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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耀华 | 金翼之家与地方政治

林耀华 社會學會社 2022-10-09


林耀华(1910.3.27-2000.11.27),福建古田人,著名中国社会学家、人类学家、民族学家。他致力于原始社会史和民族学的科研和教学工作,培养了一批教学和科研人员,为中国的人类学发展作出了重要贡献。他对中国汉族的宗族组织及凉山彝家的社会组织的研究受到国际学术界的重视。[图源:豆瓣]

 

黄家虽是步步高升,却也难免像张家那种急转直下的命运。以后几年里那些突然而来的事件,使他们明白了这个道理。当时福建如同全国一样,被战争搞得支离破碎。不过尽管老百姓在血腥的战争中往往家破人亡,东林却似乎是个例外,他和他儿子们的家庭以及他一手经营起来的身边的家产,侥幸地避免了被摧毁的危险而依然幸存下来。

 

无论如何,就在国内战争波及这个县区之前,似乎有一段时间为和平与安宁笼罩着。这给人一种虚假的希望,尤其是地方上的土匪被肃清了,更使人觉得新的一天即将来临。方扬的末日来得很突然,简直就是在他置张家于死地之后接踵而来的。他的影响在另外一些事件面前很快地消退了。

 

作为张茂衡的以往的伙伴及后来的成功的敌手,方扬已经是个势力雄厚的土匪头儿了。他的人马增加到100多人,他们在古田县区的各处村庄中肆无忌惮地烧杀抢掠,直到一个新中尉来湖口镇驻守之前,他们简直已不可遏制了。

 

这位中尉到任后安排了一个奸滑的策略,他派出代表去招募方扬一伙编入正规军。

 

当军方代表与土匪头子们彼此讨论作出正式协定并郑重交换保证之后,方扬带领他的人马乘小船来到湖口。他们到达码头,由中尉的代表在岸上热情接待他们。上岸后以方扬为首向中尉的军营走去。大约走到半路,中尉出来上前迎接。但突然间,事前埋伏好的部队冲上来逮捕了他们,方扬的人整个被冲散,土匪大部缴械投降。只有后部的大约20来名土匪抽身跳入河里游水逃掉。有的不会游水的也被抓住,或被枪弹击毙。

 

在被捕的这群土匪之中有一个年仅12岁的少年,这就是方扬的儿子。这个土匪头子为了保存儿子的性命,跪在中尉面前请求宽恕这位少年。方扬自知身为土匪头目难免杀身之祸,但他恳求他儿子是无罪的,他没有做错事只是前来看望父亲的。为他这种请求所动,中尉应诺保全少年,但下令杀掉其余所有的土匪。这确是一场大规模的杀戮,虽是可怕的,但毕竟给这一带的居民带来了短暂的喘息和宁静。整个县区都为这一消息而鼓舞。那些曾遭受抢劫和破产了的家庭尤其为了报仇雪恨而欢欣。只是茂衡,他的短命使他没能看到他的旧友和死敌方扬是如何被击毙在大街上。

 

民国时期的土匪中时常出现12、13岁样貌的成员。[图源:sohu]


剿灭了这股土匪,人民本希望能过上太平日子。但福建省正值兵荒马乱的年代,这种希望也就成为泡影。很快军队表明比土匪更可怕。曾经免了香凯职位的那位总司令安邦,立刻显示了比以往更残酷的面目。他的部队占据着整个闽江上游地区,并且逐步扩展到远达下游的重镇水口码头。位于延平市与福州之间的古田县区,因而也落入其军事控制之下。

 

虽然安邦也是省政府成员,但他却并不满足这种地位。他的参谋们督促他拿下省城福州,他也决定这么做,并首先试图以计取胜。他在延平召集了一个由许多省里行政官员和参政会员参加的会议,但这些人聚集会场时,他却驱使士兵逮捕了这些官员并投入监狱。同时他分遣部队沿闽江而下企图围攻福州。然后他向现省长前海军上将宣称,如果省城试图抵抗,他将杀掉被捕的所有官员。但是省长没有理睬他的威胁而是部署了防御措施。这样安邦被迫调动了所余部队去攻打省城。

