深宅情事（上）

安小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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婚礼上她的婚纱被撕碎了（下）

明，嘉靖十八年，苏州城内。

今天是个黄道吉日，碧空如洗，久未放晴的苏州城里，暖阳倾洒而下，照亮了城中的每一个角落。

可这城里的人们，个个却面容哀戚，眼角含悲，似有过分的伤心事，是这难得的丽日晴空也遮不住的。

人们边落泪边互相劝着：“天儿放晴了，这是吴大善人不想让我们太难过，他可真是个好人哪！”

说着说着，又忍不住落下泪来。

仿佛吴大善人不是吴府深院内的大老爷，而是这些穷苦百姓的再生父母。

吴府，苏州城里的首富。

开钱庄，开粮铺，每月的十五，人人都可以去吴府的粮铺里领半斤米，二两猪肉。

所以吴老爷今日出殡，百姓们怎能不难过。

四太太白正翎立在大厅的屋檐下，抬头看窗外的云。

进了冬月，苏州城内数日都是连绵的阴雨，今儿个，果然是放晴了。

她知道，老爷生前最不喜欢下雨，说下得人身上粘粘的，像糊了一层糨糊。

今日，遂了你的心愿，利索体面地去吧。白正翎在心中默默地叹了一口气。

她十五岁卖身葬父，进了吴家的门。

老爷说：“你小，做个婢女吧。”

她倔强地仰着头：“我不小了，在村上原也是订了亲的，只因家道中落，对方毁婚。”

老爷看着她笑了，便收了她。

于是，吴家多了个四太太。

白正翎的母亲早逝，父亲是个穷秀才，死时给白正翎留了一屁股的饥荒，还有一肚子的学问。

五年后，二十岁的白正翎当了家，成为执掌整个吴家内务的四太太。

“四太太，该起灵了。”下人来报。

白正翎点点头，顺着披麻戴孝的长队看去，吴家的长子吴天启，已经端了灵牌站在了最前面。

一世夫妻，终成陌路，老爷，你一辈子心善，今天，正翎就体面风光地送你最后一程。白正翎在心中默默念着。

刚抬脚要跟上队伍，有门房慌慌张张地跑进来，跪倒在白正翎的面前：“四，四，四太太，有人在门外，闹事！”

白正翎一惊，众人也窃窃私语。

老爷是这城中有名的善人，从不结怨。

吴天启回头，白正翎跟他对望了一眼。

他的眼神，悲伤之中带着平静，白正翎的心便定了。

她虽然掌家多年，但这家里突然没了老爷，就像没了主心骨。

一个家的脊梁，始终需要个男人。

大少爷吴天启，平常寡言少语，做生意也没有多少天分，却在老爷离世后，有担当地站了出来。

白正翎定了定神，喊上大管家：“宝林叔，我们出去看看。”

吴宝林是这个家的大管家，跟着老爷光屁股长大，深得老爷的信任。

宝林叔点点头，跟上四太太的脚步。

铜门厚重，白正翎亲自将门推开，用了些气力，也多了份勇气。

今天是老爷出殡的大日子，绝不容许有任何的差错。

推开大门，白正翎往外面看，愣住，倒吸一口凉气。

一个瘦弱的女孩儿跪在台阶下，披麻戴孝。

白正翎片刻怔愣。

这女孩儿此般模样，多像十六年前的自己。

这城里的人都在为老爷掉眼泪，主动披麻戴孝者也有之。

但她不一样，她戴孝的位置，一看就是以这家的女儿自居。

“你是何人？”白正翎沉声问道。

那女孩抬起头，巴掌大的小脸儿梨花带雨，精致动人。

眼神中却流露出倔强的光芒：“我是吴老爷的女儿，我要来送爹爹最后一程。”

“不许胡说！”白正翎断喝一声。

亡夫在上，她断不容许今日有人泼老爷的脏水。

那姑娘也是个奇女子，不但不怕，反而站起身来，挺胸瞪目：“我没有胡说，我有证据！我娘叫采霜，十八年前怀了身孕被吴府赶出来，在外面生下了我。我有爹爹给我娘的信物！”

