德弗勒、丹尼斯 | 人类传播的要素

梅尔文·德弗勒（Melvin L. Defleur, 1923.4.27—2017.2.13），美国著名传播学家,纽约锡拉丘兹大学教授,当代最著名的传播学者之一。在长期的传播学研究和教学活动中完成了《大众传播学诸论》(Theones of Mass Communication)、《大众传播通论》 (Understanding Mass Communication) 等著作,成为美国当代传播学研究的经典性著作,不断再版,并被介绍到其他国家和地区。

芙莱特·丹尼斯（Everett E Dennis），美国学者，现任卡塔尔西北大学院长，美国艺术与科学学院当选研究员。

先让我们看一个人类传播的简单例子。甲向乙打招呼“Hello”，乙点头作为答复。这个互相问候只用了几秒钟，可它涉及到进行多种活动的能力：（1）大脑的活动，因为双方都必须记住Hello是什么意思；（2）心理活动，因为乙方必须理解那个词，还因为假如双方都知道那个词的含义，那么他们一定学过那个词的含义；（3）文化活动，因为他们在使用语言，而语言是文化的重要部分；（4）社会活动，因为这种互致问候是社会相互作用的一例。

我们不可能详细探讨传播的每一个方面，但我们可以提供一个基本的解释，说明它们怎样促进人类的传播。我们的探讨将像一架高速摄像机追踪拍摄一颗飞行中的子弹，我们把实际上几乎发生在瞬间的过程放慢速度，以便一瞥人类传播过程的每一步骤。

符号、记忆和含义

当一个人决定使用一种已知的语言符号（比如一个词，或是有标准解释的某物体），以便在另一个人心目中唤起具体含义时，传播的基本行为就开始了。含义就是内心对形象、解释以及已知的每个词所唤起的理解的感受的主观反应。当接受者（也就是信息传送的对象）的内心对含义的反应几乎与传播者要传达的意思相似时，传播行为即告完成。因此，传播行动的结果在于实现传播者和接受者之间内部含义的一致性。

记忆和含义 一个人如不具备可以从中取得含义的适当的记忆功能，就不可能引发一个运用标准语言符号的传播活动。对于接受和理解信息的个人也是如此。另外，正如我们已经读过的那样，除非双方都学会了连接符号和它们所代表的东西的文化规则，他们就不可能感受到相似的含义。但一个大问题是：人们怎么记住含义，以便参与此类活动呢?

记忆功能建立在人类（大脑）的中枢神经系统上。它们是由发生在神经组织的分子结构中的生物化学与电的变化过程所决定的。我们不必在技术上讲得太深，只需掌握这个工作是如何进行的，因为它对研究大众传播的作用有深远的影响。这些影响在以后的章节里会看得很清楚。因此，我们在此提出的有关人类传播的主要部分的记忆活动的观点，是进一步分析记忆功能与传播媒介之间关系的基础。

记忆生理学研究中出现的一个最重要的概念就是记忆痕。记忆痕是指储存在大脑中可以回忆的经历。科学家们已经得出结论说，一个人的所有经历，不管他是否意识到，都记载在大脑的神经细胞上，是不可磨灭的。这个记载经历痕迹的过程叫印象。印象看来包括有机体一些最基本的生物化学过程。至于经历的痕迹是怎样印在神经组织上的这个精确的技巧问题，目前仍是个大有争议的课题：“有一种理论认为，记忆起源于……神经细胞内部的变化，是由经历引起的；也有人认为，记忆就是一个人在学习时形成新的神经循环区。进一步说，有证据表明，记忆还不只一种，而每种记忆都包括不同的过程”。但不管印象的实质是什么，有一点似乎是清楚的，那就是：我们意识到的一切经历都会留下永恒的记录。

图为大脑神经细胞网络。一个人的所有经历，都记载在大脑的神经细胞上，是不可磨灭的。[图源：scientificamerican.com]

大脑包含亿万个细胞。每个细胞都能储存不少可回忆的经历。因此人的记忆痕的总能量是相当惊人的。但并不是每个记录都能有意识地立即恢复。心理学的理论（比如福列伍德的理论）指出，一个人回忆某种经历是很难的。他可能受到情感、恐惧或其他因索的干扰。我们都会忘却我们的大部分经历，这个事实使人们断言。要是我们能记住一切，大脑就会“超载”了。