 

福州市主要由海军占据,部队中许多分队是从中国北方来的士兵。他们和当地没有联系,所以既不受安邦威吓,也很难买通。因此虽然安邦动用了他最强的兵力,也不能降服这座城市。福州坚守住了。

 

在这场内战中,古田县区突然变成了一个非常重要的战略地点。在这里发生了一件事,在客观上影响到了安邦事业的成败。眼看着这一地区的重要性日增,安邦便派自己的心腹赵孟到那里去。赵孟最近刚刚荣升为将军,被派到古田来主要是为了监视齐亚魁上校的行动。这位上校是古田人,而且在此地驻防很久了。赵孟将自己的兵力沿西路分散开来,派一个分队驻守古田市。

 

赵孟到达古田时受到齐上校热情接待,齐上校现在已成为赵将军的下属,至少在名义上是这样的,两位军官看来相处得不错,经常互相设宴款待。

 

这样的筵席往往由齐上校的姨太太作陪,她早先是一个妓女,现在却是个长于军事筹划的女参谋。她很注意培养训练当地在校学习的良家女子并和她们交朋友。因而,在这样的筵席中如能加上她们的特有的诱惑力,是会产生重要后果的。当听说赵孟也想找个有文化的女子作姨太太时,齐姨太立刻非常高兴地要在宴会上引见几个在校姑娘给他。赵孟想要个有文化的姨太太是因为他自己没文化,他想让她帮助处理机密信件及公文,同时也为了装点一下自己目前的新职位。


当赵孟接到齐上校的邀请,并附信称将介绍给他几个有文化的姑娘时,赵孟欣然接受了。他一点儿也没想到这会是什么奸计。当天晚上他带了四个随从离开军营赴约。客人们受到热情接待,先是喝茶吸烟。酒席设在内院楼上,只有上校、将军和姑娘们入座,四个卫兵则在楼外另厅款宴,边吃边喝。酒宴进行得十分愉快。齐上校有个副官唐中尉,个子高块头大,是个出名残忍的刽子手。他也来参加宴会,但来得很迟,他很有礼貌地向各位道歉。

 

酒酣之际,唐中尉拿了一杯酒歪靠在赵将军身上。当赵孟接过酒杯时,站在身后的中尉突然用双手紧紧地钳住他的脖子。赵将军喊道:“别开玩笑,中尉!”而中尉回答:“这回不是玩笑!”猛然间意识到自己生命攸关,赵孟痉挛着手插进裤袋摸出自己的手枪,但齐姨太眼疾手快早把枪夺走,并闪电般地用它抵住赵孟的头上并扳动扳机。这位新将军立即倒毙了。

 

在这场混乱中,所有的女郎都爬到桌下或缩在墙角里。齐上校简直怕听枪声,甚至听不得爆竹响,只是站在那里发抖。桌椅俱翻,杯盘狼藉。

 

楼上枪声一响,赵孟的四个卫兵立刻跳出来,但其中三个被抓或杀,只有一个逃回报信。但也晚了,齐上校早已布置兵力包围了军营,命令他们缴械投降。有一部分赵孟的士兵抵抗了一阵,也终被镇压。

 

这件谋杀案发生在夜幕之中。第二天清晨,海军便开进古田市与齐上校会合。齐上校显然事先秘密与海军联络,干掉了赵孟以便投靠省里的势力。由于他夜间所为,很快他便被提升为将军。他与海军合兵一处,沿西路向西攻打赵孟的其他部队。

 

听到赵孟被杀害一事后,安邦立刻从延平调出自己的部队增援湖口镇的防守,并力图向古田县市方向挺进。他的部队抓老百姓来搬运军需品,并且对待他们极为凶残。所以每当安邦的部队到达一个市镇或乡村,那里所有的居民都要跑掉,只留下一两个老人看管房屋。

 