字字掷地有声，白正翎一时怔怔无言。

十八年前，她还尚未进府。

老爷，你在天之灵告诉我，我该怎么办？白正翎一时拿不定主意。

那女孩也不焦恼，稳稳地走上前，来到白正翎的面前。

“这是信物，爹爹送给娘的兰花玉佩。娘生下我就死了，我等了十八年，也没有等到爹爹来接我。”这姑娘说着，又开始哭泣。

白正翎接过玉佩，仿佛入定，动弹不得。

她跟老爷入洞房那日，老爷将一枚兰花玉佩放在她的手上：“翎儿，玉佩护主，这枚给你。原是一对，如今只剩一枚了。”

白正翎不知该如何是好。

若真是老爷的骨血，她今日便不能把这姑娘打出门外。

可若不是老爷的骨血，今日纠缠于斯，难免误了老爷出殡的时辰。

“四太太，吉时已到了，再不起灵，恐怕……”宝林叔在旁边小声地提醒着。

白正翎一提身子，又给自己壮了一口气。

“姑娘，我再问你一句话，为何十八年了，你今日才来？”

那姑娘悲声切切：“怕坏了爹爹的名声，不敢叨扰，总盼着爹爹来接我。孰料阴阳相隔。不送这最后一程，寝食难安。”

白正翎长叹一声：“进来吧。”

吴天意就这样进了吴家的门。白正翎回头私下查了，十八年前，确实有一个叫采霜的丫头，怀了身孕，被逐出门去。

“怎知这孩子是老爷的呢？”白正翎去问大太太。

白家子嗣薄，大太太生有一儿一女。大女儿早已嫁出门去，大儿子便是吴天启。

大太太对这唯一在身边的儿子，竟似也不亲。从白正翎进门起，大太太就一直在吴家祠堂吃斋念佛，少见她出来过。

“老爷当年要留她，是我叫人把她撵出去的。老爷也年青过，但下人不能坏了规矩，想进吴家的门，堂堂正正地坐轿子进才行。”大太太头也不抬地答到。

白正翎明白了，大太太不介意老爷纳妾，但私通了主人，就是罪过。

大户人家有大户人家的森严与难处，白正翎替采霜感到惋惜。

不由得格外疼惜起吴天意。这孩子叫天意，恐怕都是命吧。

是夜，宝林叔带了账房先生萧礼谦过来：“四太太，老爷病着时，钱庄的账由我代为和七哥对账，如今，还是四太太您亲自管着钱庄吧。”

白正翎沉吟了一下，问到：“天启跟着七哥学了这么久，也该出师了吧？”

她的意思再明显不过，吴天启是长子，理应把府外的生意都交给他。自己一个女流之辈，将府内打理好就是尽心了。

白正翎进门的时候，吴天启比自己还大三岁。男女本该避嫌，老爷却开明，她便能跟着吴天启一起去学堂念书。

吴天启不善言，白正翎却一直替他憋屈。

白家一共两个儿子，大房的吴天启，二房的吴天兆。天启木讷，天兆油滑。二太太拼命地在老爷面前夸天兆，大太太却从来不替天启说话。

如今，天兆管着米铺子，整日被二太太护着，吃喝嫖赌。天启老实本份，却始终是七哥的学徒。

老爷什么都好，就是偏爱说一套做一套的二儿子，却忽略了勤勤恳恳的大儿子。

白正翎想帮天启。天兆明明有了米铺，这些日子对钱庄却又虎视眈眈。

“天启，再学些日子吧，他不是个做生意的料。”七哥说话了。

在这个家里，宝林叔是人人尊敬的，七哥说的话，是带着不容置疑的份量的。

人人都知道，当年老爷从京城挖来了萧礼谦，吴家钱庄的生意才会一日千里。

“好，听七哥的。”白正翎不多言，看向萧礼谦。

萧礼谦着一身淡青色的长衫，清俊的脸上总是淡淡浅浅地，不像一个一身铜臭的账房先生，倒像是该赶考功名的读书人。

白正翎自小在学堂看着爹爹讲课，对读书人有着天生的好感。

“七哥，听说老爷刚走，外面几家钱庄就虎视眈眈，想吞了我们吴家钱庄。还听说他们要鼓动客人取回银两，转存他们的钱庄。”宝林叔不无忧虑地提醒到。

萧礼谦微微一笑：“无妨，叫他们放马过来。近日我会筹到一批银子，多少人来取都无妨。四太太现在里外都当家，我萧某，不会让她为难。”

