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重磅连载】婚姻男女之思陵秋语(47)
等李守杰再醒来已是中午时分。孙倩正在客厅做瑜伽,见他起床,就问:“缓过来了吗?”
李守杰揉揉发肿的眼泡:“缓过来了。”
“你今天有什么安排?”
“我?”李守杰本想和孙倩摊牌的,可面对这张女神般的脸却没勇气提这茬:“没有。就陪你了。”
“你不去看女儿吗?”
“不用。她现在周末要上培优班,还要学钢琴,想见她还不容易呢。”
“那咱们出去玩玩?很久没出城散心了。”
“好哇,去哪儿?”
“去十三陵。”孙倩起身拿起毛巾擦汗,“咱们去思陵吧?一直没去过。”
“怎么想起去思陵?那地方据说没什么看头。”
“我最近刚读了本《崇祯传》,突然对那段历史特感兴趣。”
李守杰一愣:“你看《崇祯传》?为什么?”
“怎么啦?你这口气好像我看不懂《崇祯传》似的?”
“噢……不是。只是没想到你会对历史感兴趣——没几个女人对历史感兴趣的,呵呵。”
“凭这么说?于丹教授不也是女人吗?”
“呃……那倒是。只是我在现实中还从没遇到过喜欢历史的女人,呵呵。”
“那只能怨你少见多怪。”孙倩做了个鬼脸,补充道:“打小我就喜欢历史,特别是明史。”
太意外了。
李守杰压根儿没想到孙倩也是明史迷。跟哥伦布发现新大陆般,他突然找到了两人又一项共同语言。以前他虽把孙倩放在高高在上的位置膜拜,但还是低估了她。那种膜拜,其实只是把她当成精美绝伦的花瓶,而非对她精神世界的欣赏。
两人兴冲冲启程,一路滔滔不绝共温明末那段惊心动魄、三翻四覆的历史;评价那些叱诧风云的历史人物:崇祯,袁崇焕,杨嗣昌,傅宗龙,卢象昇,秦良玉,史可法,张煌言,李定国,吴三桂,洪成畴,李自成,张献忠,多尔衮,李成栋……
“我喜欢《桃花扇》。”孙倩说,“侯方域与李香君,冒襄与董小宛,钱谦益与柳如是,龚鼎孳与顾眉,吴伟业与卞玉京,这些故事总让我感慨。”
接着,她低诵了一首词——
几般离索,只有今番恶。塞柳凄,宫槐落。月明芳草路,人去真珠阁。问何日,衣香钗影同绡幕。
曾寻寒食约,每共花前酌。事已休,情如昨。半船红烛冷,一棹青山泊。凭任取,长安裘马争轻薄。
思陵,是十三陵中最简陋的,残留的遗迹仅有基座加墓碑,别说明楼享殿,连座像样的大门都没有。和熙熙攘攘的定陵、长陵不同,这里人迹罕至。
两人到达后才发现这里并不开放参观。李守杰跟看墓门大爷讲了不少好话,又递了支烟,人家才网开一面放他们进去。
思陵院内。枯枝败叶,杂草丛生,一片萧索凄凉。
虽已深秋,但那天艳阳高照,气温并不低。奇怪的是一进思陵,却感到阴风阵阵,寒气袭人。
李守杰忍不住打了个寒战。看来,崇祯这位孝慈双全励精图治、无论从哪方面讲都不该亡国的亡国之君,哀怨之气确实很重,哪怕他已经长眠了三百六十多年。
孙倩大概也觉得冷,依偎在他的怀中。
秋风轻抚,黄叶纷落。一枚秋叶被风卷着,飘落到孙倩头上。
李守杰替她把落叶拂去,又为她捋了捋被风吹散的长发。
“秋天……真的到了。”孙倩呢喃自语,“树叶都掉了。”
“是啊。又是一年秋风。”
孙倩叹了口气:“一到秋天,就感到特别沮丧。”
“为什么?”
