帕累托 | 剩余物和派生物
维弗雷多·帕累托(Vilfredo Pareto,1848.7.15—1923.8.19),意大利经济学家、社会学家,洛桑学派的主要代表之一。生于巴黎,曾就读于意大利都灵大学,后来任瑞士洛桑大学教授。
每当我们考察人们用以掩饰、改变、解释他们某些行为的真实特征的方式时,就会发现派生物。由于这些派生物蕴涵某些理论得以形成并被接受的原因,对它们的研究将涉及第12节指出的理论的主观方面。
人们主要听任情感(剩余物)说服;因此派生物主要从情感而不是从逻辑—实验论题中汲取力量。在派生物中,一个或数个剩余物构成核,在其周围聚集其他次要剩余物。集合体一经形成,就靠一种强大力量维系,即由T种ε型剩余物表现出的、人们对于逻辑或伪逻辑发展的需要。
一般来说,派生物起源于与其他剩余物相结合的此种剩余物。
人们可以考察派生物:
a)关于逻辑(属逻辑学论文研究范围);
b)关于实验实在(第三、四、五章);
c)关于社会效用(第九章);
d)在主观方面,注意它们的说服力量。
这里注意到派生物对某些行为、某些思想所做解释的主观性质以及它们的说服力量,根据它们的性质,我们就能获取对其进行分类的标准。不存在解释的地方,同样缺少派生物;但人们立即求助解释,或企图求助解释,于是派生物产生了。动物没有派生物,它们不进行推理并仅有本能行为(第350节);相反,人感到需要推理并掩饰其本能与情感,至少拥有派生物的萌芽,正如从不缺少剩余物在研究并非纯逻辑—实验的理论或推理时,总会遇到剩余物和派生物。于是,在第三章(第110节)我们遇到最简单类型的派生物,即没有动因或证明的纯粹教规。在如下同义反复中,儿童和无知者使用了这种类型派生物:“这样做,因为这样做”,社会性剩余物通过同义反复得以表现;因为实际上想要说:“我这样做,或他人这样做,因为在我们集体习惯于这样做。”旨在揭示做法原因的派生物颇为复杂:“这样做,因为应该这样做”。这是简单的肯定,构成第一种派生物。但已在最后一种派生物中显露出一个不确定和神秘的实体——责任,它最先提示派生物得以扩展的普遍方式;这些派生物恰恰通过以不同的名义、乞灵于性质各异的情感才得以扩展。不仅如此,人们不满足于这些单纯的名义,想要更为具体的东西,并想以某种方式解释采用这些名义的原因。这种责任是什么?从平民百姓幼稚可笑的回答到高深莫测的回答,从逻辑—实验角度看,再没有比形而上学理论更精彩的了。当求助于集体中称作潮流的权威、人们的权威,就迈出第一步;并通过新的补充,超自然存在物权威或像人一样感受和运作的拟人化权威得以展现。于是,我们拥有第二种派生物。当让情感、抽象实体的解释,超自然物意志的解释干预时,推理就得到发展、变得强词夺理和神乎其神;这可导致很长系列逻辑的或伪逻辑的推演,并可产生具有科学外观的理论,比如形而上学和神学理论。这样,我们有了第三种派生物。还剩下一种主要拥有口头证据的派生物、第四种派生物:那里充斥纯形式的解释,但却试图像实质的解释。稍后(第536节)我们将看到这几种派生物还要划分类型,并将对它们进行专门研究;但首先需对派生物再谈一些一般认识。
社会学科中的具体理论由剩余物和派生物组成;剩余物表现情感,派生物包括逻辑推理、诡辩、用以推断的情感表达,并且表现人们感受到的推理需要,如果这种需要仅对逻辑—实验推理满意,那就不会有派生物,而有逻辑—实验理论;相反它还以其他方式得到满足,用伪实验推理,用激起情感的话语,用喋喋不休的空谈,于是产生了派生物。在两个极端缺少派生物:在纯本能的行为中,在严格意义上的逻辑—实验科学中;在中间状态,我们遇到派生物。
