陶孟和 | 五四：中国人民历史的转折点
陶孟和（1887.11.5-1960.4.17），原名履恭，字孟和，社会学家。1910年，赴英国伦敦大学经济政治学院学习社会学和经济学，1913年获经济学博士学位，1914-1927年任北京大学教授、系主任、文学院院长等职。对中国社会学奠基与发展贡献卓著，尤其是对社会调查的提倡与实践，领导了大规模的社会调查，主持编写了《社会问题》（1929）《中国劳工生活程度》（1931）等著作。
在今天，三十二年以后，我们来看五四运动，来明确的认识它，来探时它的意义，来估计它的重要性，可以说是最合时的。三十二年的工夫已经提供了一个历史的远景，特别是五年以来中国人民的伟大的解放运动和它的辉煌的胜利这一事实，更充分加强了我们对它的认识。
五四运动（1919年5月4日），一场发生于中国北京以青年学生为主的学生运动，以及包括广大群众、市民、工商人士等中下阶层广泛参与的一次示威游行、请愿、罢课、罢工、暴力对抗政府等多形式的爱国运动。[图源：中時電子報]
五四运动于1919年出现并不是偶然的，它是由在它以前的历史条件所决定的。现在试举出1919年以前历史行程中的几个重大事件。在国内我们经历了辛亥革命（1910），袁世凯的专政（1910-1915），日本帝国主义夺占我山东半岛及胶济铁路（1914），日本帝国主义向袁世凯提出二十一条的要求（1915）；在世界舞台上则出现了第一次世界大战（1914-1918），美国参战和所作和平姿态（1917）和俄国伟大的十月革命（1917）。这些事件会或多或少的也互为影响地对于五四运动的迸发，起着决定性作用，也就是说，这些连同其他若干历史事件所形成的那个时代，大体上决定了五四运动的出现。
五四运动的主要人物，大多属于知识分子。因此另一个十分重要的，或者说主要的因素，便是中国知识分子——教员、作家、新闻记者、特别是青年学生——的觉醒。在五四以前，在短短二十年间的知识界里会前后相逐的展开了三次新的思想浪潮。用最富有代表性的刊物来说，先是梁启超、蒋智由等所办的新民丛报介绍给国人爱国思想及欧美思潮。其次为同盟会的孙中山、章太炎等所办的民报鼓吹了民族革命与民主政治。最后便是陈独秀、李大钊等所办的“新青年”倡导了文学革命及个性的解放。这三大思潮虽然是半封建和资本主义性的，然而它们对于以后五四运动的形成，却不能不说是起过一定的作用。反动的、反革命的思想，在今天当然不应该予以赞扬歌颂，然而它们在当时，在社会发展过程的一定阶段所起的作用却不能完全抹杀的。在五四前夕的知识分子便是依年龄的不同，分别在这三种相连接的巨大的思想浪潮里哺养长大的。
另外一个不应该忽略的重要因素便是北京大学。北京是五四运动的发源地，而领导这个运动的大部分的人士则为北大的教员学生。因此，北大便成为五四运动的核心。北大的发展开始于1916年蔡元培长校。蔡元培自从到北大以来，便一改往日作风，添聘教员，扩充院系，提倡学术思想自由，将过去一向腐化的制造官僚的北京大学，变成另一个思想蓬勃的文化思想中心。这在中国教育界思想界还是一个空前的现象。北大所提倡的新文化的思潮，影响了北方的学校，也影响了全国。蔡元培和他的同事在北大任职的三年里，在不知不觉之中给五四运动造出了一个强大充沛的力量，和一个广大坚强的基础。
蔡元培（1868-1940），字鹤卿，又字仲申、民友、孑民，浙江绍兴山阴县（今浙江绍兴）人，原籍浙江诸暨。革命家、教育家、政治家、民主进步人士，国民党中央执委、国民政府委员兼监察院院长，中华民国首任教育总长，1916-1927年任北京大学校长，革新北大开“学术”与“自由”之风。[图源：Wikipedia]