话对着宝林叔说，眼睛却亮亮地看着白正翎。

白正翎就当没看见。

夜里对完账，回自己的卧房，路过书房，白正翎见吴天启正点着油灯，细心地学着记账。

白正翎停住脚步，立在窗前，静静地看着吴天启。

天启敦厚，人却英俊。不像南方人，身材比老爷高出一个头，魁梧有力。

当年因为长得好，被官家的女儿一眼看上，做了正八品知事的女婿。

谁料花无百日红，人无千日好。知事的女儿发现自己的夫君是个花架子，处处受二房的压制。

整日便哭哭啼啼，跟天启打闹。嫌天启没本事，自己在娘家抬不起头。

白正翎望着吴天启出神，屋内的人却并没有察觉。

说他木讷，原也不是装的。白正翎推门进去，发出声响，吴天启才发现有人进来。

赶紧毕恭毕敬地站起来：“四娘，这么晚了，还不休息？”

她跟他算是一起长大，他却总是疏远着她，从没有半分朋友般的亲昵。

“天启，你也知道天晚了，快回去休息吧，明日再做。”白正翎劝到。

吴天启想了想，还是坐下了：“四娘先休息吧，我再做一会儿。七哥说了，这账也跟人一样，处久了才会有感情，有感情了它就会对你好，对你好了，就跟你不认生了。”

说的是账，听的却是人心。白正翎想想天启屋内那个闹人精媳妇，暗暗叹口气。他愿意做，就叫他做吧，总比回屋挨骂强。

白正翎回到卧房，吴天意却等在那里，铺好了床，立在边上发呆。

她是这家认下的二小姐，就不该做这婢女的活儿。白正翎心里向着她，对她好，面上却从不假以辞色。

这是个伶俐的姑娘，在她进门的第一天起，白正翎就领教了。

如今大房除了嫁出去的女儿，还有长子吴天启。二房太太尖酸刻薄，儿子吴天兆却在家里外面都吃得开。三房有一个女儿，虽不过五六岁，到底占了名分。只有她，当家的四太太，来去无牵挂，寥落一人。

吴天意，自然是应承了这一点，毫不掩饰地表达出对白正翎的亲热。

“回去吧，以后这样的粗活不要再做了。”白正翎脱下外袄，表明自己累了，要休息了。

吴天意一低头：“叨扰四太太了。”说着，赶紧碎步走出去。

白正翎看着她的背影，无端地心疼。

进了门又怎么样，没有靠山，连喊她一声“四娘”的资格都没有。

“哎哟，这丫头，毛手毛脚的，撞死我了。”

娇柔的声音传来，白正翎眉头一皱，这么晚了，三太太找她做什么？

三太太是个戏子。都说婊子无情，戏子无义，以老爷的品行，收了一个戏子，足见三太太生得有多美。

她不单单是美，还娇得令人心慌。

老爷缠绵病榻的那些日子，外面都在传，二少爷天兆，日日缠着他三娘学唱戏。

大户人家，眼里不能揉不得沙子。睁只眼闭只眼，别闹得鸡飞狗跳，就是体面。

“三姐，找我什么事？”

白正翎皱着眉问到。一股暗香随着三太太的进门，袭得她呛鼻子。

“妹妹，我想搬秋榭亭旁边的那间屋子住，这样每日里练功吊嗓子，也不用绕远了。”

