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津静海县的大邱庄,对于许多人来说,已经是一个消失在地平线外的风景,许多人已经忘记了大邱庄,忘记了上世纪九十年代曾是中国最早的“天下第一村”,”第一村“的庄主禹作敏,甚至有许多人压根没有听说过大邱庄,没有听说过禹作敏,当我决定写这个帖子时,我问自己,怎么才能十分精确地表达大邱庄,表达禹作敏?
我真正开始关注大邱庄,是某报纸上介绍禹作敏时引用了他讲的一句话:某GM成功后,折腾农民;改开之后,让农民自己折腾自己。这话通透,非常人所能悟透,因为通透,所以即便今天我转述在这个帖子里,还只能用一些代替的符号,半遮半掩,原因你应该懂吧。1974年的大邱庄是天津静海县著名的要饭村,是在这一年,禹作敏出任要饭村的党支书记。算是要饭村的丐帮帮主吧?怎么让要饭村民众吃到饭,吃饱饭,就是禹作敏迫切要解决的大问题!有人说刚刚出任支部书记的禹作敏天生有霸蛮之气,禹作敏的村书记干到1979年,大形势放在所有人面前,领导人的一句话一个批示一个指导意见放所有头上都是一座山,所以禹作敏再怎么霸蛮,他领导下的大邱庄,还是没有什么大的改变。1979年,中国的风向要变了,南方长三角,珠三角许多乡镇、村庄开始用各种方式尝试创建自己的乡镇企业、集体企业,后来接替大邱庄“天下第一村牌子”的江阴华西村,在吴仁宝带领下,也在偷偷创建村办企业。禹作敏想办一个轧钢厂,所以动这心思,当时天津附近有很多大型钢铁企业,如天津钢管集团、天津钢铁集团等,靠山吃山靠水吃水,禹作敏的方向是正确的,创建一个为这些大型钢企配套的小型钢铁企业,肯定有戏。但创建企业十万元资金,当时的十万资金可是一个大数目,大邱全村只能拿出五万元,还得借五万元,有人强烈反对借钱办钢厂。为了动员,禹作敏在决策会议上大胆说:“不要担心,创建钢厂如果富不起来,我爬着去给你们拜年。”讲这话时的禹作敏有点像破斧沉舟的项羽,有英雄气也有土匪气。但大邱庄的第一桶金,就是从这个钢厂开始,到1992年,大邱庄已有万全、津海、津美、尧舜4大集团公司,下辖200多家包括钢铁,钢管、印刷,养殖、建筑行业的企业。《纽约时报》派出记者对大邱庄曾有专题报道:“大邱庄实际上就是一个大公司。这个村有4400人,却有16辆奔驰轿车和一百多辆进口的豪华小轿车,1990年人均收入3400美元,是全国平均收入的10倍,1992年,大邱庄的工业产值据称达到了40亿元。”1992年3月1日,禹作敏在《经济日报》上撰文“春节寄语”,他写到:“大邱庄最大的贡献,是给中国农民长了脸。”笔者想,如果当时的大邱庄不是一村,而真的如《纽约时报》里所说的,是一个大公司,文明法制框架下经商创业,禹作敏会不会不犯后来的罪过?禹作敏的智慧,不单纯表现在带领村民致富上,还表现在他的语言禀赋上,这一点令他与当年的大赛陈永贵特别像,摘录数则,供读友欣赏:1、低头向钱看,抬头向前看,只有向钱看,才能向前看”。2、“引科学的水,浇农民的田”。3、“来财必有才,有才财必来”。4、“科技是真佛,谁拜谁受益”。5、“左了穷,穷了左,越穷越左,越左越穷。”......摘录出来的那条那句都浸透了禹作敏的人生智慧,以及对当时社会国情的通达。除了超强的语言表达能力,禹作敏对时政,也有十分敏感的领悟能力,92年许多高知高官都沉浸在姓资还是姓社?改革怎么改?要不要改的迷茫之中,邓小平南巡新闻一出来,禹作敏立即要求大邱庄所有村民每家每户都要挂出六字红色横幅:“小平同志您好。”还为当地报纸口诉长文:《我们明白了,我们放心了,我们有了主心骨》,读者反馈相当好。当时,每每有高级官员、海外媒体来访,禹作敏都会下令出动数十辆奔驰车组成豪华车队迎接。许多人的第一眼就让大邱村气派给镇住了。外交部1992年组织各国使节到大邱庄参观,禹作敏对作各国外交使节宣布:大邱庄将会派精壮小伙子出国留学,谁能娶回洋媳妇就给予重奖;大邱庄要招100个最漂亮的外国姑娘跟大邱庄100个最聪明的小伙子结婚,生出最优秀的后代。如果当时也有互联网,禹作敏分分秒秒变成粉红们、民族主义者的偶像。