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彭章绪:恶梦醒来是早晨

彭章绪 私人史 2023-02-10
守护民间记忆

恶梦醒来是早晨

© 彭章绪/文


  年轻人喜欢对未来的憧憬,老年人喜欢对往事的回顾。我已是69岁的老人了,对许多往事,有的已记忆不多,唯独对自己在整风反右中的经历至今仍闭目犹见,清晰异常。

1

  衡阳解放时,我才20岁,抱着对新生活一颗滚烫赤诚之心,积极投身于党的教育事业。白天教小学,晚上教职工夜校,寒假中又去为农民办冬学。与此同时,还积极地投入了党所开展的减租退押、土地改革、民主建政、抗美援朝、三反、五反等各项政治活动。因此,我多次受到上级领导的表扬与嘉奖,多次被评为优秀教师。1952年初,还被提拔当上了小学校长。同年十月,我到利民伞厂职工业校任副校长。1953年到市三工校(后改名为城北业校)工作,兼任全市职教系统教研大组语文组副组长。1957年春,我还被市委文教部点名参加党课学习班,并写了入党申请书。
  1958年元月初,我出席市社会主义建设积极分子大会。一进会场的大门,市委文教部一位同志即对我说:“恭喜你双喜临门,既当上社会主义建设积极分子,又批准了入党,很快要举行宣誓仪式啦!”
  讵料风云突变,1958年元月中旬学校放寒假,中、小学开展了继1957年的整风反右,干部、职工业校的教师也参与了这个运动,党员宣誓大会就未见提及了。
  运动开始,市委领导号召积极分子带头鸣放,帮助党整风。我出于对党的热爱,积极响应,自然鸣放了几句话,写了些大字报,而且不可避免地语含针砭错误之意,文章富匡救时弊之见,但不知何故,却被认为是“要搞政变”,立即判为“恶毒污蔑”、“猖狂进攻”。我过去的表现,竟一概被指责为“假积极”,我被评得的各种荣誉称号,竟一概被斥之为“窃取的”、“骗来的”。这不仅对我是晴天霹雳,而且连稍许认识我、了解我的人,也莫明所以,惊愕不已,惶惑不安。这个从左派到右派的演化过程,没有量变,而只有质变。一夜之间,一个堂堂正正的社会主义建设积极分子,就莫明其妙地变成十恶不赦的资产阶级反动派分子了。
  此后,我失去自由,无休止地挨批挨斗,肉体遭受肆意的摧残,人格被侮辱殆尽,日夜被勒令去写写不完的检讨和认罪书。罗列我的罪行的大宇报,贴满了一块又一块墙壁。例如:在鸣放中我建议早点解放台湾,收回港、澳,被认为是“对党的外交政策的恶毒攻击”;我反映自己亲目所睹的1956年2月长沙耍龙灯踩死多人的情况,被认为是“凭空造谣”,“对公安部门的蓄意污蔑”;我反映市环管处一学员在市三医院割盲肠时,被医师在肚内遗留下一把手术钳子的事,被认为是“散布流言蜚语”,“对我国医疗卫生事业的严重不满”;我建议不要把普通中、小学的教材用于干部、职工业校,应另行编写,被认为是“叫嚣外行不能领导内行”“攻击党的出版事业”;诸如此类,不一而足。