接受或拒绝派生物者都认为这样做是由于逻辑—实验动因,他们没有发现;恰恰相反,通常自己受情感的驱使;两派生物的一致或相左即剩余物的一致与相左。其后,谁若开始研究社会现象,就会在活动的表现、即派生物前止步,未能上溯到活动的原因、即剩余物。于是,社会制度的历史变成派生物的历史,甚至往往成了单纯空谈的历史;他撰写神学史,却自以为是宗教史;撰写伦理学史,却自以为是道德史;撰写政治理论史,却自以为是政治制度史。另外,由于形而上学预见了绝对因素的全部理论,自认为靠纯逻辑就能从这些因素中得出并非不绝对的结论,这些理论的历史就变成派生物的历史,从作者头脑中现存的观念类型就能具体地观察派生物。我们时代的某些人已直觉到这条道路背离实在,为了重返实在,他们用对“起源”的研究代替这类推理。他们没有发觉:这样往往用一种形而上学简单地代替另一种形而上学,因为用鲜为人知的东西解释众所周知的东西,用想像解释可直接观察的事实,以致提及悠远的时代,又因缺乏证据,就需补充完全置于经验之外的原则,比如惟一进化的原则。
一般来说,人们赋予派生物内在价值,并且认为它们的直接作用决定社会平衡;相反,我们只赋予它们其他力量的表现与标志的价值,正是这些力量实际起作用决定社会平衡。迄今社会科学通常是由剩余物和派生物构成的理论,它们的实际目的是使人确信其行为应对社会有益;相反本书仅试图将这些科学置于逻辑—实验领域,它没有任何直接、实际效用的目的,惟一意图是认识社会事实的一致性(第60节)。旨在规劝人们以某种方式活动而著书立说的人应求助于派生物,因为它们构成得以抵达人们情感的语言,因此能改变人们的活动。相反,仅致力于逻辑—实验研究者应小心谨慎、避免使用派生物,对他来说,派生物是研究的对象,从不是说服的手段。
派生物的目的几乎总是出现在试图证明者的意识中,而接受其结论者往往对这一目的毫无觉察。当目的为有待辩护的法则时,人们就竭力将某些剩余物同这一目的相结合:如果注重满足应被说服者的逻辑发展的需要,运用或多或少的逻辑推理;如果主要试图对情感发生作用,则同其他剩余物相结合。
根据其重要性,这些活动可依次排列如下:(1)目的。(2)据以运动的剩余物。(3)派生物。图12可使我们更好地理解此现象。B是目的,为达此目的,借助派生物R'rB、R'tB、R'vB……从剩余物R'、R''、R'''……运动。譬如,在道德理论中,目的是禁止杀人的教规。我们可以用非常简单的派生物达到此目的。血的禁忌。我们可以从拟人化的上帝运动,并运用大量各种派生物达到目的。我们可以从形而上学剩余物运动,或社会利益的,或个人利益的,或其他类似剩余物。
这些考察使我们得出十分重要的结论,它们属于在第188节提及的情感的逻辑。
(1)当摧毁派生物据以运动的主要剩余物时,即使它未被其他剩余物代替,目的依然消逝(第651节及其后)。一般说来,当人们根据实验前提进行逻辑推理,或在科学推理中,才发生此种情况。另外,在这种情况下,当错误的前提被代替,结论仍能延续。相反,在非科学推理中,一般情况是:被弃前提由其他前提代替,剩余物由其他剩余物代替;特殊情况是:没有发生这样的代替。在两种极端状态中间,有些中介状态:摧毁派生物据以运动的剩余物,并未使目的完全消逝,仅使它衰弱无力;它仍存在,但不再受到热烈欢迎。譬如,人们发现改变宗教信仰的印第安土著人抛弃其古老宗教的道德,并未确立新宗教的道德(第655节)。
