缅甸仰光的街头很平静。一切都显得非常正常。空荡荡的街道,鲜有行人,开门营业的店铺很少。僧尼们穿着一致的僧袍,排着整齐的队伍,收取晨间的布施。市政官员照常向小贩收取摊费。人们购买菊花和茉莉花供奉神龛。一个卖芋头和红薯的女人对一名店主说:“我告诉过你。我们知道他们怎么回事。”一名年轻女性在每日打卡的內比都街头,继续用视频记录着她跳健美操的日常,只是这次,身后往日空旷的马路上,有一辆辆驶向议会的军队车辆。老人们一如往常坐在茶馆门口喝茶聊天,这次的对话比以往多了些许无奈,“没办法。我们也无能为力。”以上部分画面,来自于2月3日缅甸记者Aye Min Thant发表的文章《在仰光亲历缅甸政变》。2021年2月1日,在答应交出权力10年后,缅甸军方再次从民选政府手上夺取权力。
“噪音” 尽管人们在社交网络上看见一封据称是昂山素季呼吁民众反抗军政府的信件,但没有人到街上去采取行动。"不管外面怎么说,我们不出去" 图片:缅甸艺术家The Kool Kid活动人士Lay认为,这主要是因为缅甸公民长期不信任军政府:“首先,那封信不具备足够的公共性。另外,大多数人都不相信军政府,认为那会是个陷阱,如果人们走到街上就会发生流血事件,军方也会采取抓捕行动,其政变便会获得更多合法性。有理由相信军方的政变是计划已久的,所以也一定会有后续的行动。”有人呼吁网民们应组织起来将线上抗议系统化,从而实现长期的有针对性的和平反抗。这些线上抗议内容包括针对缅甸公民的“不承认军方”“不参与(不与军方合作、不服从军方)”“在线贴纸运动”“在线海报宣传运动”“在线运动”,同时还包括针对缅甸少数民族群体的请求“合作”“利用授权和合法性建立联邦联盟”。“但我们目前的线上运动还不够系统化,大家的发声比较混乱,也不够全面,”Zun说道,“这是缅甸人第一次使用网络平台作为抗议的工具。缅甸公民熟悉网络的时间不长。但是人们消化信息的能力很强。例如,现在所有人都知道每天晚上8点钟该做什么。我认为很难把所有的信息组织在一个地方。所以可以分散。但只要信息能很好地传递给人们,这就是好事。这就关系到更多的人。”尽管如此,她认为这些线上运动依然产生了一定影响力,因为越来越多的人参与了进来。尽管其力量并不足以改变军政府的行为。Zun补充道:“目前,我们正在尽我们所能进行抗议,直到我们从我们信任的政客那里得到明确的指示。”她认为,人们只是在等待其他没有被拘留的民盟代表或1988年民主运动前辈给出明确的指示。比如,以上针对缅甸公民和少数民族群体的七项抗议内容是来自1988年民主运动前辈Min Ko Naing在媒体报道中的提议。从这个角度来看,可以将目前社交网络上民众的抗议方式视为一种为反对派政客争取时间的策略。2月3日晚上,部分缅甸网友开始从Facebook转移至其它社交平台。2月4日上午,缅甸运输与通讯部发布通令,将依据《通讯法》第77条暂时关闭Facebook。而此时缅甸社交网络上的“公民不合作”运动已经开始呈现出系统化和长期化的特征,从最初的目标涣散到运动目标逐渐明确:“向世界和全国宣传,我们不接受军事政变。”其参与者以自发组织的普通公民为主。目前已有的活动类型为“集体对抗军方精英的企业”“协助其他辞职政府工作人员制定社区规划”“出门拍摄(抗议活动)视频上传”“通过社交媒体进行宣传”。目前为止,唯一一个从线上蔓延到线下的抗议活动,是有人在社交网络上发起的“噪音运动”。即从2月2日起,全民尽可能在每晚8点钟制造噪音,以此向军方以及全世界传达缅甸公民不接受这场军事政变的信息。“当天晚上8点钟,大部分人都参与了‘噪音运动’。”Lay告诉笔者,“至少在我身边四处都是敲击声,那些坐在车里的人,没有东西可敲打,便在车里鸣笛。”但他同样担心这只是一种暂时性的仪式。在缅甸的习俗中,人们会通过制造噪音的方式来驱邪。这样的形式让每个人都有参与感,甚至振奋,但人们不会得到回应。他不知道这样的“仪式”能持续多久。噪音在仰光城里持续了大约半个小时。事后,许多人在社交网络上晒出自己的“战利品”——被敲变形的锅底或盆底。2月3日晚上8点,“噪音运动”扩散到了更广泛的区域。居住在仰光郊外工业区的Sai告诉笔者,他所在的区域“在前一晚还没有任何声音,但今晚人们(包括他自己)也开始沿街敲响手所能及的铁锅或铁盆。”该区域聚集了中国、韩国、日本等外国投资背景的工厂,周边居民大多是因2008年纳尔吉斯飓风从伊洛瓦底省迁来的“气候难民”,或者是从若开邦迁来的打工者。他们居住的棚户通常被认为是“临时的”,或“非法建筑”。住在仰光大金塔附近的Moe,一名平面设计师,一边在阳台敲响铁锅一边呼吁:“每晚都加入我们吧,直到我们重新赢得民主。”在克钦邦首府密支那,几位来自不同族群及不同宗教背景的年轻人于阳台点蜡烛为缅甸的未来祈祷,其中的一位青年律师VeVe告诉笔者:“这些年轻人包括信仰基督教的克钦人、信仰佛教的缅族人、信仰印度教的廓尔喀人,以及他自己信仰锡克教的旁遮普人。”克钦邦来自不同族群背景的年轻人聚在一起为缅甸的未来祈祷 图片:VeVe在“噪音运动”期间,更多的人开始汇聚在街头。2月3日,人们在街头唱起缅甸“8888运动”期间运动人士唱过的缅语歌曲《直到世界末日》,意指“直到世界的末日也绝不原谅。”这首歌原曲来自Kansas乐队的“Dust in the Wind”,缅甸音乐人谱写了缅语歌词。 实际上,从1988年至今,这首歌曾无数次出现在各种大大小小的缅甸街头运动当中。1988年8月8日,成千上万学生、佛教僧侣、公务员和一般市民参与全国大罢工,同时在缅甸各地大小城镇示威游行,呼吁启动民主转型、结束军方统治。这些抗争的规模和范围之大,出乎政府意料,政府于是下令军队以武力镇压。军队向和平示威群众开枪,造成数百人死伤。该次示威和镇压是缅甸历史分水岭。残酷镇压之后,昂山素季成立了全国民主联盟(National League for Democracy)。尽管赢得了1990年的选举,昂山素季和其他全国民主联盟的高级官员仍被软禁,军方在政变后重新塑造了自己持续统治国家的角色。接下来的20年里都没有举行选举。如果说缅甸军政矛盾从未真正解决使得持续近十年的缅甸民主改革成为一场幻梦,那么2021年这场从线上发展到线下的“公民不合作”运动似乎在说明缅甸公民正在以更具自发性、组织性以及信息化的方式实践他们的政治参与。某种程度上,这样的经验可能是过去十年民主改革最重要的成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