三百余年前“清风不识字,何必乱翻书”的荒诞剧,如今重演了。那日日夜夜的大小会,名曰说理辩论,实则剥夺了我辩白的权利,不允许我开口,还任意挥拳打人,抬腿踢人。我请假上街寄信,他们不仅派人看押,还在我衣服的背后写上“右派”两个大宇,极尽凌辱丑化之能事,使得我如五雷轰顶,万箭穿心。我强压着委屈和激愤,暗暗反责诸已,默默忍受,如鲁迅所说的,“躲到草丛中去自己舐平伤口的血迹”。
  反右结束后,一个公安部门的学员在闲谈中谈及1956年长沙市的龙灯事件,说省公安厅曾专门发过《通报》。那个市环管处的学员,则在业校学习期间,不时撩开衣服,现出两次开刀的伤疤,还向人诉说医师在其肚内遗下手术钳的经过。至于编写干部、职工教材的问题,那更是滑稽可笑。运动一结束,市职教办随即成立编写教材小组,居然点名要我也参与编写工作。
  全市88个干部、职工业校教师中,一下抓了14个右派,占了总人数的近16%。对右派的处理分为轻重有别的六类。我被宣布为“保留公职,降级降薪,留用察看”,工资由49元降至26.50元,即属于第四类。其实,这些对右派政策上的区分,只是口头上说说而已,不管属于哪一类,都已厕身于敌人行列,没有什么人身的保障,没有什么人格的尊严,一些人想要打你几下就打几下,想要骂你几句就骂上几句。总之,想要怎么侮辱你就怎么侮辱你。我除了要继续担任教学工作外,还要打扫办公室和厕所的卫生,稍有休息时间,还要扛着锄头去离校几里路的地方开荒种地,星期天不许休息,有病去医院,还有人监视着。
  右派帽子的压力使不少人感到不堪重负而颓然倒下,甚至有寻短见自尽的,如跳楼、悬梁、服毒、投井等,还有在劳动中因事故而惨死的。我默念着“忍看朋辈成新鬼”的诗句,当时也曾想投入湘江,告别人间,去向马克思、恩格斯告状。后来想到这样死太窝囊,决意要活着以证明自己不是坏人,坚信有朝一日,党和人民会还我以清白的。
  当时绝大多数右派象殉道士那样,生死置于度外,一心“戴罪立功”,拼命往死里干,以求帽子之摘去,以便昂起头颅,换换尴尬处境,且可望增加点经济收入。要去掉右派这个紧箍咒,需要点硬功夫,一是靠近组织,一是劳动出色。靠近组织即是随时随地将右派同伙的新动向汇总上报,即所谓点水。这个功夫我特别差,似乎我家遗传基因里就压根儿没有。劳动出色么,我是缺脚少腿的严重残疾人,劳动的技能又缺乏。于是我只有死咬牙关,对工作一语即诺,不讲任何价钱。然而,就是这样地逆来顺受,这样地接受冷漠、训斥、轻蔑,仍然被人不放心,必欲趋之死谷而后快。在1958年冬,所在学校由市里下放到城北区,改名为红专学校,区领导以“右派”与“红”不能相容为由,把我一脚踢去城北区蜂兔园艺场。在那个时候,一个特定的人的一句话,都是可以代表党的。他即是党,党也就是他。于是,在一个寒风刺骨,大雪纷飞的早晨,我背上行李,告别我工作多年的职工业校,一步一瘸地被人押着去到那个园艺场。

