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出阿佤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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边关何处之五

西出阿佤山

北京｜杨盛龙

西南边境的西盟和沧源，是两个佤族自治县。澜沧江和萨尔温江之间的那一片山区，中缅国境线向东北方向拐了个深深的弯，缅甸的国土像个半岛斜伸。

西盟、沧源两个县城坐落在半岛的两旁，离国境线都只有十来公里。从西盟到沧源，穿行缅甸的国土而过最便捷，只有八十多公里。

在县上活动一天以后的第三天早餐，主食是鸡肉、青菜、白米等多种原料合煮的稠稀饭，这阿佤特色餐营养丰富。饮的是色泛赤黑的陶壶煮苦茶。入口甚苦，回味香甜。

我们一行人随同领导，准备早餐后启程向西过缅甸去沧源。主人借用老习惯，以竹签插鸡骨，挑出看了看，预示今天出门向西是吉利的。

境外的缅甸佤邦地区是佤族聚居区，境内外佤族人同族同源，语言相通，宗教信仰和风俗习惯相同，境内外互相贸易、通婚、走亲戚，联系很多。

现在国境线外的那一大片地方以前是属于中国的，因为瑞丽那边划进来一块地方，将这边的一块换出去了。

岩县长前一天同那边通了电话。缅甸佤邦军人执政、佤族民主联合军总司令鲍有祥先生将从总部邦康特地赶回他的老家昆马会见我们，招待我们吃午饭。

在西盟的时间有限，加上天雨路断，无法深入到边远农村。对西盟的了解，除了与县上及有关部门的一天座谈，一路见闻和与有关同志交谈了解，再就是看了一部有关西盟县情的录像片。

在西去的汽车上，同岩县长谈西盟，从座谈会上谈到的情况，从县情录像片中的画面延伸开去，再深入了解。

西盟百分之百是山区，没有一块上千亩的平坝。新中国建立，族人从原始社会末期跨越几个历史阶段步入社会主义社会，发生了惊人的变化。

五十年代，办起了学校教育，修通了连接省会昆明的公路，禁绝了罂粟种植，革除了人头祭谷祭木鼓的落后习俗。经过几十年的建设和发展，人民的生活水平显著提高。

但是，由于地处边远，自然条件差，这里的农业还处于原始农业向传统农业过渡阶段，基础设施差，无力抗御自然灾害。一部分偏远山区还处于刀耕火种的原始耕作阶段，砍倒一偏坡山林和杂草，晒干后放一把火烧荒，撒一把种，收成无几。

这里气候温和，土地肥沃。年降雨量大，不但居全省之首，就是比相邻的澜沧、孟连也明显的多四五成。人们在偏坡地上轮歇耕作，大部分地区既没有向别的民族学习开梯田，更没有推广科学技术种杂交水稻什么的。

“种地不怎么施肥，化肥么买不起；农家肥么，他们放牛都是这么在山上放野牛，不兴圈养积肥的，要犁田或要宰杀了，想起从山上找回去。”岩县长指了指车窗外坡地上的牛群，对我说。

岩县长还说，我们这一带边境就是这样，山水土地相连，境内外同一民族，很多人彼此之间都是亲戚关系，哪边好就去哪边。以前这边搞极“左”，不少人跑过去了。

改革开放以后，回来了一些人，境外也有人移居过来讨生活。最近几年，那边政策优惠，发展机会好，西盟有的人就到那边去挣收入。

“为了内地的平安，我们边境地区做站岗放哨工作，一直面临着‘金三角’毒品的威胁。”汽车经过龙潭边防检查站出了国境，岩县长指着车窗外的坡地说，“这成片的土地，都是种罂粟的。三四月间路过这里时放眼望去，满山坡开着五颜六色的罂粟花。”

一路上所见都是低矮的茅草房。偏坡上的旱稻穗开始勾头。玉米棒子快要成熟了。几个少年赶着一群牛在小路上走，见到开过来的中国汽车并不多么惊奇。

不远处的山坡上，有几个姑娘在采野花椒，绿树丛中的野花椒结成星星点点殷红。公路旁，几个中年妇女铲了一片地，若无其事地赤裸着上身坐在地头抽烟、休息。

道路坎坷不平。有的拐角处，汽车要倒几次才能转过去。有些地段的陡坡，汽车几乎是将要站起来。有些地方沟深坎高，车轮打滑、空转，车上人下车垫石头，把车垫过去。

路难行。

从西盟出来60公里路，走了3个多小时，这才到了昆马。

缅甸佤族民主联合军总司令鲍有祥的家坐落在一个山岗上，我们的汽车从两个持枪站岗的军人中间开进院子。

岩县长同鲍总司令是老朋友，国境两边的同民族朋友往来较多。岩县长今天要带朋友路过，鲍总司令从总司令部所在地邦康乘了6个多小时的汽车赶回到家中迎接。

鲍总司令身着白衬衣便装，把我们迎进会客厅。大客厅里悬挂着鲍总司令身着军装的威武的照片，还有一些军事活动、会见友人、开会、视察山区开发和学校教学的照片。

岩县长说：“鲍总司令执政以后的佤邦，稳定下来，发展很快。”

