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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的“脑残”妈妈

朱健 朱健zhujian 2022-05-1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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患上了阿尔兹海默症的妈妈。


    妈妈89周岁了,这两年她的身体断崖式的病变。

    

    去年,医院诊断的结果是,妈妈患的是阿尔茨海默症,处在中重度阶段。

    专家测试的结论,她现在的记忆力只有一分钟。

    

    2020年底,妈妈又摔断了大腿。这不幸的磨难,都降临在了她的身上。

    

    现在,她生活已完全不能自理。大小便失禁,不能走路,半瘫痪了。

    

    妈妈大部分时间,都是独自坐在轮椅上,发呆、沉默。

    沉默得,让人心酸。

    

    在我与她的沟通中。偶尔,妈妈表达出正确思维时,我会惊喜好几天!


    好在,不幸中的万幸是。

    妈妈住院期间,我们遇到了热心的护工陈阿姨。回到家后,我们又请到了细心的浦阿姨。 

    这两位善良的阿姨,帮助妈妈减轻了痛苦,也帮了我们很大的忙。

    

    我常在琢磨,怎么好好的一个人,脑子一坏,就变成另外一个人了?


    现在,除了我之外,亲朋好友,她基本上都不认识了。


    但是,就是“脑残”了。她还非常有礼貌、很智慧地掩饰她的“脑残”,维护自己的尊严,也不给他人难堪。


    孙女来看她。她左看右看,就是不说,自己记不起来了。

    她只是笑眯眯地,一个劲地端详孙女。

    孙女憋不住了,说,奶奶,我是容子啊!


    奶奶马上接着说,哎呀,我的孙女,你是一天一个样啊,越来越漂亮了,奶奶都认不出来了。

    

    浦阿姨到家里已经一年了。每天和妈妈形影不离,悉心照料妈妈的全部生活。

    可就这样,妈妈始终不认识浦阿姨。动不动就问浦阿姨,你是谁呀?

    

    浦阿姨反复说,我是每天给你洗脸、洗脚、穿衣服、喂饭、护理你的浦阿姨呀!

    妈妈马上就会说,对不起小妹,谢谢你了。这些事情,我自己都会做,以后不要给你添麻烦了!

    

    患上阿尔茨海默症,是人生的一大悲剧!这是脑神经细胞坏死的病,以现在医疗条件下,是医治不了的。

    更要命的是,它是不可逆!

    

    作为亲人,面对的现实是痛苦的、挣扎的、无奈的!

    

    我们只能眼睁睁地看着她,向着脑神经全坏掉、身体全瘫掉、功能全丧失的深渊,坠落下去!

    

    现在,我最大的愿望是:

    天,慢慢地黑。

    病魔,慢慢地走。

    

    能在医生的帮助下:

    拖延妈妈变成全瘫痪的时间。

    保住妈妈,简单说话和呑咽的功能。

    保住,一生要强的妈妈,最后的尊严。

    

    人的记忆,是非常珍贵的。

    趁我的记忆还在。我把妈妈这两年生活的片段,哪怕是她老年痴呆的行为,记录下来。


    一代人,有一代人的思维和行为。

    透过她,隔代、沧桑、错乱的言行。

    仍可以清晰地看到,他们那一代人曾经的青春、理想和奉献。

    

痴呆,挡不住思念

    妈妈,苏州人,1950年,她十七岁时从上海参加解放军,分配到了新疆军区。
    
    1950年底,新疆军区组成了一支由老红军何光吉率领的先遣队,为筹建八一钢铁厂打前站。
    妈妈,是300名先遣队中唯一的女战士,也是创建八一钢铁厂的第一个女兵。
    从此,妈妈一生都在新疆八一钢铁厂工作,直到退休。
    
    爸爸去世后,孤独中的妈妈。
    每年,都像候鸟一样。夏天在新疆,冬天在上海。
    
    在新疆,是她最开心的时候,那里有她的老朋友、老同事。
    在八一钢铁厂公园的树荫下,老朋友们有永远说不完的话、聊不完的天。
    
    妈妈生病后,她的“翅膀”就断了。
    她再也飞不回新疆,见不到老朋友了。这成了她,终身的遗憾和无奈。
    
    从此,与新疆老朋友通电话,就成了她唯一的、也是最开心的事情。
    
    可老年痴呆后,她连电话也不会打了。
    病魔,又无情地将她唯一开心的事情,也活生生地夺走了。

    老战友之间,见不了面。
    老同事之间,通不了话。  
    
    妈妈与新疆的联系,仅剩下了脑子里,残存的新疆岁月的记忆。
    
    当她脑子稍清楚的时候,说的都是穿越六七十年前,在新疆的事。
    这也是,她思维的天马,挣脱痴呆的羁绊,纵横奔驰,跳跃回到新疆大漠的时刻。
    
    去年初,八一钢铁厂的后生,打来电话,我替妈妈接了电话。
    
    后生要求妈妈,将党组织关系,从新疆转迁到上海。
    我告诉后生,我妈现在半瘫了,脑子也坏了。
    
    我问后生,这种现状:
    她能,参加党员的活动吗?
    她能,打卡“学习强国”吗?
    