有一件偶然的事发生在东林店铺前的大街上,它足以说明安邦的部下是多么凶残。部队抓了一批民伕运送军需,他们被绳子前后拴连,在马鞭的抽打下步履艰难地赶路。由于劳累和病弱,有一个民伕倒在路旁,他紧紧闭着双眼,昏死过去。无论多么凶狠的鞭打,他也不能再站起来了。一个士兵提了一桶凉水猛然泼到他脸上,但仍然不省人事,于是把他丢弃不管了。部队过后东林出来搬动这具死尸,却发现他胸口尚有微热,就赶忙抬到店中,安置在舒适的床上,给他喂进几口热汤。渐渐地这个民伕恢复了知觉,深深感谢东林救了他一命。

 

安邦的部队沿着西路败退到黄村。由于金翼之家筑有防御工事,他们便占据作为司令部。这时黄家人都逃光了,只留下五哥和伯母林氏照看门户和财产。

 

黄太太和女儿珠妹当时住在福州三哥家里。四哥由于担负了卖鱼运鱼的工作,也正在福州。由于省城与闽江上游地区的音讯联络已完全中断,在福州的黄家人就十分惦念家乡的情况。尤其是报纸上说双方战斗就在黄村和湖口那一带进行得最激烈,更使人心焦。

 

严重的战事迫使湖口店里仅剩下的东林和凯团两人,最终也撤离了这个市镇。他们逃进深山,在那里遇上了四嫂和第二个五嫂以及他们的孩子们。大哥和二哥也都携家躲入深山。村民们在深山中建起临时的家舍,把女人和孩子们安置在中心,男人们在他们外围。

 

在两边军事力量互相争雄的战事中,所有村民除了躲藏什么事也不能去做。他们对这场战争毫无兴趣,也不清楚战争的原因是什么。比如一次一个不识字的黄村农民,从驻守在对面村山头上的海军部队那里,带了一封信给敌对的安邦部队,为此他得到两块钱的酬金,为自己交了好运而喜出望外。但是第二天当他拿着一封回信又送交给海军部队时,他们不讲任何原因就开枪把他打死了。这下震惊了所有的村民,再没一个人敢出现在两军之前了。

 

在这段可怕的时间里,金翼之家一直是由五哥照看。也正是他担任了山中的难民和镇上家里之间的秘密联络工作。他带给难民们关于军队动向、战斗进展及一般人民状况等外界消息。一个漆黑的晚上,五哥筋疲力竭地回到山里难民的驻地。他这副样子使家里人十分吃惊。原来他被安邦的撤退部队拉去搬运物资,只是快到湖口镇时他抽身跑掉了。

 

五哥跑回来是要告诉父亲和其他人应该向东面县市的方向转移,因为他看见安邦的增援部队已经开上来而且有消息说马上就要反攻。这个建议引起了山中这群人的一场争议。东林很犹豫,他并不乐意再到远处去。大哥坚决主张不做任何转移,并极力怂恿东林留下来。

 

争论的中心是围绕保护他们的房屋和财产问题。五哥强烈建议父亲放弃看守门户的想法,这样不仅房产家财不能保全,连性命也会丢掉了。他争辩说即使房屋损失掉了,他们还可以去福州三哥家。大哥的想法却不同,他在这儿有自己的家,而别处却没有他容身之处。所以这儿房屋的损失就等于他的家庭毁灭。此外,他也生怕叔叔一家转去福州。大哥很清楚,如果没有叔叔,他将肯定在经济、政治、社会等各方面都会陷入困境。他很清楚地看到,这些年来他变得富裕昌盛,完全是由于依仗着东林的庇护。东林在社会上有着广泛的联系,他的儿子们同地方上的绅士、官吏们也都颇有交往。

 