在今天的美国,大部分印第安人信基督,但印第安的原始信仰仍然存在,它与基督教相混杂,成为一种奇怪的宗教信仰。[图源:pic.baike.soso.com]
(2)在科学推理中,如果证明结论在逻辑上不符合前提,这一结论就不成立;相反,在非科学推理中,某种形式的派生物被破坏,立即出现别种形式的派生物;如果徒劳地声明推理将剩余物同结论(目的)相结合,多数情况仅产生新派生物代替被摧毁的派生物这一结果。发生这种情况,因为剩余物和目的是主要的,而派生物往往是次要的。譬如,基督教的不同教派都拥有关于善行和灵魂归宿预定的学说,从逻辑方面看截然不同,有时甚至对立、矛盾;但在道德实践中无丝毫差别。中国人、穆斯林、加尔文教徒、天主教徒、康德主义者、黑格尔主义者、唯物主义者一致力戒偷盗,但每人对自己行为所作的解释各异:派生物把大家都拥有的剩余物同大家都接受的结论联系起来。当发明一种新派生物或破坏一种现存的派生物时,实际上一切依旧,结论仍是原来的。
(3)在科学推理中,从其经验确证尽可能完美的前提,进行严密的逻辑推演,就可得出强有力的结论。在非科学推理中,强有力的结论由一个强大的剩余物构成,没有派生物。其后,按派生物方式,将其他并不很弱的剩余物对一强大剩余物进行补充,也得出结论。剩余物同结论的距离越远,并且逻辑推理代替剩余物,结论的力量就越微弱,这只对少数学者除外。平民百姓被基督教说教说服,而不是被精深的神学研究说服。后者的效果是间接的:因其深奥费解而受人欣赏,并赋予权威,它们又将这种权威扩展到结论。今天,马克思的《资本论》就发生此种情况。极少德国社会主义者阅读过此著作,能读懂这本书的人更是寥若晨星;但这部巨著博大精深和隐晦费解的探究还是受到外部欣赏,并为此赢得权威。这种欣赏决定派生物的形式,而不是剩余物,也不是结论;在这本书问世之前,剩余物业已存在,当这本书被人遗忘时,还将继续存在,它们对于马克思主义者和非马克思主义者毫无二致。
1867年9月14日《资本论》第一卷在德国汉堡正式出版,其余各卷在他1883年逝世以后由恩格斯整理出版。图为《资本论》第一卷第一版书影。
(4)从逻辑角度看,两个矛盾的命题不可能共存;从非科学派生物角度看,两个似乎矛盾的命题可以在同一人的头脑中共存。譬如,如下命题似乎是矛盾的:“不应杀人;应杀人。不应占有他人财产;占有他人财产合法。应原谅冒犯;不应原谅冒犯”;但凭借解释和为此矛盾辩解的差异,它们能同时被同一人接受。同样,从逻辑角度看,如果A等于B,严格地得出B等于A;但在派生物的推理中这一结论不是必然的。
除由一组主要剩余物和另一组用以派生的次要剩余物构成的派生物外,我们还有众多剩余物或众多组的简单结合,它们仅构成一组新的剩余物。另外,我们还有对个人利益或集体利益考察的逻辑结论,或认为的逻辑结论,它们属于科学推演类别,这里我们不予讨论。
对派生物的证明往往同其受欢迎的理由不同。有时它们可以一致;譬如,一个教规可用权威的论据加以证明,并因权威的剩余物而被接受。有时它们可以截然不同;譬如,有人利用某个涵义暧昧的词汇论证某事物,他不说:“由于词汇涵义暧昧使人受骗,我的证明才有效”;相反,接受派生物者毫无觉察就陷入口头推理的骗局中。
*本文选自V·帕累托著《普通社会学纲要》第七章,田时纲译,生活·读书·新知三联书店,2001年版。
**封面图为耶路撒冷哭墙,图源为blog.sina.com。
〇编辑:二木 〇排版:路夫
〇审核:栉沐/颜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