    显然,这些她都做不到了!

    我说,我妈的养老金、社保、医保、组织关系全都在八一钢铁厂。
    她们那一代人,把这些关系看得非常重!

    把一个近九旬“脑残”的老人,党组织关系迁出来。
    这不是,多此一举嘛!
   
    可这一举,对妈妈非常重要啊!
    
    在她的思维世界里,经过七十多年的沉淀、凝结。
    这组织关系,早已转化为她与老战友、老朋友、老同事之间:
    最重要、最美好的情感丝萦!
    
    我最后,又对后生说道。
    在她人生夕阳,落下帷幕时。
    你们能给她留一点,残美的余晖不行吗?
    
    后生说,这是上级的文件规定。他们只是照章行事。

    过了两天,后生又来电话,仍然是重复这些文件规定。

    唉!现在许多地方,都染上了官场“疫情”。
    下级在执行上级文件规定时,都是僵化的、教条的、没有温度的。
    比芝麻还小的事情,都吓得半死,没人敢担当!

    清晨,是妈妈脑子最清楚的时刻。

    我将八一钢铁厂后生的要求,告诉了她。

    妈妈的眼睛,突然亮了起来。
    她很严肃地问我,八一钢铁厂不要她了?

    我说,不是。只是让你迁移组织关系。

    妈妈又说,领导同意了吗?
    她随口就说出了,老厂长黄沙、党委书记赵子星的名字。
    
    八一钢铁厂,是由人民解放军创建的。
    老厂长黄沙、党委书记赵子星,都是抗日战争时期的老干部,也是我父母一生最尊敬的老领导。

   我对妈妈说,你都快九十岁了,老厂长、老书记如在世,都是一百多岁的老人了。
    他们都已经走了。

    妈妈,若有所思地想起了什么,突然像小孩一样,撇起了嘴,哭了起来。
    最后,哭得是稀里哗啦的。
    
    人,一生最珍贵的是什么?
    是生命中贵人!
    是青春的记忆!
    是难忘的友情!

    这最珍贵的记忆,能量是特殊的。它能激荡到痴呆大脑的深处。
    使深情的思念,跃出脑沟,冲破泪闸,泪流不止!
   
    在抽泣中,妈妈说,老书记一直要求,要把八钢建设好!
    我是党员,要听老书记的话!

    我知道,我与患病的妈妈这种穿越时空,场景错乱的对话。
    对劝她迁移组织关系,是无效的,也是没有意义的。
    只能,勾起她更大的怀旧和伤感。

    没几天, 八一钢铁厂的后生,又打来电话催办手续。

   我向后生,如实反馈了一名“脑残”的老党员。患病的思维“穿越”时空时,仍想着老书记的教诲!
    
    我告诉后生,就省省心吧!不要再折腾“脑残”的老人了。
    还不错,后生再也没来电话了。

    妈妈,每天坐在轮椅上,貌似在看电视。
    实际上,她眼睛看不清,耳朵听不见,脑子更是傻傻的。
    完全是一个,失去正常思维、失去生活质量、空乏虚度光阴的耄耋老人。
     
    就是这样一个脑子不明白的人,却一直要求我,把电视调到“新疆卫视”频道。
    
    因为,新疆有她一生的情结。
    哪怕她老年痴呆,仅残留的丁点记忆,仍牵系着她一生奉献的新疆。
    
    去年“七·一”,中国共产党成立100周年。
    “新疆卫视”频道,也很热闹。
    
    电视屏幕里,播放着新疆各地的小领导们,脸上堆着像雪莲花一样的笑容,说着光鲜亮丽的过年话。
    在给老党员们,颁发“光荣在党50年”的纪念章。

    妈妈,是有68年党龄的老党员。
    为了让妈妈分享快乐,高兴一点。我大声告诉她,她也有一枚“光荣在党50年”的纪念章。
    妈妈的眼睛,仍木纳地傻看着电视,毫无反应。
    
    五六十年代,爸爸和妈妈就是勋章获得者的大户了。
    
    从我记事起,我们家就有一个铁盒。里面装有大半盒的各种勋章。
    都是爸爸和妈妈,在五六十年代获得的。
    
    我认字,就是通过这些金光闪闪的勋章认识的。
    什么:党员先锋,劳动模范,青年标兵,建设突击手,时代先锋,中苏友谊,和平友好,三面红旗,等等。
    
    见妈妈,仍然无动于衷,一言不发。
    我在想,难道妈妈对勋章,已经审美疲劳了?
    
