麦克卢汉 | 媒介即讯息
马歇尔·麦克卢汉(Marshall McLuhan,1911.7.21-1980.12.31),20世纪原创媒介理论家、思想家。1942年获得剑桥博士学位。主要著作有《机器新娘》(1951年)《理解媒介》(1964年)等。
托克维尔是第一位深明印刷术和印刷品精义的人物,所以他才能解读出美国和法国即将发生的变革,仿佛他正在朗读一篇递到他手上的文章。事实上,法国和美国的19世纪对他来说正是一本打开的书,因为他懂得印刷术的语法。所以他也知道印刷术的语法何时行不通。有人问他既然谙熟英国、钦慕英国,为何不写一本有关英国的书。他回答道:
“谁要是相信自己能在6个月之内对英国作出判断,那么他在哲理上一定是非常愚蠢的。要恰如其分地评价美国,一年的时间总是嫌短。获取对美国清晰而准确的观念比清楚而准确地了解英国,要容易得多。从某种意义上说,美国的一切法律都是从同一思想脉络中衍生出来的。可以说,整个社会只建立在一个单一的事实上;一切东西都导源于一个简单的原则。你可以把美国比作一片森林,许多道路贯穿其间,可是所有的道路都在同一点交汇。你只要找到这个交汇的中心,森林中的一切道路全都会一目了然。然而,英国的道路却纵横交错。你只有亲自踏勘过它的每一条道路之后,才能构建出一幅整体的地图。”
托克维尔在较早一些的有关法国革命的著作中曾经说明,18世纪达到饱和的出版物,如何使法国实现了民族的同一性。 法国人从北到南成了相同的人。 印刷术的同一性、 连续性和线条性原则,压倒了封建的、口耳相传文化的社会的纷繁复杂性。法国革命是由新兴的文人学士和法律人士完成的。
阿历克西·德·托克维尔(Alexis-Charles-HenriClérel de Tocqueville,1805-1859),法国历史学家、政治家,社会学(政治社会学)的奠基人。经历过五个“朝代”(法兰西第一帝国、波旁王朝、七月王朝、法兰西第二共和国、法兰西第二帝国)。主要代表作有《论美国的民主》、《旧制度与大革命》。[图源:新浪]
然而,英国古老的习惯法的口头文化传统却是非常强大的,而且中世纪的议会制还为习惯法撑腰打气,所以新兴的视觉印刷文化的同一性也好,连续性也好,都不能完全扎根。结果,英国历史上最重要的事情就没有发生。换言之,根据法国革命的路线方针而组织的那种英国革命就没有发生。美国革命需要抛弃的,除了君主专制之外,没有中世纪的法律制度。许多人认为,美国的总统制已经变得比欧洲的任何君主制更加君主制了。
托克维尔就英美两国所做的对比,显然是建立在印刷术和印刷文化基础上的,印刷术和印刷文化创造了同一性和连续性。他说英国拒绝了这一原则,坚守住了动态的或口头的习惯法传统,因此而产生了英国文化的非连续性和不可预测性。印刷文化的语法无助于解读口头的、非书面的文化和制度的讯息。英国贵族被阿诺德可怜巴巴地归入未开化的野蛮人,因为他们的权势地位与文化程度无关,与印刷术的文化形态无关。格罗切斯特郡的公爵在吉本的《罗马帝国衰亡史》出版时对他说:“又一本该死的大部头的书,唉,吉本先生?乱画一气、乱写一通、胡乱拼凑,唉,吉本先生?”托克维尔是精通文墨的贵族,他可以对印刷品的价值和假设抱一种超脱的态度。只有在这样的条件下,站在与任何结构或媒介保持一定距离的地方,才可以看清其原理和力的轮廓。因为任何媒介都有力量将其假设强加在没有警觉的人的身上。预见和控制媒介的能力主要在于避免潜在的自恋昏迷状态。为此目的,唯一最有效的办法是懂得以下事实:媒介的魔力在人们接触媒介的瞬间就会产生,正如旋律的魔力在旋律的头几节就会施放出来一样。
福斯特(E.M. Foster)在《印度之旅》中用戏剧手法表现东西方文化的差异,揭示了口头的直观的东方文化和理性的、视觉的西方经验模式遭遇时那种无能为力的情况。当然,理性对西方来说一向意味着“同一性、连续性和序列性”。换言之,我们把理性和文墨、理性主义和某种特定的技术联系起来了。因此,对传统的西方人来说,电力时代的人似乎变成了非理性的。在福斯特这部小说中,男女主人公到达巴达巴尔山洞的时刻,正是西方印刷文化痴迷状态的真相和不合时宜暴露出来的时刻。亚德拉·奎斯特德的推理能力对付不了印度文化整个的无所不包的共鸣场。在山洞的经历之后,小说写道:“生活一如既往,可是没有任何影响。换句话说,声音不再回响,思想也不再发展。一切东西似乎都被连根切断,因而受到了幻觉的侵染。”