幸运的是,在从这一地区转移开的决定不得不做出之前,安邦的反攻势头已经过去了。开头安邦部队曾有进展,但很快即被齐上校和海军的联合部队击退了。最后,这个叛逆退向北面。古田县区的失利使安邦的军队分为两截:一部分围攻福州,另一部分留在闽江上游河谷延平市的老巢一带。围攻的部队随即也被赶出,沿着山路向北撤,许多人最后被俘、被追击或被打死。安邦也被逼迫困在闽江上游河谷一带。

 

东林和他的家人从深山避难处返回家园时,发现他们的房屋还依然存在,虽然财产被抢劫一空。安邦手下人仇恨村民和市民们向着政府军一边,把店铺里的钱财席卷而去。东林和大哥及其同伙的店铺,每家大约损失近两万元,几乎濒临破产。

 

东林一家面对这种损失,除了抱怨之外,别无他法。事实上这种地方上的政治纷扰以及内战造成了更为严重的后果。它们践踏了全省,古田县区尤为惨重。黄村与湖口市几次沦为战场,遭受了严重的骚扰和深刻的创伤。可以想见整个小乡村日常恬静的生活已荡然无存。两个敌对的势力,突然间闯入这里的生活中,抢走了一切他们垂涎之物,毁掉了无法携带的剩余财产,而后互相开火争雄。杀戮、流血、伤亡充塞于整个生活之中,绿色平和的山坳与精心修整的田畴,转眼间变成了火与血的土地。

 

生活停滞了。市镇与乡村中见不到牛马,房屋和店铺一片破败。牲畜被杀掉充当士兵的食物,有价值的东西一律属军用。商店不再开业,田园已经荒芜。河流像昔日一样流着,却再也看不见有人撑船,唯有战后留下的尸体在水中漂浮;阳光下的大道仍然空荡荡地伸向远方,却已经没有人们的足迹。

 

黄村自其远祖以来从未遭受过这样的劫难。金翼之家是最富庶的因而也是被抢劫得最凶的。不过毕竟损失只是暂时的,一旦战争过后,正常的秩序还是要逐渐恢复,所有人们也就会再回到正常的轨道上来的。

 

这段时间里东林对木材生意发生了特别的兴趣。战前他为此赚了些钱。现在他的木材生意越做越大了,并且从卖松木过渡到卖柏木,柏木是城市建筑业的一种上好原料。

 

内战结束后东林又带着工人上山伐木。他们放倒树木,剥掉树皮,锯成长约15英尺的木梁。待到雨季这些木梁便被顺流漂浮到湖口。然后,不再像松木那样装船运输,而是把这些柏木捆成筏状,雇四五个放排工撑竿放筏顺着闽江流水直达福州。他们白日漂泊,夜晚上岸歇宿。筏上搭起一座竹篷以供水手小憩或用膳。这段水路大约需十几天的时间。在福州这些柏木卖给批发商,由他们再装船海运到我国东北部,在那里的市场上拍卖。这种买卖颇有厚利,而且需求量也很大。

 

由于这片柏林很大,所以是由东林铺子和大哥他们伙伴的铺子合买的。整个夏季这里的木排不断放到福州市,在那里准备卖个好价钱。不少商人前来接洽但都未谈妥,东林和合伙人决定等到秋天好卖更高的价格。但是这次这些地方上的商人们却没料到外界国际上贸易和政治局势有了一个较大的发展变化。

 

1931年“九一八”事变,日本突然进攻中国,东北三省沦陷,与内地交通完全中断。东林及合伙者在福建内战后所投资的柏树贸易,只有船运到东北后才有价值,因为那里的采矿业需要用这种木料。现在日本占领了东北,阻断交通,柏木的价格也就一落千丈。这项生意的完全失败,意味着无比的损失。大哥他们经营的店铺,开业几年已是几经挫折,现在再也不能维持下去了。


“九一八”事件前夕中国东北的商业店铺,一派萧条景象。[图源:sohu]

 

东林的店铺虽也遭受很大的损失,却还不致破产。因为它毕竟还有较大的资本支持,并且有一班稳定的人手。大哥的伙伴杨林和云生失业后贫困潦倒,大哥则又回到叔叔那里做店员。两次开业的失败,大哥再也不敢冒险干什么事了,而是满足于留在叔叔的庇护之下生活。东林本来满可以拒绝留下他这个不顺从的侄儿,但是看在血族和家庭成员的情面上,他不能那样做。

