克里斯·希林 | 身体意象和消费文化
克里斯·希林(Chris Shilling),英国肯特大学社会学教授。研究兴趣为文化与社会中的身体、社会学理论和宗教社会学。代表作为《身体与社会理论》《教育工作在资本主义的英国》《重组身体:宗教、社区与现代性》等。[图源:kent.academia.edu]
近些年来,学术界对于身体的研究兴趣大为兴盛。身体社会学已经成为一块别具特色的研究领域;专门面向这一主题的一份新的期刊,即《身体与社会》(Body & Society),也于1995年创立,甚至有论家提出,身体理应充当社会学的组织原则。特纳就基于这一宗旨,发明了“身体性社会”(somatic society)这个术语,来描述现代社会系统中的身体如何已经变成“政治活动和文化活动的首要领域”。
公众对于身体的关注也有大幅增长。报章杂志、广播电视充斥着有关专题,讨论身体意象/形象,整形手术,如何让身体看上去始终青春焕发、性感十足、美丽动人,有关减肥和健身的生意现在成了千百万美元的大产业。仅在英国,健身房和健康俱乐部的生意如今价值是一年大约15亿英镑。有必要指出的是,对于身体的关注并非凭空新起。比如说,每逢战争岁月,政府传统上就会展现出对于国民的体质健康乃至体魄强健的关注。不过,身体在当代流行文化中的位置却反映出一种史无前例的趋势:身体的个体化(individualization)。现在有越来越多的人们愈益关注自己身体的健康、体型和外表,视之为个体认同的表达。按照皮埃尔·布迪厄的说法(Bourdieu,1984),在那些“新”中产阶级当中,这种关注或许尤其敏锐。然而,近些年来,它已经大大超出了这些狭隘的范围限制。
在这个充满不确定性的时代,有关何为身体的知识越来越以假设的形式出现:“主张很可能符合实情,但在原则上始终存在着修改的可能,甚至会有朝一日被彻底抛弃。”对于现代个体的自我认同感而言,这种情境可不能说无关痛痒,他们是从自己具身性的生平经历切入,反思性地理解自我。在生活富足的西方世界,人们往往把身体看成一个处在成为(becoming)的过程中的实体,是一项应当致力打造的规划(project),落实为个体自我认同的组成部分。对于个体形塑、打磨其身体的种种尝试,我们可以回溯到早期基督教时代,甚至回溯到古典时代。不过,身体规划不同于各个传统社会中对肉身(flesh)做出的那些装饰、铭刻乃至改变,因为前者涉及某种反思性,完全摆脱了有关可被社会接受的身体的传统样板,那些样板是通过社群典礼中的仪式来塑造的。身体规划还会沿循社会性的分界线有所变化,尤其是社会性别的分界线,不过近些年也冒出来大量新的方式,是无论男女都会用来发展自己的身体的。
一旦意识到身体已经成为许多现代人的一项规划,连带着就要承认,身体的外表、尺码、体型甚至内容,都有可能依照其主人的设计,接受重构。但是,把身体当成一项规划,并不一定需要每时每刻关注其全面的转型,虽说身体是有这种潜力的。不过,这里的确需要个体对其身体的管理、维护和外表有自觉的意识和主动的关切,需要切实示认,身体无论是作为个人资源,还是作为社会符号,发出有关某人自我认同的讯息,都具有重要的意涵。在这种情形下,身体变成可塑的实体,在其主人的时刻用心和艰辛劳作之下,得到形塑和打磨。
有关身体作为一项规划,最常见的例证或许要算是对于健康的身体的个人建构,它所获得的关注程度可谓史无前例。我们的健康越来越受到全球性危险的威胁,当此之时,我们却越来越多地听到这样的劝告,要我们投入严格的自我照看的规制(regimes),以此为我们的身体担负起个体的责任。心脏病、癌症以及其他一大堆疾病都越来越被描绘成可以避免的,只是要靠个体合理饮食、停止吸烟、充分锻炼。自我照看的规制要求个体充分重视以下观念:身体是这样一项规划,其内部和外部都可以通过监管、养育和维护,保持充分的功能运转。这些规制倡导一种特定的身体意象,视之为全球系统中的一座安全岛,而这个全球系统的特征,恰恰是风险重重,无从逃避。