印度之旅(A Passage To India)[图源:Wikipedia]
《印度之旅》(书名取材于惠特曼,他认为美国正在走向东方)的寓意所指,视觉和声音之间,感知和经验组织的书面形式和口头形式之间的最后冲突,业已降临到我们头上。正如尼采所言,既然理解能阻止行动,那么借助弄懂媒介——媒介使我们延伸,挑起我们里里外外的战争——我们就可以节制这场冲突的激烈程度。
读书识字所引起的非部落化进程及其对部落人所造成的创伤,是精神病学家J.C.加罗瑟斯一本书的主题,书名是《非洲人的精神健康与病变》(世界卫生组织,日内瓦,1953年版)。本书的许多材料见他发表在1959年11月号《精神病学》上的文章,题为“文化,精神病和书面语”。这篇文章揭示了同样的情况:从西方输入的技术力量如何在偏远的丛林、草原和沙漠中起作用。有一个例子是贝都因人骑着骆驼听半导体收音机的现象。洪水般滚滚而来的观念使土著人面临灭顶之灾,没有任何东西使他们做好准备去对付汹涌而来的各种观念。这就是我们的技术通常所发挥的作用。我们在读书识字的环境中遭遇收音机和电视机时所做的准备,并不比加纳土著人对付文字时的本领高强。文字环境把加纳土著拽出集体的部落社会,使他搁浅在个体孤立的沙滩上。我们在新鲜的电子世界中的麻木状态,与土著人卷入我们的文字和机械文化时所表现出来的麻木状态,实际上是一样的。
电的速度把史前文化和工业时代商人中的渣滓混杂在一起,使文字阶段的东西、半文字阶段的东西和后文字阶段的东西混杂在一起。失去根基,信息泛滥,无穷无尽的新信息模式的泛滥,是各种程度的精神病最常见的原因。温德汉姆·刘易斯(Wyndham Lewis)的系列小说《人的时代》所写的就是这一主题。其中的第一卷《儿童的屠场》所表现的正是作加速运动的媒介变革,表现它如何屠杀天真无邪的人们。在我们的世界里,因为能更好地觉察技术对心理形成和变化的影响,所以我们对正确判定愧疚的信心正在丧失殆尽。古代的史前社会把暴力犯罪看作是可怜,杀人者在古人的心目中就像今天的癌症患者一样可怜。“他那样做内心一定感到很痛苦吧。”辛格在剧本《西部世界的花花公子》卓有成效地继承了古人这一思想。
如果说古时候的罪犯是不遵守传统规范的人,他们不能适应技术的要求,而我们的行为则是遵照相同而连续的模式,那么我们很容易把不顺应传统的人看成是可怜的人,尤其是儿童、伤残人、妇女和有色人更是可怜。在一个视觉和印刷技术的时代,他们看上去是不公平待遇的受害者。如果从相反的角度来看问题,如果一种文化给人们分配的是角色而不是各种工作,那么侏儒,驼背和儿童就能够开辟自己的天地。不应该把他们塞入格格不入的整齐划一的,可以重复的框框之中。想想这句话:“这是一个男人的世界。 ”作为来自一种同质文化内部的无限重复的经验之谈,这句话指的是,男人在这样的世界中若要找到归属,就不得不像山茱萸一样地整齐划一。我们在智商测试中搞出来的那些不恰当的标准真是泛滥成灾。我们的测试者没有意识到自己文化的偏颇,他们想当然地认为,统一而连续的习惯是智慧的表征,因而就淘汰了听觉和触觉发达的人。
C.P.斯诺在评论A.L.罗斯的书《绥靖和通向慕尼黑的道路》时(见《纽约时报书评》1961 年12月24日号),描绘了20世纪英国最高层的智囊和经验。他说:“这些人物的智商大大高于一般的政治领袖。为什么他们竟然带来了一场浩劫?”斯诺赞成罗斯的观点“他们不倾听别人的警告,因为他们不愿意听。”由于他们反对红色苏俄,他们就不能解读希特勒的信号。但是,他们的失败与我们现在的失败相比,真可谓小巫见大巫。美国人把读书识字当作技术所下的赌注,在教育、政治、工业和社会生活各层次上的整齐划一性,全都受到电力技术的威胁。斯大林或希特勒的威胁来自外部,而电力技术就在大门之内。然而,我们对电力技术与谷登堡技术遭遇时所产生的威胁却麻木不仁,真可谓又聋又瞎又哑。美国生活方式的形成,既要以谷登堡技术为基础,又要凭借于它的这个渠道。