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为奴隶的和平？罗马的启示

对现代人而言，“和平”一词似乎已经具有了不证自明的道德合法性。我们生于一个“和平与发展”作为时代潮流的时期，以至于我们总是对敢于打破和平状态的人另眼相向。我们热爱和平，我们讨厌战争。这一信条已经深入人心，人们不仅将它应用于国际政治领域，谴责打破和平，破坏现状的实体或个人；人们也秉承着这一信条进行社会活动，处理自己的亲密关系：和平一词在非政治的应用中有另一个说法，和谐。我们希望社会和谐，家庭和睦，我们期望着生活中的一切都保持在一个平和宁静的状态之中。

这种对于纷争的厌恶似乎得到了古人们的赞同，柏拉图和亚里士多德都不喜欢平民政治的混乱，我们在西塞罗、撒路斯特和塔西陀的著作中也能看到他们对罗马政治纷争的批判。看起来，和平确实是优于纷争了，那么为什么在罗马人中会产生这么多的纷争呢？这些纷争又是为什么没有使得罗马疲惫不堪，反倒造成罗马的伟大呢？

在罗马的纷争中最为典型的就是两次平民撤离运动了，那么我们就把目光放在这一历史事件上，看看能不能看透背后运行的逻辑。话说在共和国早期，罗马连年对外征战，这对罗马平民来说代价高昂。因为连年征战，没有时间耕作自己的土地，罗马平民很容易欠债，并变成贵族的债务奴隶，换句话说，平民稍不留意就可能失去自己的自由。据历史记载，有这样一位老人出现在了罗马广场上，他穿着破烂，留着长胡子，头发也脏乱打结，整个人都显得十分憔悴。人们问他怎么成了个这样子，老人说他曾经也为国效力，参加过无数次战争，甚至一度是罗马的百人队队长。

罗马的奴隶市场

人们十分同情他，并追问他是怎么沦落到这个地步的。老人说：“当我在萨宾战争中服役时，我的收成被敌人偷袭破坏，我的茅舍被焚毁。每件我拥有的东西都被抢走，包括我的牛。但是当我无能为力的时候，却被要求为战争服役，我只能去借钱置办装备，结果是我欠了债。借贷利息加重了我的负担，我丧失我父亲和祖父之前所拥有的，然后我又失去我自己的财产。最后，我就成了债主的奴隶，成为他的所有物。”

人们听了他的话都十分愤怒，不但是因为这位老人即使获得了军事荣誉，依然丧失了自己的自由，更是因为这件事并不稀奇啊，可能时时刻刻都发生在罗马。罗马平民群情激愤，纷纷到元老院朝执政官和元老们讨要说法。

罗马元老院

这时恰好传来军情，说外敌将近，罗马需要征召平民来作战。执政官没办法，只好和平民妥协，他向平民保证：

1.  不得束缚或囚禁罗马公民，使他无法响应执政官的号召，参加罗马军队；

2.  不得夺取或贩卖任何在服役期间士兵的财产。

罗马的平民听了觉得罗马的统治阶层还是爱他们的，因此非常踊跃地应征入伍，并在接下来的几场战争中都表现优异。在罗马获得了一系列的胜利进入了短暂的和平期后，平民们满怀期待地等着执政官把他对平民们的承诺变为正式法律。

但他们没想到的是，这项提案遭到了另一位执政官的反对。这时候罗马人又接到了战报说外敌将近，但是罗马平民已经不想再继续打仗了。他们认为，既然贵族不尊重自己，那么就让贵族自己去打仗好了。于是罗马平民相约到阿文庭山和埃斯奎里山上集合，不再响应执政官的征召。这次平民的撤离，被称为第一次平民撤离运动。

元老院认识到了问题的严重性，也明白两位执政官没办法达成一致，因此决定祭出独裁官的法宝。新上任的独裁官虽然成功动员平民重新参与军队，但是在他卸任时提出废除债务奴隶制的提案再一次被元老院拒绝。俗话说再一再二，不能再三，愤怒的罗马平民重新回到山上，这次不商量出解决方案概不罢休。

