亲妈和亲外婆 —— 关于肥胖这点事

谈恋爱的年代，街头巷尾但凡热闹的地方都会有灯光闪烁的体测机摆放着，多半是个老太太守着。我很喜欢去体测机上站一下，然后等它唱着歌吐出一张小卡片，身高体重一目了然。夏天50kg冬天54kg，这差距嘛，除了贴膘，主要是我怕冷穿得厚。不管我吃多还是吃少，这两个数字多年不变，我攒了很大一摞小卡片。

后来怀孕了，很久体重都不见动静。孕期四个月的时候出了点问题要住院监测，一周就要做两次B超，我每天都会哭。好友许猫来看我，听了哈哈大笑说你那宝宝以后就起名叫必超吧。每天都被要求躺在那里不许乱动，看腻了书我就看看肚子，发现怎么还塌陷下去的样子，就问查房的吴大夫我肚子里到底有没有宝宝。高瘦严肃的吴大夫先是不屑地说你不是B超都看到了啊！但是瞥我一眼之后，突然唰唰把衣袖一卷，双手在我肚子上好一阵按压，然后唰唰掸下衣袖，板着脸说很正常不要乱想。

住院时候老妈给我做红烧鱼头安慰我，那是一绝。老妈烧好了总是连锅子整个送来，我就捧着锅子吃。老妈就坐边上看，然后总结说感觉我基本是屏着气吃完的。再后来体重就突飞猛涨了，直到140斤……生完儿子125，坐完月子130。六周之后带儿子一起出门去体检，那天是坐公交的，邓爸抱着邓宝，我跟在后面，习惯性地跳下最后一级踏板，结果咚地一声闷响，我杵在地上一动不动，像个桩子，不对，像个水泥墩头。记忆里的轻盈啦、弹性啦烟消云散。要知道我多年以前和多年以后都是立定跳远的高手，后来儿子上小学的时候，我还击败体育老师在全市教工运动会上拿过第二呢。

邓爸当时闻声吃惊地回过头来：“是你？这么重？”满心懊丧地抬头开步，迎面竟然遇上了同事惠老师。我赶紧笑起来，结果惠老师一脸惊疑不定地喊了我的名字，却是带点试探的样子，接着就哈哈大笑，说不敢认了。

好沉重的补刀！

愁云深重回到家，想想也没什么办法，就破罐子破摔照旧嗨吃。做个奶牛妈妈真不是件容易的事，猪蹄是我最见效的食物，我吃了整整半年。一开始很幸福，因为很爱吃；后来很痛苦，因为天天吃。老妈发愁地看着我，说我吃了都长自己身上了，可是转身又坚定不移地继续做猪蹄给我吃。

养儿子的日子是每日里称一下小猪看增量，也没什么时间去想起自己的体重。大约儿子快两岁的时候吧，我在例行的体检中发现体重回落了——海吃海喝中体重竟然回落了哎！老妈真是好老妈，把我生得这么幸福。一百斤是回不去了，但是105斤已经让我觉得走路好轻快了，体检完毕走在回家路上，前所未有的脚底生风、身轻如燕、神清气爽。

而且，好景还算长，一直持续到儿子读高中。那一年，身体原因，以前喜欢的一年三五次的户外团队徒步活动不能参加了，爱玩不爱运动的我，一年之后体检时往体重秤上一站，目瞪口呆地发现体重增长了10斤！听说一年重一斤是可以被允许的持续增长的份额，我这是一年用尽了十年的份额啊！虽然知道自己是胖了，可是没想到这么胖。

如今，几乎所有的人看到我都说：“嗨！你胖了！”

我的老外婆看到我，笑得心满意足的，说：“好看，脸都圆滚滚起来了，胖嘟嘟的，好看！”——她大概还以为我只有八岁。

我亲妈听了，愤怒地打断她亲妈：“胖有什么好！胖起来路都走不动！”一转脸又严肃地教育我：“你不能胖！你这个人没有自控力，要是胖起来肯定就完蛋了！”亲妈啊！感动得我都快忘了当年老妈拿猪蹄养我的日子。后来老妈就很警惕，经常半夜打电话来，警觉地分辨一下我是不是在吃东西，然后有则改之无则加勉地一通例行教育，勒令停止吃喝行为。

儿子出外读书一年，初夏的时候在机场见面时，我目瞪口呆地发现，他已经变成了一个胖子。每日里看着他一坨肥肉地在家里晃悠，我就很愤怒地责骂他关于爹妈给他的好基因是如何被他胡乱践踏殆尽的，一上饭桌上就横眉冷对地责令他少吃点，恨不得邓爸把菜谱换成全素。

那一天听他嘀嘀咕咕在和我老妈通电话，听着像是在点菜，儿子看到我警惕的目光，对着话筒咳嗽了一下说：“可以了可以了，就这样吧，外婆，妈妈不准我多吃的。”

我跟老妈抱怨，这小鲜肉的年纪他就变成了小肥肉，以后还咋整，却见老妈欢天喜地地看着她外孙，连眼睛里都是咕嘟嘟往外冒着的笑：“外婆看看他是很好的。你看看，这个体格，看着就没人敢欺负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