    为了让她高兴,我又对着她耳朵,大声告诉她。
    八一钢铁厂,还给受勋的老党员,加配了两袋米、两桶油。
    说是:意思,意思。
    
    米和油,我们顺手就给了,帮她代领纪念章的朋友。
    也说是,意思,意思。

    妈妈,听了这些话后,还是直愣愣地看着电视,继续沉默着。
    
    突然,她问我,王国祥也领到纪念章了吧?

    王国祥,是与妈妈一起从上海参军的苏州同乡,也是她的入党介绍人。

    我告诉她,王伯伯也走了多年了。

    护理妈妈的浦阿姨,看到这一幕,也很吃惊!
    
    我入党也47年了。我这个健康的大脑,都已经记不清,谁是我的入党介绍人了。
    
    妈妈,一个老年痴呆的大脑。
    看到,电视屏幕里热闹的场面,没有感觉!
    听到,自己也有一枚纪念章,仍然没有感觉!
    对那,意思、意思的米和油,更没有感觉!!
    
    但,她那老年痴呆的大脑。
    竟然,挂念着七十年前的战友,入党介绍人!

    这是什么超级魔力?

    这是,妈妈那一代人的情义、热血和生命凝结的特殊魔力!
    
    这非凡的魔力,仅属于那个特殊的年代、特殊的地域、特殊的团队。
    仅属于妈妈那一代人,没有后来人!
    
    是吗?
    是的!
    
    那为什么呢?
     
    因为,那是在最艰苦的新疆。
    因为,那是军人为主的团队。
    因为,那有特殊时代的精神。
    因为,那有特殊一代人灵魂。

1950年,17岁的妈妈参加了解放军。

1951年,爸爸成为了解放军华东空军预备飞行员。

妈妈那一代年轻的军人,充满了自信、阳光、芳华。

妈妈和女兵的合影。

爸爸与战友的合影。

2021年,妈妈获得“光荣在党50年”纪念章。

2021年,妈妈获得“光荣在党50年”纪念章。



特殊的一代人

    五十年代初,在中国最边远的新疆,国家建设一座钢铁厂,居然汇集了全国优秀的人才。
    
    原国家副主席王震将军,是八一钢铁厂筹备组的组长。
    
    甘祖昌将军是筹备组副组长。他就是小学课本里,那位不当将军当农民、让百姓敬佩称颂的领导。

    王震将军,还亲自请来了,大名鼎鼎的中国钢铁前辈、1917年留美专家余铭钰先生。
    
    老厂长黄沙,是三十年代北洋工学院高材生,赫赫有名的八路军“兵工大王”。
    解放后,他放弃中央部长的高官职位,带领一家人,到新疆创建八一钢铁厂。
    
    厂党委书记赵子星,也曾是留学苏联的八路军老干部。
    
    总工程师范家驹,是上海交大机械工程系1936年的高材生。
     
    上万名军人和创业者中,不仅有共产党的老红军、老八路。
    还有国民党黄浦军校的精英和抗日远征军的将士。
    同时,还有北大、清华、交大、复旦的大学生。
    
    要知道,易中天先生七十年代,也曾在八一钢铁厂子女中学,执掌教鞭,教书育人。
    
    妈妈那一代人,最鲜明的时代特征是:都有英雄主义,理想主义,甚至浪漫主义的情怀。
    
    他们聚集在一起,构成的团队,化学反应后,团队的基因、气质,也充满着勇敢奉献的精神!

    任何时代,只要是优秀人才组成的团队。
    就一定能做出惊天地、泣鬼神的壮举!
    
    今天的人们,根本没法想象,那一代人的行为!
    
    就先说老厂长黄沙,一件事吧!
    
    新中国建立后,国家成立的第一家合资公司,是“中苏有色及稀有金属合资公司”。
    这可是由当时的国家副主席刘少奇,亲自签署的。
   
    老厂长黄沙,是解放军少有的懂外语、懂专业的领导干部。
    所以,他兼任着合资公司的中方董事。
    
    按照合资公司的章程,中国和苏联双方的董事,同工同酬,每月250元薪水。
    四年期间,合资公司共付给黄沙董事,一万二千元的薪水。

    在1953年,这一万二千元,可是一笔很大、很大的财富啊!
    在当时的北京,可以买一个四合院。
 
    黄沙认为,他是军人,是党的领导干部。
    所以,这一万二千元兼职董事的薪水,他个人坚决不要!