玛尔库斯·维普撒尼乌斯·阿格里帕

古罗马政治家与军人

为了平民愤，元老院从贵族中选出一个广受平民欢迎，又善于言辞的前执政官阿格里帕作为特派员去劝说平民，阿格里帕的这篇演说也变成了古代国家观最经典的展示之一，他说：

曾经，人类身体的不同部分无法如现在一样，彼此协调配合，而是每一部分都有自己的想法，并想表达自己的话语。所有的部分都怨恨它们竟然必须要担惊受怕，承受麻烦以及做单调的苦工，去提供各种东西给肚子，而这肚子在所有器官之中，除了享用其他器官所给予的美好东西外，始终都无所事事。这些不满的器官策划了一场政变，手不再拿食物给嘴巴，嘴巴不接受提供给它的东西，而且牙齿拒绝咀嚼任何食物。因为它们愤怒，所以它们设法以饥饿来让肚子屈服，却发现所有器官以及整个身体都开始虚弱。从这里可以很清楚地看出，肚子的确有它的用处。是的，它接受食物，但依据相同之理，它滋养其他器官，并且透过血管，回馈血液给身体的每个部位，这是它在消化时制造出的。我们便是借助血液而活命并成长的。

阿格里帕向平民们展现了平民和贵族相互依存的关系，同时也强调了作为一个整体的罗马，不属于罗马的任何特定阶层，而是属于整个罗马人。听了他的话，平民们的情绪缓和了下来，并最终和元老们协商出了解决方案。平民要求专门为平民阶层设立一个官职，以此来保护平民的权益不受行政体系的压迫，这个官职被叫做保民官（Tribunus plebis），由“平民会议”选出，并且只允许平民阶层出身的人竞选。保民官的人身神圣不可侵犯 ，他们的职责是保护人民，有权否决元老院或执政官发布的命令。

罗马 保民官

这大概就是这次平民撤离运动的始末了，从中我们能学到什么呢？

首先，无论是共和国还是帝国，或者是任何一个人类共同体都分为两个部分：一方是负责统治的少数人，另一方是被统治的多数人。换句话说，在任何一个共同体中我们都能看到划分为统治者和被统治者的两股势力，而我们说的纷争就是两者之间权力较量的一个体现了。因此，政治纷争的背后还是共同体内部不同势力的实力对比发生了变化，如果不是贵族需要平民去打仗，那么平民拿贵族是毫无办法的。换句话说，借着贵族战争的东风，平民的实力获得了增长，这才构成了两者之间权力较量的基础。

假如贵族并不想对外征战，那么这个力量对比就不会改变，贵族也就稳稳地占据了权力较量的上风，罗马也不会出现纷争。想要保持国内的和平，贵族只能维持实力对比的现状，这也就意味着不能增加平民的人数，不能训练他们成为士兵，甚至还要削弱他们，让他们学习音乐和艺术，而不是体育和竞技。这也就意味着，罗马无法扩张，换句话说，罗马无法成为后来的世界之主，和平的罗马注定只能成为一个泯然众人矣的小小共和国。与此同时，无法对外扩张的罗马贵族，也永远无法获得他们想要的财富与荣誉，充其量只不过是意大利的土财主而已。

一旦罗马贵族想要对外征服，他们就必须把人民动员起来，与此同时罗马平民的力量也就必然增加，这就使得纷争不可避免。但这样的纷争并不是坏事，因为纷争代表着共同体内部的实力增长，代表着一个健康有力的有机体正在生长。只有在这样的条件下，罗马才能成长壮大成为世界帝国。

但这种权力较量还有其他的作用。首先，不同势力的较量与竞争，就像是一场优胜略汰的竞赛，在双方竞争的过程中，每一方势力都会不断地试错，改变不适合自己并寻找优化自己共同体结构的生存方式，并渐渐形成世世代代经验积累而形成的习俗，保持共同体的稳定和繁荣。

与此同时，罗马的纷争还有着泄压阀的作用。我们说过，每一个共同体都会分为不同的势力，即使最为简单的共同体也会分为统治者与被统治者，因此，每一个共同体也就必然会出现两种利益诉求。一方的利益诉求一直被压制不代表这一方的利益诉求消失了，消失的只是表象，压力一直在积累，直到有一天爆炸。这种爆炸毁灭的不仅仅是一个派系，或是一方势力，而是会从内部将整个共同体炸得遍体鳞伤。换句话说，没有纷争的极致宁静才是剧烈爆炸的前提条件。

罗马的纷争带给了罗马平民保民官制度，保民官不仅作为平民权力的体现，正式将平民的力量整合进罗马共同体之中；保民官也是一个泄压阀，随时帮助平民发泄自己的怨恨，只有在这一基础上，才能保持贵族与平民实力的动态平衡，也只有这种动态平衡才是一种真正的和谐。就像音韵的和谐需要每个声部的配合，而不是压倒性的主声部和沉默的诸声部，一个真正和谐的共同体也需要内部的动态平衡，正如孟德斯鸠所说：“专制政体的原则是恐惧，它的目的是寂静；这种寂静不是和平，而是敌人即将占领的那些城市的沉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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