三太太笑着说到。

秋榭亭离二公子天兆的小院近。虽说大公子二公子都是独院的住着，还都在这吴府门内，仍是一家人。

白正翎冷笑，果然戏子无义，老爷这才走了几天，你就耐不住性子了。

“三姐，挪屋子的事儿再从长计议吧。如今老爷丧事刚过，你这月白的长袄下，那水红的裙子，还是收起来，莫再穿了，叫下人们笑话。”

白正翎心细，三太太一进门，她就发现长袄的下面露了一圈的水红，一漾一漾的，像挡不住的烟波。

三太太脸上一红，她来得匆忙，以为这夜里黑灯瞎火的，没有人会注意到她里面的长裙。

“都听妹妹的，那我就等着妹妹的消息了。”三太太知趣地离开。

白正翎长舒一口气。都说二太太尖酸刻薄，话却说不到点子上，这三太太走惯了风月场，一旦惹毛了，处处咬理儿。

老爷，您给我留这一大家子，何时是个头？

白正翎觉得累了。

白正翎没有料到，一波未平一波起，更累的还在后面。

老爷走后仅两个月，吴家的钱庄就出事了。

这夜睡得正香，却被拍门声喊醒。

“四太太，快起来，出事了，出事了！”

白正翎披衣出来。看天色，尚不到卯时。

宝林叔和天启还有七哥都在她的门前，一见她，随即说到：“钱庄出事了，天兆拿了官银私藏，被逮个正着。”

白正翎一踉跄，险些栽下台阶。

身后有一只手扶住了她。来不及分辨是谁，白正翎随众人急匆匆地往钱庄赶。

衙役将钱庄团团围住，白正翎拨开人墙，看到天兆穿了件单衣，被人狠狠扣着，狼狈地跪在地上。

看到白正翎，痛哭流涕：“四娘救我，我没有拿官银，我是被冤枉的！”

捕快上前一拱手：“四太太，有人报告官府，前日丢的一批官银，被藏在了吴家钱庄。我们来查，正碰上二少爷在数银锭。”

天兆摇头如拨浪鼓：“不是的四娘，他们说的不对。三娘约我来钱庄，我远远见着她的人影，紧跟着过去，她却不见了，地上有包东西，我打开一看，全是银锭。我正好奇，官府的人就来了！”

白正翎看到吴天兆这般窝囊，恨不能替老爷打死这个逆子。为了摆脱嫌疑当众说出跟三娘偷情，以后吴家的脸，还往哪放？

天兆被捕快带走，择日升堂。白正翎回到府内，身心俱疲。

祠堂那边却传来哭泣之声，婢女跑进来，边传话边带着白正翎往祠堂那边跑。

“二太太知道二少爷出了事，去求大太太，大太太却把二小姐叫了去，没说一句话就开始打，边打边说什么当年就不该留下你，你和你娘一样，都是不祥的扫把星。二小姐性子倔，推了大太太一把，大太太磕到桌角上，流了一地的血，眼看着，眼看着不行了！”

白正翎心凉。

吴天意，你果然是造化弄人，天意不可违。

带你进门，是否是我的错？

祠堂内，大太太奄奄一息。众人静默，知她回天乏力。

白正翎到了，宝林叔和天启还有七哥也赶到了。

吴天意立在墙角，知道自己闯了祸，瑟瑟发抖。

天启心软，过去扶着她。毕竟是自己的妹妹。

大太太不行了，白正翎上前握住她的手：“大姐，可还有什么话要说？”

大太太忽然睁开眼睛，射出一道凶光，瞪着墙角，手猛地抬起：“你不是老爷生的，你就是个外面的杂种，你不是老爷生的！”

说完，手软弱地落下，人已咽气。

众人顺着她指的方向看去，吴天启和吴天意，呆呆地站在墙角，一句话也说不出。

气氛压抑得令人喘不过气来。

良久，吴天意扑嗵一声跪倒在地。

白正翎等着她开口。

未料先开口的却是宝林叔。

“大少爷，大太太刚走，魂儿还在这屋子里，说出你的事儿，让她安心吧。”

∞

未完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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