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鲍曼 | 官僚制与大屠杀

Zygmunt Bauman 社會學會社 2022-10-09
齐格蒙特·鲍曼(Zygmunt Bauman,1925.11.19-2017.01.09),波兰社会学家。1971年因波兰反犹主义被迫离国前往英国定居,成为英国利兹大学的社会学教授。鲍曼因将现代性、大屠杀以及后现代消费主义联系起来而广为知名。


劳动的等级和功能划分的影响
 
当这些手段受工具理性的单一标准支配并因此与目的的道德评价相脱节时,使用暴力就是最有效和最合算的。正如我在第一章所指出的,这种脱节是所有官僚体系都擅长的一件事。有人甚至说这为官僚体制的结构及其运转提供了精髓,并且为动员和协作能力、行动的理性和效率的突飞猛进提供了其奥秘;而上述这些现代文明所达到的成就都要归功于官僚机构管理的进步。这种脱节一般说来是两个平行过程的产物,这两个过程都居于官僚机构行为模式的中心位置。第一个过程是细致的劳动功能划分(这是权力与下属之直线等级的一个补充,不过它在结果上有所不同);第二个过程是以技术的责任代替道德的责任。
 
所有的劳动分工(这也是纯粹的权力等级导致的分化之一种)使对集体行动的最终成果有所贡献的大多数人和这个成果本身之间产生了距离。在权力的官僚体系链条的最后链环(直接的执行者)面对他们的任务之前,致使这种情况产生的大多数准备活动已经被那些没有亲身体验、有时对值得怀疑的任务也没有任何知识的人完成了。在一个前现代的工作单元里,等级体系的各个阶层共有一些职业技能,并且加工工序的实践知识实际上是朝向阶梯的顶端增长的(师傅与熟练工人或学徒懂得的都是同一种知识,只不过更多和更好);不同的是,占有现代官僚体系上下梯级的人在他们工作所需的专业知识和职业训练的种类上有着明显的不同。他们可能会把他们自己想像成处在其下属的位置;这甚至对保持办公室内“良好的人际关系会起作用”——但这不是正确地执行任务的条件,也不是官僚体系总体上发挥效用的条件。事实上,大多数官僚体系都不郑重考虑罗曼蒂克式的做法,即每个官员,尤其是那些占据高层的官员都要“从底层开始”,使他们在通往顶峰的路途中能够获取并记住整个山坡上的经历。大多数官僚体系尽管很注意不同重要性的管理工作所需技能的多样性,但在实践中却隔离了不同水平的等级招收新人的渠道。或许我们可以相信,每个战士在他们的背包里都装着一根元帅的指挥棒,而很少有元帅、上校或上尉在他们的公文包里会带着战士的刺刀。
 
这种实践和精神上与最终产品的距离,意味着官僚体系等级中的大多数公务员可能会在没有了解其指令的结果的情况下发出命令。在很多种情况下,他们发现很难让那些结果被看得见。通常,他们对这些后果只有抽象的、孤立的认识;这种知识在统计学上表述得最为清晰,统计学在衡量结果时不会下任何判断,当然也不会下道德判断。在他们的卷宗和头脑里,这种结果最多被概括地描述为曲线或圆周中的某一块;如果理想一点,它们会表现为一串数字。由于是通过图表或数字来表示的,他们命令的最终后果缺乏实质内容。图表计量工作的进度,而对操作的性质或对象却只字不提。这些图表使得性质迥异的任务可以张冠李戴,使任务只关系到可计量的成败。站在这种立场上看,任务是没有什么区别的。

来自美国战略轰炸调查统计的数据图表[图源:wiki]

