双鬓之间 月亮之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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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人民作家》会员作品
双鬓之间 月亮之上
江西｜夏泽民
一直以来，如果不是被生活的绳索绑在了城镇，不是被儿女情长的责任和义务粘在繁华的闹市里，我是断然不愿意走出农村，离开老屋并久久不归的。
今天，如果让我回到家乡小住几日，让我搬条凳子或一把椅子静静地坐在老屋前，看一轮红通通又明晃晃的月亮从薄暮中喷薄而出，我一定愿意、欢喜并欣欣然蠢蠢欲动。
不去说过去那些越走越远的日子，家乡温软的晚风吹拂着童年的面颊，像母亲甘甜的轻吻落在额前；
不去说哗哗的溪水从你脚趾间流过，像父亲劳作时传来的欢快农歌；
也不去说春天里，李树，杏树，梨树，桃树，枣树等各种果树花儿赛跑似地，赶趟儿般地把村庄打扮得像个待嫁大姑娘，引得蝶来蜂往，像奶奶纺着线；
还不去说一大片一大片金黄的稻谷在午后的暖阳里拥挤着，脚并着脚，手拉着手，宛若谦谦君子谦卑地低首交耳……
我只说一轮满月，无拘无束地，百媚千娇地从东边的山坡上缓缓升起来，挂在天空，光芒四射，就已经让我心旌动摇、快乐如潮，并思乡心切了。
那是很多个夏日的夜晚，父母亲带着哥哥姐姐刚从田地里劳作回来，太阳已下到山里一个多时辰了，黄昏像一块薄薄的油布纸慢慢罩住村庄。刚开始周围一切是半透明的，像一块晶而不亮的珍珠糕，接着，光影变成浅灰，又由浅灰变成暗淡，最后在一丝霞光的倏然熄灭中沉入一片漆黑。
此时，百鸟已经归巢，群星争相闪烁，萤火虫像流星一样提着灯笼到处走。田野里，水沟边，青蛙更是不会辜负稼轩的才情，早已锣鼓喧天，蛙声一片了。
大人们自然是没有闲情逸致来观听这些萤火流星和蛙吟鼓躁的。他(她)们要抓紧时间升起炊烟，蒸腾出热气腾腾的饭菜来，然后洗去一身的泥渍和汗水。
母亲和姐姐把灶台抢了去，一边要喂饱我们一家人的肚子，一边要安慰猪圈里的呻吟；父亲则踩着夜色把老牛赶进牛棚里，添了几把青草；哥哥拿着手电筒，挑着水桶在小路上来来回回，晃晃荡荡。只有我和弟弟、妹妹及邻居家的伙伴才有大把的时间用来挥霍，于是一轮明月便被我们手舞足蹈地挥了出来。
“月亮快出来啦，月亮快出来啦！”
每每都是弟弟最先发现东边的天空一点一点地吐出亮白而惊叫不止，于是所有的伙伴便停止了嬉戏，循着他的声音向东山望去。
此时，远山像一位刚刚进入梦香的少女侧躺着，丰韵而优雅，朦胧而清新。
一会儿，亮白便像海水漫过海滩，一圈圈扩散开来，仅半支烟的功夫就把东边的天空染出一大块白壁来。
“出来啦，出来啦，我看见月亮的头啦！”
弟弟似乎总有发现不完新事物的惊喜。月亮刚冒出一丝丝边，他就像哥伦布发现了美洲大陆一样，又蹦又跳又叫。
于是我们也手拉着拉一齐欢呼雀跃。
等我们欢呼雀跃了一阵子，就或立或坐地斜倚在打谷场里的风车旁、石碾子上，看月亮怎样一点点往上爬。
她先是贴着山的脊背使劲向上攀援，每攀一步似乎都抖动一下。她吃力的样子像山的背面有一个人用一根细绳子紧紧拉着，不舍得放手。
等到终于露了半个身子，她就突然像长了力气，越升越快，越升越高。一两分钟的功夫，就一下子跳到了山顶，然后"嚯"地一声就蹦进了天空。
这场景，俨然是拔河的一边突然失了脚力，让另一边给拉了一个踉跄。
此时，她像一个巨大的泡泡悬在天际，那么圆，那么亮，又那么透明。说她像一块饼，我觉得亵渎了她的洁白；说她像一面镜子，我亦感到模糊了她的明亮；把她比拟成一只玉盘，我也一定为她少了灵气而向比拟的人投去怨恨。
她正一边轻盈地踱着步子在云间穿梭，向我们的头顶走来，一边毫不吝啬地把亮光泼洒到大地。山川、原野、河水、房屋，一切瞬间又明亮起来。
小孩子的嬉戏欢笑声，青蛙的凫水声、村庄的犬吠声连成一片。这哪里是寂寥的夜，平静的村庄，这分明是一块躁动的雪域，一片声音的海洋。
这时的月亮，你看见了丝毫颓废吗？你闻到了半分哀怨吗？不，里里外外，彻头彻尾，我只看见一个美仙子在空中迎风飞舞，天空是她的舞台，流云是她的彩带。她是所有洁白的化身，是一切明亮的缩影，是全部善良的象征。
于是，我们在场所有的伙伴都想着去东边的山顶触摸她。
但我们始终也没有在夜里去到那山顶，更没有机会触碰到她好看而丰盈的脸，而是每当我们无忧无虑地举着手，指着月亮兴奋地欢叫时，母亲或姐姐都会准时打落我们的手，并有板有眼地告诉我们，说谁的手指向月亮，晚上睡觉时，月亮就会偷偷地割去谁的耳朵。
姐姐打我们的手时，说这话是母亲告诉她的；母亲打我们的手时，说这话是外婆告诉她的；而外婆呢，我和弟弟妹妹都没见过，如果她再世，也一定会打落我们的手，说着同样的话，然后补一句:这话是你们外曾祖母告诉她的。
当然，我们当时因害怕晚间被割去耳朵立即缩回了手。也当然，因为我们的一再健忘和好奇，又会一次又一次地伸出手指指向月亮。
其实，后来我们也都知道大人们欺骗了我们这些调皮淘气的孩子，因为我们这帮孩子中，除了一个因打架刮伤了右耳，其余的都完整无缺。其中有一个经常指着月亮的，还长出了一双大大的招风耳，像后来从三国演义里认识的刘玄德刘皇叔。
但我们依然要感谢大人们那些善良的谎言和轻轻的打落，因为，这些言行多像《圣经》中伊甸园里美丽的传说，让我们学会了宽容、感恩和思索，然后永世难忘，终生受益，代代快乐。
而这种难忘与快乐，一定也是伴随着父亲把一张四方桌子搬进月光里，哥哥在不远处点燃一堆稻草熏蚊子，姐姐把可口的饭菜端上桌子而弥漫开来。尽管当时桌上也许只有一盘盐菜、一盘豆角、一碗辣椒粉和一盆寡淡的飘着几片菜叶子的清汤。但汤里融进乳一般的月光，便有乳一样的营养。
我们喝着喝着，都长成了大人，走向了远方。
其实，当我们走向远方的那一刻起，又有哪一天，我们的心不时时停歇在父母斑白的双鬓之间？又有哪一刻，我们的眼不紧紧悬挂在家乡的月亮之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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栏目主编：陈劲松
责任编辑：王兆嘉
文/夏泽民
笔名夏天，江西九江人，九江市作协会员，《人民作家》会员作者，现供职于德安县人社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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