还有一个具有绝大重要性的因素，大家到后来才认识到它，这便是工人阶级的壮大。中国主要的劳动者本来是农民和小手工业者。由于进行经济侵略的帝国主义者在中国通商口岸开设工厂，中国都市才渐渐出现了近代化工业的工人。欧战时期，因为物资的缺乏，尤其因为帝国主义对中国经济压迫的一时放松，中国的民族工业便得到一个发展的机会。这个发展虽然在欧战结束后马上受到了致命的打击，可是它所产生的一个比以前更为广大的工人阶级却做了五四运动和以后政治运动的中坚分子。
1910年的革命（辛亥革命）丝毫也没有满足我们人民的需要与愿望。它既没有革除中国传统的腐败专制的统治，也没有解除半世纪以来帝国主义列强所加给我们的压迫。相反的，新的统治者却集了过去统治阶级暴行的大成，完全为保持私人的权利地位，不惜屠杀人民，出卖国家。帝国主义列强则乘着这样统治者当权的时候，对我们人民，对我们的经济利益进行有加无已的、日益深入的掠夺榨取。第一次大战发生，欧洲列强开始忙着从事它们的自相残杀的斗争。日本以辅助协约国家参加欧洲战争为借口，先占领了胶东和胶济铁路，这个行动显然是协约国家所支持的。它又乘欧洲列强自顾不暇，而袁世凯进行称帝的时候，向中国提出有名的二十一条的要求。协约国家则要求中国派遣工人补充它们战时所迫切需要的劳动力，它们又用种种的威迫利诱要求中国向德奥联盟国家宣战。始终依附帝国主义以图自存的中国统治者对于列强的这些侵略与要求只有俯首答应。可是中国的人民，特别是那些有血气的，有民族意识的，思想觉醒的人们对这些是绝对不能容忍的。
在欧洲大战期间，有些人还怀着一种幻想，以为协约国家如它们所宣称的，是为正义而战的。他们相信协约国家的胜利将开辟一个新的和平世界，它会保证中国至少在国际上可以得到更公平的待遇，可以收回已经丧失的主权。他们不知道这种战争乃是帝国主义间利益冲突的必然产物。美国威尔逊总统所提出的十四点和平宣言更加深这些人的幻想。他们把诱劝德国投降的宣传文字认为实际执行的政策，他们更把帝国主义所惯于行使的欺骗认为可靠的诺言。关于威尔逊十四点，曾经广大的有力的传播到每个角落，也确乎在世界的广大的人口中产生了相当巨大的影响。当虔诚信从这帝国主义者的谎语的人们觉悟到他们自己受骗的时候，他们的失望、沮丧、愤慨是可想而知的。在过去对于帝国主义宣传的欺骗信仰越深的，等到事实促使他们觉醒以后，失望与愤慨的情绪当然就越大了。
伟大的十月革命及苏维埃社会主义共和国联盟的出现，对于中国人民来说，无可置疑地是有莫大的意义。苏联对当时的中国人民至少提供了两条富有极大意义的启示。第一，它退出帝国主义强权的战争，它既不参加它以前所属的协约国家集团，它也不加入联盟国家的集团。它脱离帝国主义者互相残杀的漩涡，去建造自己的幸福的庭园。第二，它不单推翻一个世上有数的独裁专横的帝制，它还勇敢而富有自信心的走上一条崭新的道路，建设了一个社会主义和共产主义的社会。它正义的放弃对中国的特权，废弃帝俄时代的一切权利。这意味着进入人类历史发展上的一个新的阶段。这两大启示——脱离帝国主义，自己放弃了资本主义——会深刻的印入了中国人民的脑筋。可是当时苏联在革命之后还正在全力忙于镇压国内反革命的活动与抵抗帝国主义列强的围攻。它还正在为自己的新国家进行英勇的斗争，还没有能够正式开始它的新的经济文化的建设。因此中国人民当时还只能以渴望的心情，在注视它的进展。无论如何，一向受帝国主义压迫的民族的中国人民，对于苏联的出现和对社会主义的政治纲领寄予殷切的期望，乃是必然的，而此后苏联伟大的经济建设给中国人民以莫大的鼓励与启发也是必然的。
这就是五四运动爆发前的基本情况。因此，觉悟了的中国人民大众知道了巴黎和会只是帝国主义的分赃会议，且知道了争取中国领土完整的希望已经完全变成幻影的时候，这空前伟大的“内除国贼，外抗强权”的反帝反封建的五四运动便轰轰烈烈的爆发起来了。
关于五四运动具有重大历史价值的特点，我们也应在这里予以指出。