一旦劳动的等级分工变得有效,它所制造的所有这些距离就被急剧地扩大了。现在,连续的命令所带来的不仅是缺乏实际执行任务时直接的、亲身的体验,而且还有手边的任务与作为一个整体的机构的任务之间缺乏相似性(它们中的一个不是另一个的微缩版本和画像)。机构的任务将下令者与官僚体系所做的工作隔开,而下令者本人就是其中的一员。这种拉开距离的心理作用深刻而又意义深远。发出指令将炸弹装载到飞机上是一回事,而在一个生产炸弹的工厂里负责钢铁的定期供应又是另一回事。在第一种情况中,下令者对炸弹即将带来的灾难没有直接生动的印象。而在第二种情况中,只要供应管理者愿意,他可以根本不去考虑这些炸弹的用处。甚至就执行者自己那部分工作的顺利进行而言,对最终结果的和纯粹概念性知识也是多余的,当然更是没有什么意义的。劳动在功能上的划分,使得个人所做的每一件事在原则上都是有多个结局的;也就是说,任何一件事都可以被合并和整合成多种意义决定的总体。就其本身而言,功能是缺乏意义的,而最终要被赋予在功能之上的意义也不是由功能执行者的行动事先带有的。意义将由“其他人”(大多数情况下是匿名的和遥不可及的)在某个时间的某个地点来决定。克雷恩和拉波波特问道:“在化工厂制造凝固汽油弹的工人要承担烧死婴儿的责任吗?”“这些工人实际上会知道别人可能合理地认为他们是有责任的吗?”他们当然不会。并且也没有官僚制度的理由来说明为何他们应当负责任。将烧死婴儿的过程划分成细微的功能任务,然后将这些任务彼此间隔开,这已经使那种认知变得无关紧要了——并且也是非常难以达到这种认知的。同时还要记住,是化工厂制造了凝固汽油弹,而不是哪个工人个人制造的⋯⋯
 
负责拉开距离的第二个过程是与第一个过程紧密相联的。如果没有细致的功能划分和任务分离,用技术责任代替道德责任是不可想像的,至少其程度是不可想像。一定程度上,这种替代在控制的纯粹直线等级中业已发生。在权力等级中的每个人要对他的直接上级负责,因而自然对上级对其工作的意见和赞同很感兴趣。而无论这种赞同对他有多么重要,他仍然,尽管可能只是在理论上,意识到了其工作会导致的最终结果。因此至少有一次抽象的机会,使一种意识被置于另一种意识下来考量;上级的善心正面临着结果的令人厌恶。并且只要比较是可行的,选择也就是可行的。在权力的纯粹直线分化中,技术责任至少在理论上仍然是脆弱的。它仍然会被要求根据道德来说明自己的正当,并且能够与道德的良知相竞争。举例来说,当一个公务员从纯技术旨趣的领域转移到道德意义的领域时,他就可以判断当上司给他某个特殊指令时超越了其权限范围(枪杀战士是可以的;枪杀婴儿则是另一回事);这样,服从权威命令的义务就无法延伸到可以证明公务员认为在道德上无法接受的行为的正当性。但是,一旦命令的直线等级为功能的划分和任务的分离所补充或替代,所有这些理论可能性就消失了,或者被相当地削弱了。然后技术责任的胜利就是完全的、无条件的了,并且都无可置疑地服从于所有的实际目的。
 

1949年8月12日日内瓦第四公约关于保护国际性武装冲突受难者的附加议定书(第一议定书)中关于保护平民的条款[图源:icrc.org]


技术责任与道德责任的不同之处在于:技术责任忘记了行动是达到行动本身以外的目的的一个手段。由于行动的外部联系从视线里被有效地消除了,官员自身的行动在本质上就变成了结果。它只能通过其是否适当和成功的内在标准来判断。与以功能专门化为条件的、公务员自吹自擂的相对自主权同时出现的,是公务员远离组织总体上既分离又协作的劳动的总结果。


一旦与他们遥远的后果相分离,大多数功能专门化的行为要么在道德考验上掉以轻心,要么就是对道德漠不关心。当行为不再受道德忧虑的阻碍时,就可以在清晰的理性基础上来对行为做出判断了。因此重要的是,行动是不是按照当前最好的技术知识来进行的,以及行动的结果是不是有成本效益,标准明确而便于操作。
 