尽管回忆是有限的，科学研究似乎倾向于这样的观点：不管我们能否立即回想起来，我们的记忆痕是供储存我们的全部经历的。其实，人类的医学研究已经表明，非常大量的细节是能够回忆起来的。例如，一个神经病学家已经能够证明，用一种针一样能够输送微小电流的装置——微型电极器，对大脑的不同区域进行轻微的电刺激能使一个人早已忘却的早期经历得到相当生动而详细的心理“再现”。在这些实验中，接受对其大脑某区域进行电极刺激的人能够重复多年前经历过的活动。这种“生活再现”完整而具体，并且与原经历的速度相同。举个例子，在一个实验中，一个接受试验的人“看了”一出她在儿童时代看过的戏，另一个人则重复了多年以前探亲访友的经历。

有人也曾用催眠术来消除记忆的障碍。一个最富戏剧性的记载表明，早期经历留下的记忆痕能够在多大程度上保留甚至最无关紧要的细节。在催眠术的作用下，一个上了年纪的泥瓦匠“详细描述了他20岁左右在砌一堵墙时留在砖上的突起物。当人们检查那堵墙时，突起物正像他所说的，还在那里”。为什么有些人能够比别的人更容易地回忆起过去的经历？这仍是个谜。具有“照相机般记忆力”的人无需电极刺激或使用催眠术，似乎什么都能回忆起来。而大多数人则只能部分地回忆起储存的经历。

总之，我们可以设想，记忆痕依赖于神经细胞结构中永久性的生物化学变化。我们还可以设想，记忆痕提供关于主观经历的心理记录。尽管我们还不了解这里所说的生物化学究竟是什么东西，但看来，经历所留下的记忆痕是人类记忆的基础。因此，记忆痕有两个方面：它是神经细胞结构的改变；并且能够储存以往经历的细节，可供回忆。

含义和语言符号 关于人类记忆痕的解释对了解传播的基本行动是非常重要的。其重要性在于它能使我们了解传播者如何用一个特定的符号来表示一个有意义的经历。由于学习了我们文化的语言，并且在头脑中存有其他经历的印记，我们头脑中有亿万个储存起来的记忆痕。这些记忆痕能以各种形式或结构有选择地被回忆起来或追溯，并且根据我们学过的语言规则同字或其他符号联系起来。所以，一个特定语言符号的意义就是一个具体的记忆痕结构，我们已学会用那个符号来恢复记忆结构。

至此，我们已经看到，当一个人要开始一个传播行动时，他必须选择一个合适的记忆痕结构，然后确定一个特定（可能为其他人所知的）符号是否适合于表达预期的含义。为了达到这一目的，这个人必须在他的大量储存的记忆痕中寻找恰当的含义。我们可以把这种寻找设想成一种比较过程，很像计算机在大型资料库中进行的搜索。当找到可能适用的记忆中的经历以后，就将它们编入可能代表预期含义的结构。

图为大型计算资料库工作场景。寻找合适的记忆痕迹宛若计算机在大型资料库中搜索。[图源：hpcwire.com]

用一个特定的语言符号来代表一系列要表达的含义，这叫作标记。选择一个合适的类别来表达传播者的思想是传播的关键环节。正是这一步把传播者记忆痕中要表达的内心含义变成使对方可以做出反应的形式。但在此之前，还存在着克服双方之间距离的问题。讯息必须以某种方式越过它们之间的空间传送出去。

语言符号是怎样变成既能传送又能被对方接收的形式呢？为了做到这一点，开始传播的人运用说话、手势、书写或打字等分解成分。这些行为是自愿的，这里不必细说。为了我们的目的，我们只需注意，通过这些活动，传播者把开始时作为记忆痕结构的东西变成我们所说的信息——为接受者能理解的物质世界的事件。信息可以解释为超越时空的客观事件。举几个简单的例子，如：空气分子的振动形成声波，或是形成视觉刺激的光谱排列。这样的客观事件都能被处在传播者听觉、视觉范围内的接受者所察觉。

我们正在极其详细地描述人际传播复杂过程中的每一个阶段，强调这一点是很重要的。我们正在仔细观察实际上是发生在一瞬间的活动。传播者的活动，从记忆、确定记忆痕结构到表达含义，标明意义，直到把标记转化为客观形式，所有这一切实际上是在一瞬间发生的。