可惜带领大邱庄致富禹作敏,身上有太多历史包袱,如霸气、蛮气越来越重,重到后来,非理性发作,不定时不分对象地发作,专横跋扈,唯我独尊就变成禹作敏成功后的正常性格底色。整个大邱庄在禹作敏带领下,财富越来越多,涙气也越来重。关于这一点,有许多流传段子,如禹作敏对某高官说:“你是带着穷人打倒了富人,我是带着穷人变成了富人。”跟海里的官员说:“你看我的办公室比中南海里的怎么样?”。村里一青年要入党,几次党支部开会通不过,他断然说:“同意入党的别举手,不同意的举手。”在他的圆目瞪视下,全体党员无声无动,他随即宣布:“通过。”有一次,一位香港记者问他,“有人说你是这里的土皇帝……”禹不等他说完,就笑着应声答道,“我去了“土”字就是皇帝。”【注:此处引用范文一《大邱庄主禹作敏兴衰之谜》】1992年11月,大邱庄华大集团公司总经理李凤政病故,禹作敏立即下令对李凤政领导的公司进行彻底审查。在大邱庄内私设的"公堂",禹作敏次子、大邱庄企业集团总公司总经理禹绍政,先后对原华大公司氧气厂厂长田宜正、华大公司副总经理侯洪滨、养殖场场长宋宝等人进行审讯过程中,发生了华大公司职工危福合被殴打致死案。天津公安机关于2月17日派出了400名干警抓捕逃犯,禹作敏却召开了全村大会,造谣煽动说:"市里在大邱庄不同方位布置了1000多军人,准备围巢大邱庄。于是,大邱庄进入"战时状态":一批批工人在全村四处集结、警戒、巡逻,守住各个路口;成吨的螺纹钢被截成一根根一米多长的铁棍,发给工人作为武器;汽车、拖拉机、马车、装满汽油的油罐车堵住路口形成路障。到一步,大邱庄已经让禹作敏变成一个土围子。两个月后,,禹作敏被依法逮捕。1993年8月24日,法庭的公开审理即将结束时,禹作敏作最后陈述。他忏悔说:"经过几个月的深思,经过两天来的法庭审理,我越来越认识到自己所犯罪行的严重,我愿意接受法律的惩处。"在讲到他的犯罪根源时,他说:"有思想上的,也有历史的。大邱庄发展起来了,我的脑袋膨胀了,忘掉了法律,忘掉了精神文明。一直到被逮捕时,我还是糊里糊涂的,我没有认识到自己的所作所为是严重的犯罪。"天津市中级人民法院依法对禹作敏和7名同案犯所犯罪行为进行公开审理,并于27日作出一审判决:根据禹作敏所犯罪行的事实和情节,以窝藏罪处有期徒刑六年,妨碍公务罪处有期徒刑三年,行贿罪处有期徒刑十年,非法拘禁罪处有期徒刑三年,非法管制罪处有期徒刑三年,决定执行有期徒刑二十年,剥夺政治权利二年。1999年,病死狱中。禹作敏受到法律严惩一点都不怨,可对于发展中的大邱庄来说,副作用却是毁灭性的。就在禹作敏被抓这一年11月18日,静海县宣布:大邱庄撤村建镇,原大邱庄旗下四个公司尧舜、万全、津美、津海变成四个街名。2003年-2006年又先后将周边的大屯村、满井村,王虎庄村,庞庄四个村划归大邱庄镇。2010年,县委、县政府决定将周边四个乡镇共18个村划入大邱庄镇。目前的大邱全镇共26个村街,总面积123.4平方公里,总人口11万人,其中户籍人口3.5万人,外来人口7.5万人。没有了禹作敏的大邱庄是什么情况?到2009年,大邱全镇生产总值仅41.5亿元,禹作敏治理下的大邱庄1992年就已经40亿人民币的GDP!作为村级编制的大邱村已经永远消失,变成了天津地区普普通通一个不再起眼小镇。人数上是以前的十倍还多,但经济上再也没有了当年的风采。禹作敏被抓后的十五年左右时间,整个大邱经济上几乎停止生长,也让出来“天下第一村”的牌子。
禹作敏用自我爆炸的方式,把自己变成历史,也把曾经的”大邱庄“变成历史,所以我反复思考禹作敏这句话:“大邱庄没有集体的智慧,没有我禹作敏就没有大邱庄的今天。”后来的历史是不是在验证他的这句话?
没有了禹作敏的”大邱庄“,不但没有了1992年左右的”今天“,也就没有以后所有的”明天“,永永远远地退出”天下第一村“的历史!
究竟是英雄创造历史,还是人民创造历史?创造了历史之后的英雄与人民,如何恰处?这问题会困绕很多地方、很多人、很多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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