对我们的论题来说,官僚机构行为的这一背景的两个后果是最重要的。第一个后果是这样一个事实,即,即使(或者,可能是因为)行动者保留着对这个目标相对的功能自主权,甚至这个目标与执行者自己的道德哲学并不一致,他的技能、专业知识、创造力和奉献精神,再加上促使他们充分利用这些才能的个人动机,还是可以被完全动员起来并服务于整个官僚机构的目标。坦率而言,结果就是,道德标准对于官僚机构运作的技术成功而言不过是细枝末节的问题。照凡勃伦的说法,每个行动者的身上都表现出了工人的本能,全副心思都放在干好手头的事情上。
 
实际工作中对任务的投入也可在以下条件下得到进一步提高:行动者的怯懦和其上级的严厉,或者行动者对晋级的兴趣、行动者的野心或无功利的好奇心,或者许多其他的个人条件、动机或性格特征——但总的来说,即使没有这些,工人的本分就已经足够了。一般说来,行动者都想要出类拔萃;无论他们做什么,他们都想做好。一旦他们由于官僚体系内部复杂的功能划分而远离了他们的行动所引致的最终结果,他们的道德关注就会完全集中到很好地完成手边工作上。道德也就归结为要做一个好的、有效率和勤劳的专家和工人的戒律。
 
官僚体系之对象的非人化
 
在官僚体系的背景下行为的另一个同等重要的后果是官僚体系行为对象的非人化,也就是可以用纯粹技术性的、道德中立的方式来表述这些对象。我们将非人化和集中营囚犯令人惊骇的画面联系起来——他们所受的侮辱是:将他们的行动降低到简单生存的最基本水平,禁止他们使用人格尊严的文化符号(包括身体上和行为上的),甚至让他们失去可辨识的人相。就像彼得·玛什所说:“站在奥斯维辛的围墙边,看着这些消瘦的骨架、皲缩的皮肤和深陷的双眼——谁能相信他们真的是人?”但是,这些画面只是所有官僚机构——无论这些官僚机构目前所从事的工作有多么仁慈和无害——都具有的某种趋势的极端表现。我认为对这种非人化趋势的讨论,与其关注其最耸人听闻和最恶劣的、但所幸是鲜有的表现形式,倒不如关注其更加普遍并因此具有更大的潜在危险的表现形式。
 
非人化开始于官僚机构行为所针对的对象因为拉开了距离而可以并在实际上被简化为一套定量措施之时。对铁路经营者来说,对他们的工作对象惟一有意义的说明是吨/公里等计量单位。他们并不处置人、羊或带刺的铁丝;他们只需处理货物,这就意味着一个完全由测量组成并缺乏质的规定性的实体。对大多数的官员来说,甚至如货物一类的东西都意味着一个非常严格的质的规定性界线的限制。他们只处理他们行为的财务结果。他们工作的对象是钱。
 
钱是在投入和产出两端惟一出现的东西;正如古人精明地观察到的,钱财(pecunia)显然是不会白白被发现(non olet)。随着官僚化的公司不断地膨胀,它们很少把自己限制在行动的定性比较特别的领域。由于在运动中受到获利主义(lucrotropism)——一种令他们的资本获得高回报的牵引力——的引导,他们斜向扩展了。我们应当还记得,大屠杀的整个实施是由国家安全总局的经济管理厅负责的。此外我们也知道,纳粹的这个命名并不是想作为一个策略或者一个伪装。
 
跟所有其他的官僚机构管理对象一样,作为对象的人已经被简化为纯粹的、无质的规定性的量度,因而也失去了他们的独特性。他们早已被非人化这是就叙述发生在他们身上的(或对他们所做的)事情的语言有效地防止了其指示对象受道德评价的意义而言。实际上,这种语言不适合于标准的道德陈述。
 
因为只有人才是道德命题的对象。(确实,道德陈述有时的确延伸至其他非人类的生物;但要达到这种效果,就必须从它们原初的神人同形同性的立足点开始扩展。)人一旦被简化为零就失去了这种能力。非人化与现代官僚体系最本质、最理性的趋势密不可分。由于所有官僚体系多少影响着某些作为人的对象,因此非人化的负面影响比将这种影响与它的种族灭绝结果几乎完全等同起来的习惯所具有的影响要普遍得多。战士被命令射击目标,当目标被射中时就会倒下去。大公司的雇员被鼓励去破坏竞争。福利机构的官员在这一时间操纵的是可自由支配的奖金,而在那一时间又是个人存款。他们的对象是补助金的收取者。要感知到并记住所有这些技术术语后面的人是很困难的。而问题在于只要还在官僚体系的目标的范围内,他们最好就不要被感知和记住。
 