    黄沙厂长,做出了一个惊人的举动。
    他用这一万二千元,一口气给八一钢铁厂的军人、职工和家属,买了两台苏联制KNC大型电影放映机。
    这成了当时新疆,特大传奇新闻!

    要知道,五十年代初,新疆十分落后,文化生活匮乏。
    1953年,全新疆只有六台大型电影放映机、八台小型放映机。
    八一钢铁厂,没有一台电影放映机。

    有了这两台大型电影放映机,八钢的上万名军人、职工和家属,从此就结束了看不到电影的历史。
    这两台大型电影放映机,八一钢铁厂一直使用到1982年。
    然后,又转送给了哈密钢铁厂。

    一个能自己掏腰包,为老百姓办好事的人,自古就称为圣贤!
    一个无私奉献的党的领导干部,老百姓能不敬佩和拥戴吗?

    今天看来,老厂长黄沙的行为,像是神话,像是天书。
 
    其实,在五十年代。
    无私奉献,不仅领导干部率先践行。也是妈妈那一代人,集体的行为!

    我现在给大家说,妈妈那一代人,为国家干活,曾经主动放弃拿工资。
    大家,一定不会相信。
    
    但这事,就发生在他们那一代人的身上。
   
    那他们为什么,会主动放弃拿工资呢?
    
    因为,那是在一个特殊的年代、特殊的团队,所发生的集体行为。
    
    八一钢铁厂,处在中国最边远的新疆。
    而且,是在四不靠的戈壁荒滩上。相对是封闭的、内循环的小社会。
    五十年代初期,实行的是党、政、军、企四位一体的特殊体制。
    
    厂长黄沙、党委书记赵子星等厂领导们,都是战争年代的英雄。当时也就30多岁。
    这些领导们,更像是这个小社会的家长,这个特殊团队的带头“大哥”。
    
    那个年代,全国人民都是以保尔·柯察金为榜样,把一切献给党!
    这是,全社会的时尚和行为。
    
    妈妈他们这些年轻人,在思想潮流上,是保尔·柯察金忠实的粉丝。
    在现实生活中,又是这些参加过战争年代厂领导的粉丝。

    大家,对“大哥”是崇拜的。
    “大哥”,就是团队的领头雁。
    
    生活上,大家都是供给制。
    从“大哥”到所有的人,都是大锅饭、大食堂、管饱。
    每人每月发一张,五块钱的津贴劵,可以到军人服务社,兑换牙膏肥皂毛巾等。
    大家,都很知足! 
    
    炼钢炼铁,是重体力、重污染的工作。
    “大哥”们,给全厂所有的大小领导,定下了铁规矩:凡是领导,都必须在生产一线,亲自带班。
    “大哥”自己,带头执行。
    
    炼钢炼铁,也是科学技术活。
    “大哥”们带头,尊重留美钢铁专家余铭钰先生、范家驹总工程师和上海来的技术人员。
    专业技术方面,全听“余专家”的指挥。
    “大哥”,还专门为“余专家”和上海来的技术人员,安排了小灶。
   
    榜样的力量,是无穷的。
    
    “大哥”们,以身作则,吃苦在前,无私奉献,尊重专家。
    就形成了八一钢铁厂,这个特殊团队的行动准则。
    也树立了“大哥”们的绝对权威。

    当时,国家有限的财力,都投入到了抗美援朝。
    新疆很缺钱,搞建设更缺钱。
    
    王震司令员号召,全体军人和建设者缩衣节食,不拿工资搞建设。
   
    八一钢铁厂的“大哥”们,带头响应,不拿工资。
    全厂军人和创业者,二话不说,听“大哥”的,一呼百应。
    并且,毫无怨言!

    从1951年到1954年。这可是四年,整整四年的时间。

    八一钢铁厂上万名军人和创业者,大家没有领过一分钱工资。

   

    四年间,大家: 

    扛着国家的大活,

    出着自己的大力,

    流着自己的大汗。

    国家管个饭、管个饱,就行了。其他一切都不要!


    想想,妈妈那一代人,为了国家,多够意思啊!而且是够大意思啊!


    我从小就受到“大公无私”的教育。几十年过去了,我跟大家一样,对“大公无私”的口号,早就麻木了。


    其实,“大公无私”的人,一直是真实存在的。

    而且,就是我们的亲人、我们的前辈,他们不是一个人,而是一代人!