但是,现在来提出救世的策略,还不是时候,因为世人连这种威胁是否存在都尚未公认,我的处境与巴斯德的处境十分相似。他告诉医生们说:医生的敌人是完全看不见的,而且他们完全没有认识到自己的敌人。我们对所有媒介的传统反应是,如何使用媒介才至关重要。这就是技术白痴的麻木态度。因为媒介的“内容”好比是一片滋味鲜美的肉,破门而入的窃贼用它来涣散思想看门狗的注意力。 媒介的影响之所以非常强烈,恰恰是另一种媒介变成了它的“内容”。一部电影的内容是一本小说、一个剧本或一场歌剧。电影这个形式与它的节目内容没有关系。文字或印刷的“内容”是言语,但是读者几乎完全没有意识到印刷这个媒介形式,也没有意识到言语这个媒介。
约翰内斯·古登堡(Johannes Gensfleisch zur Laden zum Gutenberg,1397-1468),西方活字印刷术的发明人,他的发明导致了一次媒介革命,迅速地推动了西方科学和社会的发展,是与东方的毕昇相比肩的历史巨人。[图源:christiantimes.cn/news/]
阿诺德·汤因比一点不了解媒介是如何塑造历史的。不过他的著作里这一类的例子可真是俯拾即是,研究媒介的学者可以引用。有一个时期,他认真地指出,成人教育,比如英国工人教育协会所从事的成人教育,对于流行的出版物是一个有用的反击力量。他认为,虽然所有的东方社会都已经接受了工业技术及其社会后果,“但是在文化这个层面上,并没有出现与此相应的整齐划一的倾向”(《萨默威尔》第一卷第267页),这像是文人在广告环境中苦苦挣扎时夸下的海口:“就我个人而言,我根本不理睬广告。”东方各国人民对我们的技术可能抱有精神上和文化上的保留态度,这对他们自己是一无好处的。技术的影响不是发生在意见和观念的层面上,而是要坚定不移、不可抗拒地改变人的感觉比率和感知模式。只有能泰然自若地对待技术的人,才是严肃的艺术家,因为他在觉察感知的变化方面,够得上专家。
17世纪货币媒介在日本的运作所产生的结果,与印刷术在西方的运作,不无相同之处。 桑塞姆(G.B. Sansom) 认为,货币经济渗入日本,“引起了一场缓慢的、然而是不可抗拒的革命,终于导致封建社会的瓦解。日本在二百多年的闭关锁国之后,终于又恢复了与外国的交往”(引自《日本》克雷西特出版社,1931年,伦敦。)货币重新组织了各国人民的感性生活,正是因为它使我们的感性生活产生了延伸。这一变革并不取决于社会中生活的人赞同与否。
阿诺德·汤因比从一个角度去研究媒介的改造力量,反映在他的“以太化(etherization)概念之中。他所谓以太化,是组织或技术中递进简化和递增效率的原理。这是一个典型的例子,说明他忽视这些媒介形式的挑战对我们的感性反映所产生的影响,他想,与社会中的媒介或技术相关联的,是我们的意见。显然,这个“观点”是中了魔,是被印刷技术迷住了的。因为在一个有文字的、形态同一的社会中,人对多种多样的、非连续性的力量,已经丧失了敏锐的感觉。人获得了第三向度和“个人观点”的幻觉。这是他自恋固着(Narcissus fixation)的组成部分。他完全和布莱克或大卫王敏锐的知觉隔绝起来了。我们自身变成我们观察的东西。
今天,我们想在自己的文化中认清方向,而且有必要与某一种技术形式所产生的偏颇和压力保持距离。要做到这一点,只需要看一看这种技术存在的一个社会,或者它尚不为人所知的一个历史时期就足够了。施拉姆教授在其大作《电视对儿童生活的影响》中,就使用了这种策略。他寻找电视尚未渗入的领域,进行了一些测试。但是,因为他没有研究电视形象的具体性质,所以他的测试偏重电视的“内容”、收看时间和词汇频率。总之,他研究电视的方法用的是研究文献的方法,尽管他并未意识到。因此他不可能提出任何报告。即使回到公元1500年,用这样的方法去研究印刷书籍对儿童或成人生活的影响,他也不可能发现印刷术给个人心理和社会心理带来的变化。印刷术在16世纪造就个人主义和民族主义(Print created individualism and nationalism in the sixteenth century)。程序分析和“内容”分析在弄清这些媒介的魔力或潜在威力方面,都不可能提供任何线索。