在电影《浪潮》中,文格尔是德国某所高中的老师,主讲“独裁统治”课程。 文格尔别出心裁提出假想“独裁”的实验。在为期一周的实验中,文格尔被置于至高无上的地位,学生们对他要绝对服从。从最初的玩乐心态,这些青年男女渐渐沉湎这个名为“浪潮”的组织中,他们体会到集体和纪律的重要性,却在不知不觉中滑向了独裁的深渊。[图源:豆瓣]

一旦官僚体系执行的任务的人类对象被有效地非人化,并因此被废止了作为道德需求的潜在对象,他们就会被带着道德冷漠的眼光来看待;一旦他们的抵抗或不予合作阻缓了官僚程序的顺畅之流,这种道德冷漠就会很快转变为非难和指责。被非人化的对象连一项“事业”都不可能拥有,更不要说一项“正义”的事业了;他们没有“利益”值得考虑,准确地说就是没有要求主体性的权利。他们因而变成了一个“令人讨厌的因素”。他们的难以管束进一步增强了团结公务员的自尊和友谊的纽带。现在,后者把他们自己看做是一场艰苦斗争中的伙伴,需要勇气、自我牺牲和对事业的无私奉献。不是官僚体制行为的对象,而是行为的主体在遭受痛苦,值得同情并应受到道德的赞扬。他们从镇压受害者的反抗中获得自己尊严的荣誉和信念,就像他们为越过其他任何障碍一样感到自豪。对象的非人化与积极的道德自我评价两者互相强化。公务员可以在忠实地履行职责的同时保持他们自己的道德良知不受到任何的损害。
 
总的结论是,由于官僚体系行为模式是在现代化进程中发展起来的,它包含了在执行种族灭绝任务中被证明是必需的所有技术因素。这种模式不需要对其结构、机制和行为规范作任何重大的修正,就可以应用于种族灭绝的目标。
 
此外,与一般观点相反的是,官僚体系不仅仅是一个工具,它可以在一些时候被残酷的、道德卑鄙的目标便捷地利用,而在另外一些时候它也服务于非常人道的目标。即使它在推力作用下可以朝任何方向移动,但它还是更像一个实心的骰子。它有属于自己的逻辑和动力。它使得一些解决方案的可能性大一些,另一些解决方案的可能性小一些。如果被施以一个第一推动力(也就是面临着一个目标),只要施加第一推动力的人还控制着他们所引发的进程,官僚体系——就像魔法师的扫帚一样——仍然可以在推动力已经停止了的任何一个地方轻易地运行下去。官僚体系按部就班地寻求最佳的解决方案。它按部就班地衡量最佳值,不会区分一个目标同另一个目标之间的差别,也不会区分人和非人目标之间的差别。重要的是效率和降低它们执行过程的成本。
 
官僚体系在大屠杀中的角色
 
在半个世纪之前的德国,官僚体系被赋予了营造一个无犹太人的德国的使命——清除犹太人。官僚体系从它应开始的地方起步:将对象进行精确定义,将那些符合定义的人进行登记并为他们每个人建立档案。接着官僚体系将档案上的人与其他人隔离开,接到的指令不实施于后者。最后,它开始将被隔离的群体驱逐出需要清洗的雅利安领土——先是敦促他们迁出,而当他们占领了德国以外的地区后就把犹太人驱逐到这些地区。至此,官僚体系形成了出色的清理技能,一点儿也没有被浪费和闲置。将清洗德国的任务完成得如此出色的官僚体系使更具野心的任务变得可行,也使选择这样的任务如水之就下。既然有如此完美的清洗功能,为什么要在雅利安的家乡停下来呢?为什么不清洗整个帝国?确实,由于帝国在当时幅员辽阔,它没有“外在的地方”来作为处理犹太垃圾的倾泻地。惟一一个剩下来的驱逐方向就是:朝上,通过烟的方式。
 