    1955年,抗美援朝战争基本结束,国家经济形势也好转了,爸爸妈妈开始领工资了。


    江浙沪的人,天生就有勤俭持家的基因,一根葱都会节省着吃。

    妈妈把从牙缝里省下来的钱,都一直存着。


    1962年,妈妈作为党员干部,听了上级文件的传达。

    文件说,苏联要将抗美援朝提供的军火,作为中国的债务,向中国追讨,逼中国还债。

    中央领导,已经带头降工资,拿去偿还债务了。


    妈妈听了之后,十分替国家着急担忧,也替中央领导难受。

    回家后,妈妈就跟爸爸商量,要把六年存的1000块钱,全部取出来,交给国家,替国家去还债。

    爸爸完全同意。

   

    当时,一个鸡蛋两分钱。那时的1000块钱,顶现在30~50万。


    同时,爸爸妈妈又主动申请,各自再降一级工资。

    全年所降的工资,也都拿去替国家还债。

    

    妈妈的朴素感情就是:国家是母亲,母债子还!

     

    妈妈真的是,吃着百姓的饭,操着国家的心!

    真的是,把自己当成了国家的主人!

    这也是,他们那一代人的共性!

   

    这么多年了,我一直想概括这一代人。

    但,却找不到更准确的语言和文字,完整的描述这一代人!

    只能说,他们是一代不可思议的人。

    

1953年,年轻阳光的爸爸妈妈。

年轻的爸爸妈妈对未来充满憧憬。

在中国的版图,有一座由军人们建成的八一钢铁厂。

新疆,开天辟地的第一炉铁水,是父辈们的筋骨炼成的。


爸爸和战友们一起获得“光荣红旗”。

爸爸和战友们一起获得“光荣红旗”。


工作,比孩子重要
   
    艰苦的创业,也挡不住年轻人的爱情。爸爸妈妈和他们那批年轻人,在新疆陆续结婚了。

    但人生最重要的仪式:结婚仪式。
    这些年轻人,没有父母和亲人能在身边祝福。
    
    为什么呢?
    因为,五十年代初的新疆,没有铁路和现代公路。
    八千里路,是遥远的。
    妈妈参军从上海进新疆,就坐了一个多月的军用卡车。
    新疆,那真叫,远在天边。

    婚礼,都是集体婚礼。
    凡同一天结婚的几对年轻人,大家将食堂的桌子一拼,桌子上摆点糖果、瓜子。
    “大哥”讲个祝福的话,食堂加几个菜,也就是婚礼仪式了。

    婚礼仪式,可以不讲究。
    但年轻人,很快就面临了一个现实的问题。
    随着小生命的来临,身边没有亲人和老人的帮忙。
    这孩子怎么生?
    这月子怎么坐?
    这孩子怎么带?
    
    让身怀六甲的的孕妇,在大坑套小坑、颠簸不断的搓板土路上,乘坐一个多月的汽车,穿越戈壁、沙漠、荒山。
    还没赶回到八千里之外的内地,回到奶奶、姥姥的家,生孩子。
    那孕妇,也早就流产了!
    那胎儿,也来不到人间了!
    
    所以,一切只有靠自己,摸着石头过河!
    自己交“学费”,自学成“妈”!
    
    我出生的那天,妈妈还在参加劳动竞赛,打擂台。
    爸爸那天,在炼铁高炉值夜班。
    
    晚上,妈妈肚子疼了。那时,也没有电话,没法通知爸爸。

    妈妈就一个人,挺着大肚子,磨蹭着去了厂医务所。


    等爸爸下了夜班,穿着一身脏兮兮的破军装,赶到医务所时,我已经出生了。


    医生,见了爸爸。毫不留情地责怪起来,说没见过你这样的男人,让爱人一个人来生孩子!

    然后责令爸爸,快去弄点热稀饭或肉汤,给你爱人喝一下吧!


    当时,大家都是吃部队大食堂,个人连熬大米稀饭的条件,也没有。

    爸爸,只有急急忙忙地跑到军人服务社,用津贴劵兑换了一包饼干,算是妈妈产后补养了。


    为了这事,妈妈明贬实褒,数落了爸爸一辈子。

    妈妈说,你爸把炼铁高炉,看得比老婆孩子,还要重!
    不仅不陪她生孩子,而且连一口热稀饭也没有,更不要说喝一口鸡汤了。
    拿一包饼干,就把她打发了。


    爸爸为这事,内疚了一辈子。


    爸爸去世后,妈妈再说起这段经历时,口气完全变了。

    对爸爸不再是明贬实褒,而是每一个字都包含着,对爸爸的深深怀念。


    妈妈深情的说,其实你爸非常不容易!