“佤邦的发展，中国给予了很大的支持。”鲍总司令说。

鲍总司令操一口云南汉话同我们大家说话，同岩县长交谈时说佤语。

通过鲍总司令的介绍，加上向有关人士询问，了解到这位佤族总司令和佤邦的一些情况。

鲍有祥出生在昆马，青少年时代在中国沧源佤族自治县上小学、中学。他家会客厅门口就挂着庆祝沧源佤族自治县成立三十周年的纪念牌，可见他对那里的感情。

鲍有祥青年时代加入反政府武装缅甸共产党，开始他的军人生涯。在猛帽、猛波、邦康、南汀一带山区，不知打了多少仗。与他一起的很多战友都阵亡了。

作为缅共中央领导人之一的他，对缅共由失望到发动兵变，于1989年组建了佤族民主联合军。

经过一段时间后，与缅甸政府达成全面停火协议，建立了佤族民主联邦政府，这一地区才趋于稳定。这一片地区总面积3万多平方公里，60万人口，其中佤族30万人。

佤族民主联合军执政以后，致力于佤邦地区的稳定与发展。鲍总司令领导邦政府，安抚民心，修了一些公路、发电站和水利设施，发展农业生产，办学校，使人民过上安定的生活。

缅甸政府承认他们的合法地位，让其自主发展，并给予一定的投资和支持。佤邦基本上没有现代工业，只有一些小型加工业和手工业，工业品大部分从中国进口，也从泰国进口一些。开发了一些玉石出口。

教育状况差。

学校只有小学和初中，用佤文、汉文、缅文教学。一些富有人家和政府官员将子女送到云南境内城镇上学。对教师、医生的待遇优厚，云南边境有教师、医生到佤邦教学、行医，收入可观。

由于大面积山区，自然条件差，加上长时间的不安定，佤邦的经济落后，很多地方还搞的是刀耕火种的原始农业，坡地上种的旱稻、小米、玉米、荞麦等产量很低，农民生活贫困。

多年来缅甸山区农民大面积种植罂粟，加工和贩卖毒品。缅甸政府大力禁毒肃毒，曾采取地面和空中捣毁烟田、阻击毒品运输队、摧毁毒品加工厂、收缴毒品、进行农作物替代种植等多种措施，虽有一些成效，但山区仍然还是大面积种植罂粟。

请他们一位军政工作人员谈谈这一带为什么还是那么大面积种植罂粟。

他苦笑了一下，无可奈何地说：山高路远，老百姓哪有什么收入！种粮食或别的经济作物，就是有富余的可卖但运不出去。种那玩艺儿，比种其它农作物和经济作物收入高，但谋大利的还是贩运的人。

打个不太恰当的比喻，种大烟也像种烤烟。大烟小烟，都是烟么，都对神经起兴奋和麻痹作用，种的人都是以危害他人健康而盈利。

不同的是，一个非法，国家禁止而个人靠烟收入；一个合法，国家和个人都以其作为生财之道，一面说吸烟有害健康、禁止吸烟，一面种烟卷烟靠烟财政税收增加收入。

你们中国，国家一控制烟叶和卷烟生产产量，一些县就叫苦不迭，说财政收入要减半了。缅甸山区禁止种罂粟和鸦片生产也与其有相似之处。

他说着说着，拿出一盒“红塔山”香烟给我敬。我摇手致谢说不会抽。他说，我还为中国财政作贡献哩，你就不作？

午餐席上，吃的是旱谷米饭，喝的是佤族水酒，还有一碗罂粟籽面做的调味酱。

“尝一尝？挺香的哩。”话题和筷子都就此打住。

吃饱了饭，宾主互赠礼品、合影。谢过主人盛情，匆匆赶路。

烂泥山路很难行。向西，再折向北，过了南马河，前面云雾深处，就是沧源佤族自治县。看得见，走半天。

栏目主编：陈劲松

栏目编辑：李建丽

特邀编辑：陈艺璇

音频编辑：朱正阳

文/杨盛龙

1953年生于湘西龙山，中国作家协会会员，中国少数民族作家学会理事。供职于国家民委，曾任文化司副司长、研究室副主任、巡视员等。发表文学作品千多篇，出版散文集《西湘记忆》《二酉散简》《心心相依——中华56个民族散记》《走进都市唱民谣》等。名列中国哲士网“古今中外人物索引”。文学创作成就被《中国当代文学史》等十多种文学史著专节专题评介。民族问题研究方面主撰《民族交往与发展》等著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