领悟和理解讯息  信息传送的对象所从事的活动，从许多方面来说是与传播者的活动形式恰好相反的。首先，我们假设接受者注意着传播者。这表示一种准备状态，准备领悟已传出的客观事件（消息）。领悟是一种智力活动，通过这种活动，经眼、耳等感官输入被归类为可辨认的类别和含义。举例来说，当接受者领悟到一个字时，他必须首先确认，客观事件是以已知的语言符号而非其他类型事件的式样传来的。这意味着接受者懂得，传播者期待着某种具体形式的有内在含义的反应。接受者察觉到符号以后，立即开始确定诠释含义的过程。

接受者根据含义来查找语言符号是一个反标记过程。标记就是传播者用一个符号来代表一个要表达的含义（一个具体的记忆痕结构）。反标记则是接受者根据一个含义的类型查找已被识别的符号。为了确定这种含义，接受者寻找并比较可供选择的记忆痕结构。一旦接受者决定了哪种形式的内在经历和觉察到的符号最相符，接受者就译释了讯息。这就是说，原来学习中得到、印在接受者记忆功能中的主观感受形式——形象、理解和感情，因为这个符号而活跃起来。因此，如果双方都遵循所用语言的文化规则，接受者对内在含义的感受与传播者要表达以及体现在讯息上的含义基本上是并行不悖的。传播的基本动作到此才算已经发生。

复杂性和准确性

至此，我们已经解释了非常简单的、只含一个词的、单向的人类传播动作。但根据普通常识，人际传播是一个更加复杂的活动。人们传播的讯息也采用复杂的形式，而且常常出差错。也许人们不懂对方的话，或者读错一个文字讯息。换句话说，传播中的不准确有很多方面的原因。最后，由于人们就各自表达的含义内容互相作出反应，要求澄清，表示同意等等，从而使传播成为一个来回反复的过程。

讯息形式  我们很少只用一个词进行交流，通常是根据规则把词组成一种形式，如句、段以及各种语法结构。这些形式本身使讯息具有的含义超过每个有关的词所表达的含义。例如：“孩子撞汽车”和“汽车撞孩子”的意思就截然不同，尽管两个句子所用的词一样。句型本身也有含义。

这些句型对了解传播的实质并不构成大问题。人们把句型及其含义当作语言的一部分来学习，就象他们学习每个词的意思一样。因此，传播者和接受者对句型的使用都遵循相同的总原则，就象我们在单词传播中所说的那样。这种句型与传播者和接受者同时存在，类似的记忆痕结构是一致的。

传播的准确性  我们在前面已经提及的第二个问题是传播的准确性。日常经验告诉我们，传播者要表达的含义与接受者所领悟到的并非完全相同。除极细小的讯息之外，百分之百的准确——双方含义的完全一致，事实上是不可能的。总的来说，减少传播者和接受者之间含义相似性的干扰因素叫阻抗。任何对传播者的记忆痕结构与接受者用以译释讯息的记忆痕结构之间一致性的削弱，均为阻抗。

因起因不同，阻抗的形式也多种多样。有一种阻抗产生于下列因素：音响效果不好，灯光昏暗，声音干扰或任何类似的影响信息传递的客观条件。阻抗也可能来自削弱播送者与接受者之间信息相似性的心理、社会和文化条件。这类条件包括记忆错误、理解偏差或不熟悉语言。显然，任何形式的阻抗越大，传播的准确性就越小。

反馈和发挥作用  最后，我们所分析的传播的基本动作实质上是一个单向过程。在这个过程中，由一个人发出的讯息，经过所描述的不同阶段，以到达接受者个人为止。实际上，人类传播是双方之间来往反复进行的。举一件事为例，在面对面的传播中，传播者对接受者头或非口头的示意总是十分警觉的。这些示意提供了反馈。

反馈实质上是接受者向传播者发出的反向传播。传播者重视反馈示意，以便最大限度地减小阻抗。反馈通常是在传播的同时提供的，它对传播者选择字和含义有很大影响。所以，当两个人进行面对面交流时，由于一方的讯息引起另一方的反馈，双方是相互译释对方的含义。

当传播者正确解释反馈示意并调整信息内容，使阻抗尽可能地减少时，他就发挥了作用。发挥作用就是传播者运用反馈来判断哪些符号最能在接受者身上引发预期的含义。由此我们可以根据关于传播的简单理论得出如下结论：反馈的量越大，传播作用就越好。而且，传播效果越好，阻抗就越小。

*本文为《大众传播通论》第一章第二小节，徳弗勒、丹尼斯著，颜建军等译，华夏出版社1989年版。

**封面图源：Medical News Today。

〇编辑：二木   〇排版：如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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