    一个复旦大学的大学生,当空军飞行员,因为是资本家的儿子,被淘汰了。

    他是带着沉重的政治压力,拼了命地在表现,在向组织证明。

    哪有时间,陪她去医务所生孩子啊!


    妈妈说,实际上我永远忘不了,你爸兑换的那包饼干,那是我这辈子吃过的最好的饼干!


    我知道,这是妈妈从心底里,对爸爸深深爱的怀念!


    那,妈妈生下我之后,她是怎么坐月子呢?


    坐月子,这是中国妇女几千年的传统。

    可在边疆的年轻妈妈,身边没有了老人的说教和约束,根本不睬,所谓的千年的传统。


    她的行为,完全突破了中国妇女的传统习惯。

    妈妈,在我出生后的第十天,就去上班了,去参加劳动竞赛去了!


    那孩子,谁来带呢?

    谁来带?

    没人带!


    妈妈用了最简单“粗暴”的办法,直接将我,锁在了家里。

    白天,她要从厂里跑回家,给我喂几次奶。
    妈妈说,每次她赶回来喂奶,看到我都是泡在尿布里,小屁股泡的红红的。
    她虽然也很心疼,但是没有办法,工作太忙了。

    我很快就会翻身了,就会爬了。
    当时那个条件,既没有婴儿的摇篮,更没有婴儿车。
    妈妈每天上班的时候,就会把我往床上一放,拿被子当围栏。
    床,实际上就是几块板子拼的。 
    
    有一天,妈妈回来喂奶,发现我,不见了。


    她顿时,天晕地转,腿就软了。她怎么跑到炼铁高炉,找到爸爸,她全都忘了。

    

    妈妈只记得,见了爸爸就大哭。喊:我们儿子没有了!


    孩子没了,那可了得!

    爸爸一听,拉着妈妈就往家里跑。


    他们跑到家里。一看,床上只有当围栏作用的被子。

    小房间,空空如也,一眼就能看完。

    孩子,确实没有了!

    孩子,连影子都没有了!


    那个年代,在爸爸妈妈脑海的字库里,是没有拐卖儿童,这个字眼的。

    那孩子,难道蒸发了吗?!


    妈妈瘫了,一屁股瘫坐在地下。
    
    就在爸爸,拉扶瘫在地上的妈妈时,他无意中看到了,在床板底下熟睡的我。

    爸爸妈妈,都太吃惊了。
    我怎么从床上掉下来的?又怎么爬到了床底下?

    可以想象,一个婴儿,爬到了悬崖边上,重重地摔了下去!
    在痛苦中,嚎啕大哭,盲目地爬动。
    在哭声中,无助地睡了过去。
    这个过程,太让人心疼了!

    妈妈在惊魂失魄中,万分内疚地抱起我,反复检查,我居然毫发未伤!    
    
    所以,妈妈一直说,我从小就特别懂事,支持她的工作。
    就是噩梦,吓醒后也变成了惊喜!

    这件事,留美钢铁专家余铭钰先生知道了。
    因为,余专家与爸爸都是浙江藉的上海人。加上在边疆,知识分子稀少,所以有一种天然特殊的情结。
    余专家硬让爸爸妈妈,把我放在他家。白天,由他的家人照看。

    把我独自锁在家里的这段经历。妈妈说了一辈子,我也明知故问,问了一辈子。

    我问,那你为什么,不请一个阿姨来照看我呢?
     
    妈妈说,请阿姨?想都不要想!
    在那个年代,请人来做事,那是为人不齿的,是剥削阶级的思想和行为!

    我问,你们当时为什么,要这么拼命工作呢?
    妈妈,总是回答说,这有什么好奇怪的,大家都是这样的。

    妈妈说得没错,确实是这样的。
    这些年轻的妈妈,都很真诚、纯洁、天真。
    甚至,还有浓浓的浪漫主义情怀。
    
    解放初期,敢于到新疆当兵或工作的年轻人,都有一种叛逆心理和英雄主义的情怀!

    所以,她们为了工作、为了体现革命的精神,不坐月子,把孩子锁在房子里。
    对她们来说,那都不是事!
    
    八一钢铁厂的领导,看到这个情况,扎扎实实地为年轻的爸爸妈妈们,办了一件好事。
    特地成立了一个新的单位:
    八一钢铁厂托儿所。
    
    从此,我们这些孩子,也都结束了白天被锁在家里的历史。
    成为了八一钢铁厂托儿所,第一批“元老”。
     
    五十年代,毛主席提出,要用十年的时间,超英赶美!
    而超英赶美的主要指标,就是钢铁产量。
    
    妈妈那一代,他们都没有出过国。更没有见过,美国和英国长得是什么样子?
    是胖,还是瘦?
    是高,还是矮?
    