“大概是因为已经不年轻了吧?就像这些树叶,要飘落了。”
“哪儿啊?”李守杰惊诧道,“你还年轻得很呢!我才真到了秋风扫落叶的年纪。”
“男人三十六正是好年景,成熟稳重,硕果累累。不像我们女人,三十就老了。”
“你就别笑话我了。”李守杰自嘲道,“人家普京四十就当总统了,我呢?不过是个IT小职员,不光挨踢,还他么的叫‘亿银公司’,跟人报家门都不好意思。”
孙倩被这番话逗得直乐:“你呀——”
思陵面积不大,很快就转完了。向看门大爷道过谢,两人踏上归途。路上又谈起明朝灭亡,谈到崇祯帝杀袁崇焕。
孙倩评论道:“崇祯还是太幼稚,杀袁崇焕等于自毁长城。”
“我不这么认为。”李守杰不同意,“一个政权的兴亡,不会因多了或少了一两个人而发生实质性变化。比如李自成败亡不能归于杀了李岩,苏联解体不能归于戈尔巴乔夫。事物有它的内在规律,杰出人物的出现只能影响它的进度,但很难扭转必然趋势。”
“你觉得明亡清兴是必然趋势?”
“不。我的意思是,专制主义灭亡是必然趋势。”
“可清朝也是专制主义啊?”
“没错。但明清交替,是专制主义腐朽没落的一种异化的形式。”
孙倩表示不解:“你说说看?”
李守杰侃侃而谈:“本来,明末商品经济发达,资本主义萌芽,与之相应的个性解放、个人意识也在觉醒。随着社会发展,人会越来越重视自身价值,要求自由和被尊重。可另一方面,专制主义不甘退出历史舞台。一面是个体觉醒,一面是皇权压制。自由被压制,尊严被践踏,必然人心涣散、离心离德——天下并非己有,何必替人卖命?所以中国古代一直走不出‘周期率’怪圈。每隔两三百年,就会爆发大规模内乱摧毁一切,再新建一个王朝,再过两三百年,再被摧毁,周而复始。专制主义把人弄得没有主人意识,所以中国那么大、人口那么多,却挡不住区区几十万鞑靼人的进攻,因为多数人都在袖手旁观,却为一点蝇头小利而内讧不止。”
“可也有不少反抗啊?郑成功,李定国,那么多民族英雄。”
“可他们都是在满清威胁到自己的既得利益时才起来反抗,因而力量分散、内斗不止,最终还是被各个击破。说实话,读南明史最让我心痛,都什么时候了还在内耗——弘光政权乌烟瘴气,鲁王和隆武政权彼此不和,永历和绍武互相攻杀……面对亡天下的危局,这些人却只顾争权夺利,是什么把他们变得这么猥琐?”
“你是说,专制主义剥夺了人的主人意识,削弱了这个国家?”
李守杰忍不住微笑。孙倩总能毫不费力地理解他的意思,并启发他继续想下去。和她在一起不担心无话可说或鸡同鸭讲,共鸣比比皆是——无论在哪里,无论干什么。这令他非常愉快。
“我很同情崇祯。”李守杰说,“看明史时读到崇祯砍长平公主那段,崇祯哭着问,‘汝何故生我家?’我完全能理解他的痛苦和无奈,常常会回味这句话。”
“国破家亡是让人无奈。可我觉得他太残忍了。”
“他不是残忍,是为环境所迫。她们要落到李自成手里,能有好果子吗?”
“也是。”孙倩叹息道,“女人总是最大的受害者。男人大不了一死,女人往往生不如死。”
“所以崇祯这么做是出于爱,可这种爱太扭曲了,没办法!”
“你刚才说,你总是回味那句‘汝何故生我家?’为什么?”
“因为我感同身受。”李守杰神色黯然下来,“年初,我办完离婚后,把女儿送前妻家。临走,她好像知道从此这个家就散了一样,抱着我的腿哭,说‘爸爸别走’……我也哭了,摸着她的头说,‘婷婷,你干吗要生在咱们这个家啊……’”
叙述到此,李守杰眼前又浮现出那撕心裂肺的一幕,眼泪不由夺眶而出。
孙倩抽了张纸巾递给他:“那种痛我能理解。”
“我自己受再大的伤害,也不会那么痛……可对女儿,我有罪……”
哭到这里,李守杰视线完全模糊,不得不把车停到路边。
孙倩把他的脸轻轻捧起,为他擦泪。她似乎也受到感染,眼中泪光闪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