2

  1958年的十冬腊月,我与小教界的凌健一、李大元同去园艺场报到。其时先我们而去的还有个城北区房地科的张新。我们一天至少得干15~16个小时的体力劳动,夜晚几个人就挤宿在一个四面通风、上面掉雪的破油毛毡盖的草棚内。早上起床时,被面上滚动着雪团,两只鞋也冻得直挺挺地活象两锭元宝。我们野性尽收,谨言慎行,整日沉头弯腰,唯命是听,分寸不敢逾越,因而园艺场的职工们称我们为“二劳改”。
  那时,正值“大跃进”、“放卫星”的年代,场里也办起了水泥厂。我们白天要开荒山、干农活,晚上还得去山下搬石头和砸石头。我一如既往,出工时笨鸟先飞,打头出发,尽力争取不落人后;收工时甘愿迟走几步,再干几下。在凛测的寒风和白雪飘飘中,背着数十斤的石头上山,由于山陡、天黑,加上自己又是个残疾人,好几次连人带石头从山坡上滚下,幸菩萨保佑,只擦破点皮肉,未受重伤。在那个年月,像我们这样的“二劳改”莫说是受重伤,就是死了,也还不如一条狗啊!每晚在连干四五个小时后,才能得到两个发饼的恩赐。当时我哪里吃得下东西,喝了几口生水后,即倒向那个窝里睡着了。几个月下来,我已黄皮寡瘦,体枯形毁。一次去医院看病,路遇老同事易昌徽、肖亚苏两个女“右派”。我们相望良久,才敢互询寒暖。她俩是从农村来的,原先丽如少女,然而仅隔一年,却容貌灰黯,背脊佝偻,老态毕露,大失昔日的风彩。她俩也怪异地望着我,吃惊得张口结舌。肖亚苏在长叹一声后,悄悄地对我说:“你怎么变成这个样子?现在已是皮包骨头,只见你两个眼珠子在动了。看你这个黄花徕子,以后怎么找老婆!”我苦涩地回答说:“能争取早日摘掉帽子,回去继续教书,余愿足矣,还谈什么找老婆的事啊!”分别时我望着她俩远去的背影,不禁叹息:“徐娘老矣,风韵已不存焉!”我深深体会到,劳动强度超过体力所能承受的限度,特别是精神上的重压,其残酷的摧毁力,对任何人都是无情的。可悲的是,历史就是这样在严酷地磨洗我们,而我们还觉得自己真是有罪的哩!
  记得在1960年夏,全市开展了反违法乱纪的斗争。园艺场的职工们,特别是一些青年职工,一个个义愤填膺,列举了场领导私分多占的情况,以及他的亲戚——民兵排长盗卖场里的木材、蜂蜜,调戏女职工,与一个被定为反革命分子的老婆通奸等情况,想向区里检举揭发。不知为什么,他们偏偏选中了我,要我代他们执笔。当时,我一方面出于正义,认为应该写;另一方面,职工们对我的要求,也可以说是命令,我不敢不接受这个特别的任务。于是,我利用夜晚睡觉的时间,偷偷地汇总了职工们揭发的事实,写出了一份有凭有据的揭发材料,签上他们的名字后寄出。信寄出个多月,未见一点动静,不久,这场反违法乱纪的斗争便草草收兵了。场领导在总结运动的会上,竟说什么“有个单位的坏人,煽动部分落后群众,向上面写假材料”等等,使得在场的职工面面相觑,惊愕不已。而斯时的我,更被吓得浑身打战,冷汗直流。但不知何故,会上却始终没有直接点出我的大名来,而且场领导对我的态度,也没见更坏的变化。我以为自已饶幸脱险了。但到这年国庆节前夕,张新、凌健一两人被宣布摘帽,我与李大元则榜上无名。