    但是,他们打心眼里坚信:
    多炼钢铁,中国就可以超过英国,赶上美国,实现共产主义。

    当时,全国城乡齐上阵,全民一起大炼钢铁。
    说实话,这全民,大都是游击队。只能放空枪,让领导听个响声,让百姓图个热闹。
    最后,留下一地废铁渣。
    
    真正能作为国家钢铁战略主力军的,是八一钢铁厂这样的钢铁企业。
    这才是能在鏖战中,刀刀锋利、刃刃见光、攻坚克难的顽强之师。

    国家给八一钢铁厂下达的任务,那可是刚性的、硬碰硬的!
    
    面对囯家下达的任务,全厂上上下下的请战书、决心书,像雪花一样飘来。
    
    八一钢铁厂的领导们,坚定地吹响了攻坚战役的战斗号角。
    
    钢铁战役的誓师大会,点将台。除了炼铁、炼钢等生产一线的突击队,举起拳头宣誓外。

    厂领导,还请了两个特别人员,上台表决心。

    一个是,托儿所的马所长。
    马所长,代表托儿所表决心。为了让年轻的爸爸妈妈们,打好钢铁战役。
    所有的孩子,都可以二十四小时全托。
    她,一定当好所有孩子的妈妈!

    还有一个,就是总务科科长。
    总务科长表决心,要将热菜、热饭全部送到生产一线,让生产一线的将士们吃饱吃好。
    他还表决心,坚决按照厂领导的要求,给托儿所的小朋友,按“小灶”的标准,做好饭。
    小朋友,吃不好,拿他示问!
    
    厉害!真的厉害!
    
    什么是战前动员?
    什么是物质奖励?
    什么是精神激励?
    
    这些领导“大哥”们,不说那些空洞的大话,好钢用在刀刃上,把有限的资源化作最温暖的动力。
    把一线将士的心,年轻的爸爸妈妈的心,感动得暖暖的!
    
    这就叫,将士心连心!
    你说,这钢铁战役,能不打胜吗?!

    几十年过去了。我仍清晰地记得,“全托”这个暖心的小决定,给我带来的难忘受益。

    因为,爸爸是炼铁高炉的值班长,他是住在车间的。
    
    全托之前,每天妈妈下班后,会把我从托儿所接回家。
    
    晚上,她加班出门前,总会心疼地抱着我,依依不舍。
    然后,指着小闹钟的时针,告诉我,时针走到哪个数字,她就会回到家了。

    妈妈去加班后,家里只剩我一个人。窗外黑漆漆的。
    分针,走得很慢、很慢。
    离妈妈约定的数字,距离非常遥远。

    在寂静的黑夜中,只有小闹钟滴答滴答的声音。
    那滴答滴答的声音,像幽灵一样,在空旷的小屋里,来回游荡,肆意鬼怪。
    我是,越听越害怕!
    害怕得,都不敢哭!

   每次,约定的时间到了!
   但,都不见妈妈回来的身影。

    孤独的我,在恐惧中抱着小闹钟,在害怕中等待、等待……
    无声的眼泪,伴随着恐惧,将我送进了梦中。

    每晚,我都哭天喊地地哀求妈妈,不要去加班,因为我怕!
    我是,真的害怕!
    
    妈妈总会在心疼亲吻我时,又与我约定,小闹钟的时针走到哪个数字,她就回到家了。
    
    这样的场景,日复一日。
    如同锋利的刀斧,凿刻在我的脑海里,几十年挥之不去!

    全托后,我终于告别了,那独自守望着的,每一个黑漆漆的恐惧夜晚。
    告别了,那滴答滴答的幽灵声。

    全托后,马所长对我们倾尽了慈母般的爱,履行着她对全厂年轻的爸爸妈妈的承诺!

    不知不觉中,我们对马所长的称呼都变了。
    都不再称呼她:所长阿姨。
    而是直接喊她:所长妈妈。
    所长妈妈,成了全厂年轻的爸爸妈妈和孩子们最亲的人。
    
    这也是五十年代,八一钢铁厂这个边疆小社会、大社区里。
     一抹,特有的亲情和风尚!
    
    这就是钢铁战役下,厂领导一个走心的决定,带给我幼小心灵的记忆!
    
    什么是好领导?
    好领导,在位的时候,大家服你!
    退位的时候,大家更敬重你!
     
    那能让几代人,都惦记和怀念的领导。
    是什么领导呢?
    那就是,江湖传奇人物了!
    