威尔伯·施拉姆(Wilbur Schramm,1907-1987),传播学科的集大成者和创始人。曾建立第一个大学的传播学研究机构,编撰第一本传播学教科书,授予第一个传播学博士学位,也是世界上第一个具有传播学教授头衔的人,被誉为“传播学之父”。
列昂纳德·杜布(Leonard Doob)在报告《非洲的信息传播》中,谈到一位非洲人。这个人费尽心思每晚必听BBC的新闻节目,虽然一句话也听不懂。每晚7点准时听见那些声音,对他是至关重要的。他对言语的态度,正像我对旋律的态度——铿锵悦耳的语调本身就很有意思。17世纪时,我们的先人对媒介的形式所抱的态度,仍然与这位非洲土著人的态度相同。这一点在下文所表现的情感中是显而易见的。法国人贝尔纳·拉姆(Bernard Lam)在《说话之艺术》(1696年,伦敦)中写道:
“此乃上帝智慧所赐之果。上帝造人,意在使之幸福。凡有益于人之会话(会话乃人之生活方式)者,均于人相宜……因为凡食物者,倘有营养,均宜品味;反之,其他食物, 若不能为我吸收、不能成为我血肉之躯者,则索然无味、味同嚼蜡也。说话者难以应付之谈话,不能使听话者感到愉悦;听话者不感到高兴之谈话,说话人也难以做到伶牙俐齿。”
这是关于人的食物和言语表达的一种平衡理论。经过几个世纪的分割肢解和专业分工之后,我们才开始寻求一种关于媒介的平衡理论。
教皇庇护十二世(Pope Pius XII)主张认真研究媒介,他对此深表关注。1950年2月17日,他曾经说:
“可以毫不夸张地说,现代社会的未来及精神生活是否安定,在很大程度上取决于在传播技术和个人的回应能力之间,是否能维持平衡。”
数百年来,人类在这方面的失败具有典型的意义,这是完完全全的失败。对媒介影响潜意识的温顺的接受,使媒介成为囚禁其使用者的无墙的监狱。正如利布林在《出版业》一书中所云,倘使人看不见他所走的方向,他就不可能自由,即使他携枪去达到目的地,他也不能获得自由。因为每一种媒介同时又是一件强大的武器,它可以用来打垮别的媒介,也可以用来打垮别的群体。结果就使当代成为内战频仍的时代。这些内战并不仅限于艺术界和娱乐界。在《战争与人类进步》中,内夫断言:“我们时代的战争都是一系列聪明错误的结果……”。
倘若媒介的塑造力正是媒介自身,那就提出了许许多多的大问题。可惜我们只能在此一笔带过,虽然它们值得用浩繁的卷帙大书特书,换句话说,技术媒介就是大宗商品或自然资源,酷似煤炭、棉花和石油。任何人都会承认,如果社会经济依赖一两种粮食、棉花、木材、鱼或牲畜之类的大宗产品,结果就会产生一些显而易见的组织模式。太强调几种大宗产品,就会使经济极不稳定,但是它又造就人们极大的忍受能力。美国南部的怜悯和幽默,扎根于有限产品的经济之中。依靠几种产品而形成的社会,把这些商品当作社会纽带来接受,很像大城市把新闻当作社会纽带一样。棉花和石油,如同收音机和电视机一样,在人民的整个精神生活中变成了“固持的电荷”(fixed charges)。这一普遍的事实造成了一切社会的独特文化境观。每一种塑造社会生活的产品,都使社会付出沉重的代价。
人的感觉——一切媒介均是其延伸——同样是我们身体能量上“固持的电荷”。人的感觉也形成了每个人的知觉和经验。这两点可以从另一个方面体会出来。心理学家荣格论及此时写道:
“每一位罗马人都生活在奴隶的包围之中。奴隶及其心态在古代意大利泛滥成灾,每一位罗马人在心理上——当然是不约不觉地——变成了奴隶。因为他经常不断生活在奴隶的氛围之中,所以他也透过潜意识受到了奴隶心理的侵染。谁也无法保护自己不受这样的影响。(《分析心理学论文集》,伦敦,1928年)”
*本文节选自《理解媒介》第一节“媒介即讯息”。麦克卢汉著,何道宽译。商务印书馆,2000年。
**封面图为古登堡技术的发明。[图源:Wikipedia]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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