠着一代代祖先的面影,他说的每一句话,都在重复着祖先的腔调。在这块土壤上长出的果树,只能结出这样的果实。肯定是某个根源出了问题。我想起父亲过去常要掏挖粪池(即清淤)。父亲将烂砖头、枯枝等无用之物倾倒到竹林或山坳上去,无暇顾及其他。就是水井也要清淤。这就是我在精神上的祛魅过程,但无论怎样清洗,总有沉渣泛起。
父亲对我的爱及其方式,我继承并传递到弟妹中去。我1998年大学毕业后,必须承担四个弟妹的教育(从小学到大学),除了绞尽脑汁去筹集昂贵学杂费外(我认为教育产业化不好,这几乎堵截了底层民众尤其是城市贫民及农民的出路,这有损于国家及民族的根基),更麻烦的是,我必须充当引路人和新家长的角色。弟妹在县城度过了童年和少年,他们比我更叛逆和桀骜,更瞧不起乡巴佬父亲。他已无法在儿女前维护权威。于是,命定的接班人选中了我,这是我的不幸,对弟妹也悬而未决。我有源源无尽的爱、精力和时间,我恨不得旦夕间使弟妹成长而独立。我帮他们设计生活的道路,安排未来的命运(我比父亲走得更远,也更危险)。我疲倦,我痛苦。现在,三个弟妹大学毕业了,五弟则去打工。
弟妹们对我的态度跟我对父亲的态度很相似,既有爱和尊敬,也有恨和冷漠。他们都因我而压抑。这表明我犯了跟父亲相似的错误。弟妹指斥我为暴君,这跟我指责父亲一样。看来我对爱误解和滥用了。我很少放弃对爱的探求、追寻和实践,但我不得要领。对子女的抚养和教育,这本来是父亲要承担的,那我跟弟妹的关系将自然、松散和甜蜜,将变得比较平等,也更少点冲突。出于对家庭责任及手足之情,我被迫充当了父亲的角色。
爱是什么?我说不清。要谈论爱是困难的,除非使用的是爱的话语,但能说出的难得要领。正如诗是无法谈论的,除非你使用的是诗的语言,但这大于一切话语,越过一切口舌。爱是神秘的,这跟诗或梦的神秘来自同一个深刻源头。我爱过几个女子,但无法收获爱情,犹如笨手笨脚的猎手无法捕获金丝雀。她们都说我缺乏爱的技巧。是的,父亲只是盲目而固执地爱我,也缺乏技巧。有一天,我在一本旧书看到:“爱不是一种技巧。如果说你把技巧用进去,你就败坏了爱。……”这让我茅塞顿开。爱是最大的神秘。爱因斯坦说:“最大的秘密是宇宙的存在和它的被理解。”这句话也适合于对爱的谈论。后来,我遇到了Y。我不懂技巧也能得到爱人,于我略显惊异。
我渐能理解父亲对我的爱,深沉,强烈,不计回报,不顾后果,没有技巧,但更没有虚情假意。我注意到,我从小到大,父亲从自己的认识和判断出发(其间多充满谬误而让我难受),决定我该做什么或不该做什么,该走这条路还是那条路(在每一样事物及每一条道路面前,都会及时出现父亲的身影、双手及舌头)。然而,不管结果如何,他从未没有指责我,呵斥我,更不唾弃我。当下一次出现类似情况,他仍固执己见,决不让步。他希望我能放松及快乐——尽管他不得要领,乃至适得其反。这点我忽略了。这何其重要,我偏没有学会。在十多年对弟妹的所谓“管教”中,我对他们的肯定和指责平分秋色。这带来的压抑远超出我的估计。父亲的爱自然、深沉而博大,当这灌注我的心灵,我遂有了爱和善的能力,这决定了我的天性。我像接过巨石那样将这种天性接过来。尽管仍时有难堪的争拗,但我从未真正恨他,每次总能和解。我跟父亲、村庄乃至世界的无条件和解,使我终得安宁。不管我是好是坏,是高贵还是卑贱,我的生命都是父亲给的,我乃他的创造之物,他是我的创造者。这个世界上,像他那样爱我的人,还有谁呢?
本文选自《花城》2012年第2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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