初夏时节，一抬头看到学校傍山居前那一排高大的广玉兰树上，花儿大朵大朵地开在枝头，但是满树硬而亮的叶太过繁茂，衬得花儿疏朗。
夏末的一天，看广玉兰的花儿已经稀落，心里可惜它的花期快要结束了，兴起就起头了这张画儿，但是后来遇到什么事了吧，大半年之后才完工。印象里，这片叶子在画纸上孤独地呆了好几个月。
素来觉得一笔一笔画着画的时候，心情是会越来越安静的；但是，心情太过杂乱的时候，其实是下不去笔的。完工那天仔细看着画面；默默地想：从孕育花苞、到花朵儿盛开、到幼果初成再到成果熟裂，大约是的确需要这么久的吧。
小时候，爷爷奶奶住植物园口子上的马岭山上，那里有很多广玉兰。广玉兰最显眼的就是它又高又直的树干和茂密的叶子。无论什么季节，总能从地上拣到广玉兰的落叶，或绿或黄或褐，落叶的颜色很复杂。和别的树叶都不一样的是它特别阔大硬朗，所以总喜欢拿来扇一下风，也于是便总觉得孙悟空借到的芭蕉扇应该就是这模样的，而不是小人书上画的软软的芭蕉叶那样的，因为这个扇起来才得劲；所以，在傍山居的时候，雨点落在屋外广玉兰的叶上就像落在铁皮屋顶上一样，有点吵，就常常会以为雨好大。
广玉兰叶的正反两面反差巨大，看起来很有气质。它正面是墨绿色，锃亮光滑；背面却密布锈色的超短绒毛，摸起来有点像绒布，用力搓掉毛会显出浅绿色来。
前不久在丽水的一间校园里遇到我从小就认识的广玉兰时，第一眼觉得是，但是立刻又疑惑了——那叶背面是光滑的、浅绿色，完全没有锈色的毛。差点以为是个变种，但查资料发现有说幼树叶背可以无毛。很不相信。但回到杭州后跑去树下，仰着头使劲儿看那些熟悉的广玉兰，果然幼叶背面毛很少甚至没有——这么多年我竟然没注意过！
哎，人以为自己很明白知道的那些事，其实未必真的知道。这么细看之下，还发现叶背的颜色也蛮大不同的，好看的那一树会是金灿灿的，弱一点的那一树就是干巴巴的铁锈色。哎，个体差异也是无处不在啊。广玉兰是常绿树，绿叶终年不败，散发着浓郁的生气。但其实在四季里还是悄然改变着的。春天里，新枝生长，幼叶挣脱毛绒绒的鳞片平展开来。新叶是很嫩的绿，也油光发亮，但是看着就软软的，也还没有老叶那样被熨得平平整整的样子。叶子常绿，在杭州的冬天里还是有几分危机的。相比北方轻飘飘的干雪，杭州的雪一般比较湿重，容易在树上积聚。枝繁叶茂的广玉兰就很容易“积雪”，太重了树枝会被压得低垂，甚至脆响断裂。校园里，雪后就经常会看到广玉兰枝叶零散一地。但是随后的夏天，由于枝条垂坠，便有许多花会近在眼前。看到它的花儿盛开时，瞬间就会懂它另外一个名字——荷花玉兰，那模样分明就是荷花离家出走长到了树上，而且暗香浮动的感觉也有几分荷塘的意境。广玉兰树上到处都毛茸茸的，小枝、叶柄、花梗都跟叶背面一样密被锈色绒毛，连花蕾初现时外层的鳞片上也覆盖着厚密的绒毛。但花蕾长大后会脱掉毛衣，出落成光滑的浅绿色花苞；之后慢慢转白打开时，可以看到花瓣和叶面一样光滑。近近地看一朵盛开的花儿，肥厚的花瓣一片片圆汤匙似的，像釉层厚重的白瓷；似乎含多的水分，摸起来柔顺而有弹性，像凝脂，但有一点点滞手，大约表面是有蜡质的。作为古老的木兰科的一员，广玉兰也很原始。这种古老的植物诞生于9500万年前，人类才300万年吧？或许正是阅尽沧海桑田有了满腹历史，它们才今日这般宁静。较为现代的花有花瓣和萼片之分，萼片有保护功能；可是广玉兰的花瓣和萼片就还没有分化，都长一个样，植物学上就统称花被片。再呢，就是它拥有很多的雄蕊和雌蕊，而较为现代的花通常只有一个雌蕊。广玉兰花儿中心那纺锤似的就是花蕊柱，分为两部分：上半部分是一群雌蕊，淡绿色向外卷曲着小圈儿的丝儿就是柱头；下半部分是一大群雄蕊，一条一条火柴梗似的就是，乳白色的花丝比较扁平，一层层螺旋状排列，花药的药隔还向上伸出形成一个小尖儿。如此细小但繁复精致，看多少遍都不会觉得平庸。
花季里常有花儿凋落，落花瓣儿着地的时候，是有哒的一声轻响的，听得出它的沉甸甸；带着淡淡的锈斑，圆水瓢似的，会在地上轻摇几下。
花瓣虽然落了，花蕊柱却依然挺立枝头。起初的一群雌蕊现在已经是一群果实了，它们聚集在一起所以叫聚合果，密被灰褐色绒毛。而长长的果把上详尽地记录了这朵花的过去——那些密密的红褐色小圆点是雄蕊曾经着生过的痕迹；下面是花瓣脱落留下的木质化痕迹；再下面是毛茸茸的、当初的总花梗。每一粒小果先端都有外弯的尖儿，果实成熟后，已经木质化的果皮会在一侧裂开一条缝，挤出里面红豆似的种子。有时候种子会用一根丝线从果皮上垂吊下来，鲜艳闪亮。这个样子在微风中轻轻晃动，很能招来小鸟啄食，它们就可以被带着去往远方。秋冬季在树下经常可以见到掉落的聚合果，像一个个小小的手榴弹。种子多半已经散播完了，果皮干枯都张着嘴，却依然繁复精致。广玉兰原产于美洲，所以又称洋玉兰，直到清朝才引入我国，所以清朝以前的诗词里出现的玉兰指的都是本土的白玉兰。上世纪初，留学生和传教士把广玉兰树种带进了杭州，最早是种在花港观鱼的。杭州典型的植被类型是常绿阔叶、落叶阔叶混交林，广玉兰当然很适应，于是就安静地融入了。百多年后的今日，广玉兰早已归化，差不多可以假装是杭州的本塘树种了，它们的子子孙孙早已遍布杭城。杭州爱它们，它们爱杭州。白玉兰和广玉兰是木兰科木兰属下的两种植物，是亲戚，但很多不一样。画得还行？点个在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