自我照看的规制并不只是为了预防疾病,也致力于让我们对自己身体在我们和别人眼中的形象感觉良好。健康越来越维系于外表,维系于欧文·戈夫曼所称的“自我呈现”(presentation of self)。而种种自助读物、造型指南、节食副刊、锻炼计划层出不穷,也为这些关注推波助澜。消费品彼此争战,竞相要让人们的身体看着放心、感觉舒心,为人们提供各种方案,维护皮肤质量,保持肌肉弹性,通过看上去很健康,很青春,释放出健康的讯息。实际上,这种特别的身体规划影响非常大,就连那些烟鬼酒鬼或是药品毒品成瘾者,也会觉得很难不掂量掂量,这种行动对于自己身体的健康和外表会产生什么后果。在这个政治上强调“自力救助”和“个人责任”、文化上注重“身体之美”的时代,那些沉溺这类癖好的人已经成了新型的道德偏离之徒。话说回来,身体之所以已经成为一项依照人们的自我认同进行塑造的规划,并不只是通过罗伯特·克劳福德所称的“新式健康意识”对于我们的广泛影响。
而整形手术则为个体提供了机会,以更加彻底、更加直接的方式,遵照有关青春活力、女性特质(femininity)、男性特质(masculinity)的具体观念,重新构建自己的身体。这样做的个体虽然人数比上面要少得多,但也正在迅猛增长。面部除皱术、局部吸脂术、腹部抽脂术、隆鼻术、瘦脸术之类的“活儿”,人们只要有钱,又想重新构建自己的身体,有各式各样的手术和措施可以选择,以上只是其中一小部分。自20世纪60年代早期以来,仅在美国,对那些试图使身体更显“女人味儿”的妇女实施的隆胸手术(breast implants)就远超200万例。更有越来越多的男人也竞相效仿,接受隆胸手术(chest implants),以求看上去更显肌肉强健。而那些希望花钱买一副更显“完美男子气概”的身体的人,也可以选用阴茎充填术(penile engorgement)。
整形手术使人们有可能把脂、肉和骨注入或抽出自己的身体,从而以特别尖锐的形式提出了这样的问题:“何为身体?”在这一点上,许多报章杂志都登过不少文章,谈到有人做过多种手术,沉迷于根据某种理想化的自我观,改变自己身体的外表和界限。这方面最具新闻价值的实例,或许就是面目已然大相径庭的流行歌手迈克尔·杰克逊。
迈克尔·约瑟夫·杰克逊(Michael Joseph Jackson,1958.8.29 - 2009.6.25),美国歌手、流行歌曲作家、唱片制作人、舞蹈家及演员,常被尊称为“流行乐之王”。在个人生活方面,即包括他的外貌变化、个人关系以及个人行为等方面,曾经引起许多非议。[图源:新浪娱乐]
而对于那些不愿意或没能力冒险做手术的人来说,还可以选择健美,这项活动原本只是处在健身产业的边缘,不属于常态,如今也越来越流行。健美之所以堪称作为一项规划的身体的范例,正是因为从事健美活动的人所练就的肌肉以其质量乃至纯粹的尺码大小,挑战了何为自然的男性身体和女性身体的一些公认观念。当机器在工厂中逐渐取代传统由男人执行的体力劳动,当女人不断挑战社会中提供给她们的相夫教子之类的有限角色,建构并展示在很大程度或很高程度上“并非天生自然”规定的身体,似乎就能使人们做出强硬、公开、个人的陈述:我们是谁,我们是什么样的人。罗森研究从事健美运动的女性时,其中有一位如此说道:“我照着镜子,就会看见一个在找自己位置的人,她已经说了,社会说我应当扮演什么样的角色,这真的再也不重要了。我想做什么就能够做什么,并且我会为此感到自豪。”