    托儿所的伙食,那是真好。
    至今我还清晰的记得,托儿所每天的早餐。
    鸡蛋、牛奶、白面馒头,是必有的。浓浓的大米稀饭里,煮着葡萄干、红枣、核桃仁。
    
    这可是在五十年代后期,六十年代初,全国六亿人民都在挨饿的背景下啊!

    这些年,我一直在寻找答案。

    为什么父母他们那一代,会那么拼命的工作?
    都成了工作狂人,甚至是工作“疯子”?
    
    我的答案是:
    一方面,他们遇到了,可遇不可求的真正的共产党的好干部,好“大哥”。
    对这些党的化身的好“大哥”。
    他们知恩图报,用忘我的工作来报答!
    
    另一面,他们从心里相信党的任何号召。
    不管是“超英赶美”!
    还是“把有限的生命,投入到无限热爱的工作中去”!
    他们,真是拿一生就写了四个字:听党的话!

    这两方面的叠加共振,就成了他们那一代人,永不熄火的工作发动机!

1954年,爸爸妈妈的结婚照。

爸爸妈妈和襁褓中的我。

妈妈抱着我。

1960年,妈妈到新疆整十年后,第一次回上海探亲。当时,火车刚通到甘肃与新疆交界的尾雅车站。回上海,我们路上一共走了十二天。这是我与妈妈、姑姑在上海的合影。

托儿所的毕业照,最右边坐着的就是马所长。



朝阳升,夕阳落

    从妈妈那一代,创建八一钢铁厂算起。到现在,时间流逝了三代人了。
    社会,已经发生了天翻地覆的变化。
    
    我时常在用卖菜大妈的经典常识:不怕不识货,就怕货比货。
    在自我发问,自问自答?!
    
    现在,还会有领导干部,将自己四年的兼职薪水,全部拿出来。
    给同志们和群众,买电影放映机吗?

    换成我,是绝对做不到的!
    我想,全国也没有一个领导干部能做到!
    
    现在,还会有人四年不拿工资,仅凭热血和理想,给国家义务干活吗?
    
    换成我,也是绝对做不到的!
    我想,全国也没有一个人能做到!
    
    现在,还会有人为了工作,连“月子”都不坐,就去上班的吗?
    还会有把出生十天的孩子,狠心锁在家里,自己去工作的妈妈吗?

    没有了,也绝对没有了!

    现在还会有人,为了国家的“债务”,主动拿自己的钱,去还债吗?


    换成我,是绝对不会的!


    现在,还会有众多的精英,放弃一线城市生活,自愿到新疆,一生创业吗?
    
    没有了!也绝对没有了!
    
    现在,连八一钢铁厂的第三代,也就是孙子辈。
    考上内地大学后,也都不回新疆了。
    
    一代人,有一代人的活法。
    每个时代,都有自己的主流价值观。
    每代人,都有自己的理想和追求,这都无可非议。
    顺应时代,适者生存,这是永恒的法则。
   
    朝阳升,夕阳落!
    七十年,弹指一瞬间!
    
    创建八一钢厂的那一代理想主义者,人都老了,都陆续走了。

    黄沙厂长、赵子星书记这些 “大哥”都走了,父亲也走了,马所长也走了。
    妈妈的老战友、老同事,也一个一个都走了。

    天,慢慢地黑。
    
    夕阳残晖下,妈妈坐在轮椅上,沉默不语的时间,更长了。
    呆思,更长了。
    
    也许,妈妈的思绪又回到了,对“大哥”们,对老战友、老同事的深深思念。
    又回到了他们那一代理想主义者,曾经的“朝阳”。

    这“朝阳”,今天再看,一个个少女靓男,是那么的阳光、天真!
    那浓浓的理想主义、浪漫主义的色彩!
    是那么的纯洁、那么的干净!
    感动的我,泪流满面!
    
    天,慢慢地黑。
    
    那曾经,一代人标志性的理想,响彻云霄的时代最强音:
    好儿女,志在四方!
    哪里艰苦,哪安家!
    
    也随着夕阳余晖的暗淡,慢慢地模糊了起来。
    一起沉落到地平线,成为一段泛黄的记忆,成为后人不解的传说!

    我把这点滴,记录下来。

    是对老一辈的伯伯、叔叔、阿姨,和父亲深深的怀念!


    也是对老年痴呆的妈妈,深深的敬意!


    我祈祷:

    天,慢慢地黑。

    病魔,慢慢地走。

    给妈妈留下人生最后的尊严!



2005年复旦大学百年校庆时,妈妈陪爸爸回到他的母校参加庆祝活动。

2015年,妈妈和我的合影。

患上了阿尔兹海默症的妈妈。


父辈们建造的高炉,已成为遗址,但它仍威武、雄浑,透着英雄气概,像钢铁战士一样,守望着边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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