 

这样,东林便放弃了木材生意,重新集中搞原来的鱼、米、盐贸易。四哥现已有能力并且也乐意成为实际上的助理经理,东林也就越来越依赖于他了,五哥则被派去福州贩鱼。现在这个店铺中的骨干人物有东林、他的两个儿子及老友凯团账房。店铺改组后经营效率提高,有相当长的一段时间经营顺利,以往损失的钱又赚回了一些,旧日的繁荣又有些恢复了。

 

但在安邦失败后的一段时日,地方政治仍时时表现出不安定。在上海英勇抗击日寇侵略的19路军被撤到福建驻防,在他们支持下福建政府宣告独立,而中央政府又派兵来镇压。镇压起义的主要战场就在古田县区,当地人民重又蒙难。

 

同时,中央根据地在赣南的共产党,渐渐向闽西扩展。共产主义的原则广为传布,这一方面是通过共产党本身宣传,一方面又是通过那些攻击共产党的人所做的反宣传所致。由于紧紧地被政府军队包围,共产党人冲破包围圈散向不同的方向。有一支来到闽江上游河谷地带,与当地力量结合在一起。

 

很快,关于共产党来了的传闻已遍及闽江流域。三哥惦记家乡的情况,回来看望父母。他刚到湖口镇,发现闽江上游与省城的交通联络已变得很困难了。他郑重地劝说父母去福州躲些日子。但是东林老了,在以往所遇到的所有困难中,他都是到最后一刻才离开的。因此尽管三哥四哥不断劝导,他还是拒绝离开店铺。而年老的母亲,虽也很不愿再离开家乡,但她已经去过福州好几次了,这次也同样被劝离开了。珠妹已出嫁不在家里。最后,少台和妻子齐妹、四哥的两个儿子以及其他一些人,都跟着三哥再度离开了家乡。

 

当三哥带着家人来到湖口码头,看见已有许多人在那里等候轮船。三个小时后开来一条汽船,只在岸边停一会儿。仅有一小部分旅客有可能上船,幸好三哥他们想办法上去了,四哥也跟上来,想把他们送到水口。

 

当船行至水口码头,乘客必须换乘另一条轮船继续下行的路程,乘客们带着行李都尽一切可能地快速转船,因为谁都想确保自己不被拉下来。在这场疯狂的混乱中,少台的行李掉入江中,他的妻子齐妹试图在无助的情况下跨上另一条船,结果也险些落水。当乘客们刚一爬上甲板,原先的那条船已启动开走。四哥本是不去福州的,但却被留在新换的这条船上。眼看着两船已离开六七英尺远,他也不能跳回去了。但他很快地跳到水里,吓得黄太太和三哥拼命地喊他。然而四哥安然地游到了岸上。


就在三哥带领一帮避难的家人离开湖口的那天晩上,镇上居民在市庙前聚会庆祝一个节日。戏班表演了音乐和戏剧。东林送走了妻儿,松了一口气,便也到庙里参加庆祝,直到夜半才回到店铺休息。

 

第二天清晨,一个厨师学徒打开店门,发现街上有一队陌生人,他们穿着军装,每人右臂上戴着一个红箍,身边带着刀和枪。这个学徒砰地关上门,赶忙回来告诉东林,东林被这一消息吓坏了,立刻跳下床,收拾起所有的银元和账簿,很快地分成三份。他让凯团和大哥各带一份,然后三人藏进地窖黑暗的入口处。这个地窖有一个通道连向镇上的街道。然后他们又仔细地将水桶及平常装鱼和其他货物的箱子堵住入口。这样没有人能知道他们是怎样逃出店铺的。

 