现代个体越来越重视自己身体的例子不胜枚举,健康、整形手术、健美运动这几项规划只是其中三例。不过,它们至少体现出,随着身体与自我认同之间的关联越来越紧密,会带来哪些机会,也面临哪些局限。对身体予以投入,会赋予人们一种自我表达的手段,并有可能感觉良好,增加对于自己身体的控制。即使你觉得没有能力对日益复杂的社会发挥影响,至少可以对自己身体的尺码、体型和外表产生一定的效果。至于确定应当如何处置身体,甚至何为身体,并没有什么最终的标准,这或许会使这种机会的益处打些折扣,但也不能就这么轻率地否认,在现代社会中,身体作为一项规划的兴起,是能够让人们逐渐受益的。
对身体的投入也有其局限。实际上,从某种意义上来讲,个体投在身体上的努力注定是要打水漂的。身体会逐渐老化、衰朽,死亡是一桩不可避免的现实,这似乎让现代人特别困扰,因为他们非常关注的那种自我认同,正是以身体为其核心的。说到底,比起腰围增厚、赘肉松弛乃至必然死亡这些冷峻事实,还有什么别的东西,能更有效地告诉我们,我们对于青春健美、富有女性特质和男性特质的理想身体的关注,其实是有局限的?
之所以说身体受到限制,不仅是因为它们终有一死,而且是因为它们常常拒绝顺着我们的意图被塑造。有许多论家已经指出,要通过控制饮食来改变体型,其实会遇到很多困难,苏西·奥尔巴赫和金·彻宁只是其中两位。而艾米丽·马丁则揭示了女性往往以多种方式体验到,自己的身体超出了控制。显然,试图改变我们身体的尺码和体型自有其风险所在(比如说,越来越多的证据表明,整形手术和长期节食蕴涵着危险)。我们对于身体的反思性关注还牵涉到另一个问题,就是对于孩子的影响。人们开始对自己的体型和体重感到焦虑的年龄似乎越来越小,研究表明,就连九岁年龄组都有一大批女孩和男孩不满意自己的身体。我们当前如此执迷于身体,而进食失调的发病率又日益增长,令人忧心,这两方面之间的关联或许并不让人奇怪。
综上所述,我们的身体既有其促动性,因为它们依然葆有生机,又有其约束性,并不只是因为它们会死去。不过,我们在关注身体作为一项规划的时候,齐格蒙特·鲍曼有关身体与死亡之间关联的看法也大体适用。他在谈到健康与自我照看的规制时提出,现代对于身体的执迷“属于试图通过不断地破除身体当下遇到的具体的限制,以掩饰身体的终极限制”。这种实用主义的聚焦方式就是试图拖延令人困扰的一些生存性问题:身体的终极限制(即死亡),身体为何应当成为我们的自我认同的显著要素,以及究竟何为身体。
身体作为一项规划的兴起还面临一点局限,即通过某种方式,利用个体有关值得欲求的身体的意象,延续既存的社会不平等。由此观之,对于某些女性而言,身体成为一项规划的方式与其说是表达了她们的个体性,似乎更像是反映了男性的设计和幻想。比如,不妨说演艺业和模特业就是在鼓励女性遵照男性的审美观来改变自己的身体。罗伯特·格伯指出,“今日,天生丽质或是整形变身的女性,已经成为时尚的参照。”
*本文选自克里斯·希林《身体与社会理论》序论中开篇的第二、三段和第三节“身体规划”,李康译,北京大学出版社,2010年版。为方便排版与阅读,部分原文与注释有所删节,敬请有需要的读者参考原著。
**封面图为韩国女团Wonder Girls的合影[图源:KPop Universe Space]。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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