多年以来,研究大屠杀的历史学家已经分裂成“意向主义者”阵营和“功能主义者”阵营。前者认为屠杀犹太人最主要还是源于希特勒坚定的决心,只是等待机会将之付诸实践。后者相信希特勒只是有着“找到一个解决办法”解决“犹太人问题”的普通想法:这种想法只有在“清洗德国”的观念上才是清楚的,但对如何采取实践步骤实现这个目标仍然感到模糊和困惑。历史学者一度更明确地倾向于支持功能主义的观点。但无论争论的最终结果是什么,毫无疑问的是,延伸在观念与其实施之间的空间被官僚机构的行动填得满实满载。同样也毫无疑问的是,无论希特勒的幻想有多么生动,但如果这个想法没有被一个庞大的、理性的官僚化机器接手并转化成解决问题的常规程序,那它将一无所成。最后,也许最重要的是,官僚体系的行为模式留下了其在大屠杀进程中不可磨灭的痕迹。每个人都可以看到,它的指纹遍及整个大屠杀的历史。诚然,官僚体系的确没有孵化种族污染的恐惧和种族卫生的成见。要孵化恐惧和成见它还需要有空想家,因为官僚体系是在空想家止步之处继续下去的。但官僚体系制造了大屠杀,以它自己的形象制造了它。
 
希尔博格认为,第一个德国官员写下第一条驱逐犹太人的规则之时,也就是欧洲犹太人的命运成为定数之时。在那个时候存在着一个最深奥、最令人恐怖的真相。官僚体系需要的是对其任务的定义。尽管它是理性和有效率的,它仍然需要被相可以自始至终地把任务执行下去。

 

在德国人类遗传学和优生学研究所,一位种族卫生学家测量女性的特征,试图确定她的种族血统。[图源:NAUS]

官僚体系对维持大屠杀的贡献不仅在于其天生的能力和技能,还在于其固有的不足。所有官僚体系忽略原初的目标、转而关注手段——转变为目标的手段——的趋势已经受到了广泛的关注、分析和描述。纳粹官僚体系也不例外。一旦启动,屠杀机器就会形成它自己的推动力:它清洗它控制的犹太人地区的工作越出色,它就越积极地追寻新的领地以实验它新获得的技能。随着德国军事失败的日益迫近,最终解决的初始目标变得越来越不现实。那么,保持屠杀机器继续运转的就完全是它自身的惯性和动力了。集体屠杀的技能之所以不得不用,只是因为它们是现成的。专家们是为他们自己的专业技能创造目标。我们还记得柏林犹太人办公厅的专家们对那些几乎早已从德国国土上消失的犹太人制定了一项项细致入微的限制;我们还记得纳粹党卫军的指挥官不顾在军事行动中急需技工的事实而禁止国防军保存任何一名犹太人工匠。但就是这样,任何一处的用手段代替目标的病态趋势,都比不上在离东部防线仅几英里的地方发生的对罗马尼亚和匈牙利犹太人离奇而恐怖的屠杀事件,德军为此付出了沉重的军事代价:无法估价的轨道手推车、发动机、军队和管理资源从军事任务中调离,去为德国居民清洗他们永远不会涉足的欧洲偏远地区。
 
官僚体系有执行种族灭绝行动的内在能力。要进行这样一个行动,官僚体系还需与现代性的另一个创造相遇,即一个更好的、更合理的、更理性的社会秩序的大胆设计——比方一个种族单一的社会或一个无阶级的社会——以及最重要的是绘制这些设计的能力和使它们运作起来的决心。两种现时代普遍而丰富的创造相遇就产生了大屠杀。因此,不同寻常和鲜有发生的仅仅是它们的相遇。

*本文节选自齐格蒙特·鲍曼《现代性与大屠杀》第四章“大屠杀的独特性和常态性”,译林出版社2002年第1版,杨渝东、史建华译。

**封面图为一位种族卫生学家测量女性的特征,试图确定她的种族血统。[图源:NAUS]

〇编辑&排版:岂尘
〇审核:颜和/梅所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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