第一、它是徒手群众对于统治者进行一种公开的革命性的反抗行动。徒手群众公开反抗地方统治当局（例如罢市的事件）在中国虽然素见不鲜，然而在首都对当时的中央政府公然予以抗拒，却不是一件平常的事。然而这次群众的革命行动居然扩大了，而且成功了。由于这次的实际行动，由于它的成功，群众开始认识了自己的力量，开始对那力量有了信心。它做了以后多少年来在中国政治上担任重要任务的学生运动、群众运动的先锋，它给予了它们至可宝贵的启示与鼓舞。
第二、五四运动以前的知识分子思想情况不一，前进的程度各异。他们对于本国统治阶级的卖国与无能和帝国主义的压迫虽然同样的愤恨，然而他们政治的分野却还没有发展成为清楚的，确定的形式。可是两年之后，中国共产党的成立，订出了正确的革命纲领，这才有了鲜明的政治号召和行动，它是与五四运动直接有关的。在五四时代参加运动的人们，大体上仍可归属为三大类别。毛主席论五四运动说：“在其开始是共产主义的知识分子，革命小资产阶级知识分子与资产阶级知识分子（他们是当时的右翼）三部分人的统一战线革命运动。”这个论断是完全正确的。这就是当时知识分子参加五四运动的具体情况，而它们的联合与统一，也可以说是开以后人民民主阵线统一战线的先河。
1921年7月23日，中国共产党第一次全国代表大会在上海召开，宣告中国共产党成立，会议的最后一天转移到浙江嘉兴南湖的游船上。[图源：新浪]
第三、五四运动的开始是由知识分子鼓动领导，并且最初仅限于北京、天津等处。然而五四运动力量的真正伟大，真正强壮，对于民族前途真正发生重大的影响则在于（一）它很快的展开为全国的运动，（二）它引起了广大的工人罢工，商人罢市，及其它的群众运动，乃至发展成为有相当规模的中国广大人民运动。五四运动随着时间的进行，在质量两方面都有进展。中国知识分子与工农大众相结合的运动意味着广大的中国人们的觉醒与奋起。
第四、五四运动在一方面看来，本来是一个政治性的运动。可是它的出现却引起文化上的革新。五四运动不能说是一个单纯的政治性的运动，因为它与新文化、新思想的发达是分不开的。五四运动不单是政治上的革命运动，同时也是思想上、学术上、文化上的革命运动。后来中国的思想与学术的发展主要的有赖于五四运动所给的刺激。五四运动在当时的一定限度以内，革新了中国的文化，同时也就加强了中华民族的有生力量。
以上所举五四运动的四个特点，每个特点都成为中国人民发展史上的一个转折点。因为五四结束了一个旧的时代而揭开了另一个新的时代。五四打倒了传统的统治者的威权，而建立了人民的强大力量。五四和封建主义、官僚资本主义、帝国主义在力量上做了一番较量，而预示了一个中国历史上前所未有的新的政治斗争。赵家楼的呐喊与打骂可以说是敲击了中国古老制度的丧钟而开辟了一个新的社会进化的途径。五四运动对于我们中国人民实在太重要了，太可宝贵了。我们应该纪念五四，应该歌颂五四。
虽然如此，五四运动所完成的还是不如它所提供与预兆的多。它的具体成绩是极有限的。继续五四的传统，发扬光大，完成解放中国人民的伟大事业的还要等着两年以后成立的中国共产党。在毛泽东领导之下，这个党以它的正确的政治纲领，坚强的组织，具有坚忍的战斗精神的忠诚党员，并灵活的运用苏联的先进经验经过三十年间难以置信的艰苦奋斗，才将中国解放，才使五万万的中国人民站了起来。所以，真正完成五四运动所开端的大业的是中国共产党。
*本文原载于《科学通报》1951年第5期。
**封面图为著名雕塑家滑田友创作的《五四运动》大型浮雕。[图源：人民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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