陌生人敲门时小学徒出来开了门。他们进来后并不注意这个小学徒,因为他穿得破旧,显然是个雇工,陌生人之一问学徒老板在哪里?他回答说早就逃走了。但询问者并不相信这话,因为他说昨晚庙会上还看见过这里的老板,他有一张宽宽的脸庞和白色的胡须。

 

这些陌生人就是人们担心已久的共产党人。他们在拂晓前占据了这个市镇。当时市民们还都在睡梦中。因为镇上没有正规军,他们便轻易地解除了自卫队的武装。这些自卫队在惊吓之余没有反抗就被缴了械。这些共产党人使用他们著名的游击战术。先派侦探扮成商人、农民甚至乞丐摸清情况,因而能在不知不觉之中占领了市镇。

 

大约中午时分,一队共产党人把金翼之家的所有妇女儿童带了出来。男人们都早离家出走了,妇女由老伯母林氏领头,孩子们都在10岁以下。当她们路过只有小学徒看门的店铺时,都失声痛哭起来。不像以往的军队侵扰民生,这支军队只是使所谓有钱的人,即市镇上的中产阶级商人吓跑了,雇工和农民则被解放,其中一些人还加入了搜索逃亡者的活动。

 

四哥在水口返回的路上听说了湖口发生的事。他径直回到村里,发现房屋都空了。他马上到处寻找这些被抓走的人并请求将他们赎回。大概共产党人看到这些人褴褛的衣裤和所表现的卑微的表情,就没有要多少赎金。付几百块钱就把金翼之家的人释放了。但被抓的人中有三个店主和一个市政官员。这个官员和一个店主由于与政府有牵连被杀掉了。另一个店主赔了一大笔赎金。第三个受到严厉的鞭打,并一直被带到水口市,最后也被赎出释放了。

 

这是东林从共产党人手中逃生的经历,他和凯团、大哥两天两夜一直在地窖入口处藏着。他们蜷缩在黑暗之中,忍受着饥饿和寒冷,窒息得几将昏厥。后来,当共产党人的卫兵稍微松懈,他们便跑到店中化装成乞丐,潜到黄村后面的山里去了。

 

共产党人占领这一地区的市镇和农村仅一星期之久。当他们从地方富豪那里征得了足够的钱,他们便集合起来转移了。

 

1929年,中国共产党于古田召开第九次党的代表大会。[图源:mooc]


东林这次确实被共产党人给吓坏了。作为一个老人,他所受到的惊恐和吃到的苦头使他从山里回来就大病一场。但是一旦复元他又重新做起生意来。他老了,感到筋疲力尽。但他仍像过去那样挣扎着奋斗下去,然而他所得到的东西丧失得太快了。他现在并不富有,但自己的衣食住尚不成问题。他想的并不是自己,而是他们儿子、孙子以及将来的子子孙孙。他想到他们还要依赖于他的支持和保护,还要把从他开始的这一世系绵延下去。


的确,当东林又回到日常生活的轨道时,他又把一切归结于金翼之家的命运了。在这个小小的乡村、农田及市镇贸易的世界里,政治上的动乱将会多么激烈地影响到整个人民的生活,但这也只能是短暂地偏离常轨,它不可能阻止他们去争取生存。只要旧有的生活手段依然存在,就不会有多大改变了。在富人和穷人之间,在农夫与商人之间,在高贵的绅士与卑微的乞丐之间,现在已不存在什么鸿沟,因为毕生的艰苦劳作可以为每一个人带来成功,而一生的不幸也会在一旦之间招致逆转。后来所出现的这种阶级斗争只不过在地方上带来了更多的一些麻烦,更促使地方景色和人际关系发生一些变化而已。

 

现在的金翼之家。[图源:weibo]


*本文为林耀华《金翼》第十八章“地方政治”,庄孔韶、林宗成译,生活·读书·新知三联书店出版社,2008年。本文标题为社会学会社所拟。


**封面图为“金翼之家”福建省古田县黄田镇凤亭村。[图源:ndsky]


〇编辑:龙云  〇排版:栗子

〇审核:颜和/忽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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