3

  张新、凌健一等人的“免冠”,给我注入了很强烈的兴奋剂。我把身上的热和力没有剩余地一股脑儿往外倾泻,祈望换取这种无价的名声。
  1961年春,市委统战部把我与李大元调去市社会主义学院参加右派集训,说是“加快改造”。但李大元却突然与我不辞而别,一个人偷偷地逃离衡阳,后来才知道他去了新疆。这件事发生后,学院领导——曹支委便立即找我,说是与我无关,要我放下包袱。自后还经常找我谈心,态度极为和蔼、诚恳,这可以说是我在反右后难得遇到的一个好心肠的人。
  从1958年元月中旬起,我就背着苦难的十字架,走过荆棘蒺藜编织之路,以风雪为衣,以太阳为裳,头碰崎岖,脚踩坎坷,虔诚到1961年9月26日,社会主义学院举行“右派摘帽大会”,我终于被“免冠”,并于国庆前夕回到城北业校,重新走上讲台,其欢慰之情,难以形容。
  然而,事情并不如我之想象,摘帽,虽说是“回到人民怀抱”,但这只是一句表面上安慰的话,内部文件却有创造性的辞头,称之为摘帽右派,意思毫不含糊,摘不摘帽,骨子里都是右。我们这些饱经风霜之人,本想当青蛙,却被定为永远摆脱不掉尾巴的蝌蚪。因而,有人动不动还以此相威胁,说什么“帽子是挂在墙上的,可以取下来,也可以挂上去。”我摘帽后工资并未恢复原级,每月由26.50元加到35元。在过苦日子的当时,我一个月的工资,还不够去饭馆里买上一盘带肉的菜。至于老父的生活负担,自减工资后就一直无能为力,有时寄点钱,也是卖掉毛毯和一些旧衣所得。每每想到自己多年来劳顿辛酸之苦,虔诚可鉴之望,俱化为灰烬,怎不令人伤感落泪!
  在1961年过苦日子期间,教师在教学之余,还得大种大养以求填饱饥肠。我们学校在离校近十里的七里井开了荒,种了些杂粮。为此,自然要运送些肥料去。每次用板车送肥料,领导上很重视我这个瘸子,上坡时,让我去推,下坡时要我去拉,说是我力气大。1962年阳春三月,我拉着一车肥料,足有600多斤,去七里井庄稼地,不料脚下一滑,车子随即把我吊了起来,从陡峭的高坡上奔腾而下。我用尽吃奶之力往下压也压不住,眼看性命难保。幸亏在坡下路旁转弯处,有一棵大树,我立即用没残疾的右脚一脚抖在树上,车子往旁一侧被大树拦住了。这一次我总算留下一条命来,没有成为车下之鬼。
  在我领到右派头衔之后,奉公守法,行必由径,但1996年文化大革命的疯人运动倏然而至,隆隆雷声,竟又轰击在我的头上。1967年夏,我抱着“粉身碎骨全不怕,要留清白在人间”的决心,铤而走险,去北京找中央文革接待站反映我的遭遇,接待站一位姓左的大尉军官立即拿出中共中央1957年10月15日关于《划分右派分子的标准》的通知,以及1962年关于对右派分子进行甄别的通知给我看,说中央早有文件,只是下面不执行,随即开了介绍信,要我回衡阳找有关部门解决。我返衡后找人打听,才知道有关甄别的文件,中央统战部发下不久即被收回去了,据说有关负责人还挨了批评。
  1968年10月,我上了狮子山五七干校,不久,工宣队以“闹翻案”之罪,把我关进了连队的“专政组”。他们审查来审查去,搞了近半年,直到1969年4月才对我宣布解放,把我分配到四连劳动。1970年冬,在执行“深挖洞”的最高指示中,连队在飞机坪一座山下也挖起防空洞来。两个人一组,三个班连轴转。在一个滴水成冰的深夜,我与272厂党委书记马东阳两人踏着冰块去挖洞。他当时是作为“走资派”来到干校的。一进入洞内,他即对我说:“你是个残疾人,挑不动,外面又冷又路滑,还是在里面挖吧。挖多少算多少,不要太累了。”他的温暖和体贴,使我感到在坎坷的人生旅途中,还是有许多的好人,头上的北斗星座,并没有方位倒置。为此,我被感动得顿时劲添十倍,在严寒中打着赤膊抡起铁镐猛力地挖着。突然,一块5~6吨重石头从上面滚了下来,只差4~5公分就会压在我的头上。当马书记送土石回洞见到这个情景时,吃惊地伸了一下舌头说:“好险啊!皇天总算有眼,没砸着你。不然,你老彭就成了这巨石下的死麻拐了!”
  1972年秋,据说是为了战备的需要,实则是担心造反派的冲击,市委在衡南县铁市公社长冲建造一座档案馆,准备把市里的档案全搬到那里去,由五七干校承担该馆的基建任务。为了节省开支,要派人去废石灰窑里掏石灰。第一个进洞的光荣又赏赐给了我。我从洞内掏出石灰,再由市电线厂厂长刘桐样(当时也是“走资派”)耙下去让其他人挑走。那天,骄阳似火,我打着赤膊在洞里汗流如雨,于了一阵子,感到腰酸腿痛,精力枯竭,便不得不出来歇口气。忽然,上面“嚓”的响一下,我预感不妙,立即大喊下面的人快闪开,下面的人立即鸡飞鸭走似地逃命。一会儿,只见山崩地裂,近百来吨的泥土、石块和石灰渣象排山倒海似地倾泻下来,发出疯狂撞击的哗响。我一时无路可走,便情急生智,一蹦过去,死死地抱住一棵大树,才侥幸地死里逃生,没有被活埋。
  我毕竟是幸运的,因为我顽强地活下来了,看到了党的十一届三中全会的召开,看到了党的实事求是优良传统的恢复和发展,看到了党的历史上所有的冤假错案得以平反,看到了实行改革开放建设有中国特色的社会主义所取得的伟大成就,这十八年来,我常对自己念叨:“我的生命三部曲的题目,第一部是追求,追求中充满喜悦,第二部是苦难,苦难可以转化为无形的财富,第三部呢?我还没有想好,干脆过些年再定吧!”

1998年元月

  本文选自《石鼓滩头》,应山红主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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