图为爱尔兰街头反对堕胎的宣传广告。爱尔兰是一个保守的天主教国家,绝大多数的国民都是天主教徒。爱尔兰宪法第八项修正案就曾规定:“禁止女性堕胎,只有在女性处于生命危险的时刻,才能被允许堕胎。”但是在2018年5月26日,爱尔兰通过全民公投推翻了禁止堕胎的法案。[图源:sohu.com]另外,关于去世俗化理论的第二和第三个命题(去分化与强化),也有学者主张分别论述其含义。例如,《现代宗教》(Religion in Modern Times)一书的编者琳达·伍德赫德(Linda Woodhead)和保罗·赫拉斯(Paul Heelas)就将上述卡萨诺瓦的去私人化视为去分化的重要构成部分,即神圣化中的去分化包括去私人化,也就是发生了所谓的公共领域的“改宗”(conversion),亦即先前被现代性撤空了宗教的世俗的(政治的、工作场所的、性别的)制度或建制,逐渐被宗教重新着魅(re-chant)。也就是说,在制定政策、动员道德承诺、捍卫人权、使种族或国家认同得到合法化、灌输工作伦理,以及其他影响社会文化的事务中,宗教找到了可以扮演的角色。至于所谓强化则指的是那些信仰很弱或有名无实的人,开始逐渐接受更强的、更有力的、更有生机的、更耗时的、更有效的和更影响生活的宗教形式和应用宗教形式,而这种宗教形式借助于激励人们活跃于公共领域,将有助于强化去私人化的进程。在经验上可以观察得到的全球各种宗教信徒人数的相对稳定乃至增长,公共宗教的凸显,各种宗教在各国公共生活中的角色之活跃,还有宗教在全球事务中所扮演的日益重要的角色,都使得支持去世俗化理论的宗教社会学家们对宗教的未来作出乐观的预言。在20世纪最后一年,贝格尔就曾断定:“没有理由认为21世纪的世界会比当今世界的宗教性要少一点。”与此同时,他还认定,对世俗化理论的任何修正与挽救工作都是无效的和没有说服力的。如此看来,世俗化理论和世俗化力量的全军溃败似乎已成定局。那么,人们不禁要问:在一些人看来已然称雄的去世俗化或神圣化势力将会把人类引向何方?它会在没有掣肘的情况下再次为人类建构一块支撑社会秩序的“神圣的帷幕”吗?三、世俗化与去世俗化的对立与共存同样是宗教社会学家们不得不面对的一些经验事实,似乎使得去世俗化理论试图成为一种普泛化理论的希望落空。近年来力倡去世俗化的理论大师贝格尔,一方面断定当今的世界决非许多现代性的分析家们所预言的那个世俗化的世界,另一方面又不得不承认,他所倡导的去世俗化命题有两个例外。其一是西欧,旧的世俗化理论在此仍然持之有据,言之成理。因为欧洲随着现代化的发展,世俗化的指标也与日俱增,即主观的信仰指标与客观的教会成员率、教会出席率以及对教会行为准则的遵守等情况,都不容乐观。这种现象自二战后还从北欧向南欧蔓延;由于东欧将逐渐被整合到新欧洲之中,预言这种现象将扩展至东欧,也是毫不奇怪的。质言之,尽管斯达克等人为否定欧洲的世俗化而曲为之说,贝格尔还是认定欧洲已然出现了一种大规模的世俗化文化。贝格尔不得不面对的另外一个去世俗化理论的例外是,出现了一种由受过西式教育——尤其是西式人文、社会科学教育的人们构成的国际性的亚文化,这种亚文化确实是世俗化的。这种亚文化乃是进步的、启蒙的信仰与价值观的主要载体。尽管这种亚文化的成员人数相对来说微不足道,但是,他们影响巨大,因为他们控制着那些提供有关实在的“官方”定义的机构,特别是教育系统、大众传媒,还控制着对法律制度的更高水平的影响。在当今全世界,他们一如既往地高度相似。贝格尔认为,这是一种全球化的精英文化。正是上述两个例外,还有其他的经验事实,使得曾经断言旧的世俗化理论根本错了的贝格尔在倡导去世俗化理论时,不得不含糊其辞地承认世俗化力量的存在,并且宣称:“世俗化力量与反世俗化力量之间的相互影响乃是当代宗教社会学中最重要的课题之一。”而近年来为世俗化现象和世俗化理论低唱安魂曲的斯达克,若干年前还在大谈特谈世俗化的自我限制特征。他与合作者班布里奇承认,世俗化是现代社会的一大潮流或趋势,但世俗化并不预示着宗教的消亡。当世俗化在一个社会的某些部分里不断推进时,在该社会的其他部分里也出现了相反的趋势,即宗教的强化。此外,世俗化并非一帆风顺地以相同的速度向前推进,而是有急有缓。任何社会中占支配地位的宗教组织都会因世俗化而越来越入世、越来越世俗化,但是,其后果并不是宗教的终结,而只是作为信仰的宗教的命运的一种转换,即那些过于世俗化的宗教被那些更有生机、不太入世的宗教所取代。通过对现代社会中的传统宗教与新兴宗教的调查研究,他们发现,世俗化的自我限制特征使得世俗化过程带来了两种对其发挥抵消作用的过程:宗教复兴和宗教创新。在世俗化过程中,那些遭到这一过程侵蚀的宗教组织放弃了市场对不太世俗化的宗教的实质性的需求,正是这一需求产生了与之分道扬镳的教派运动。这样,从世俗化中便产生了宗教复兴,这种复兴乃是一种抗议性的宗教群体形式,其目的是复兴传统宗教的那种有生机的出世性,世俗化还会推助新兴宗教运动的勃兴。正是宗教复兴和宗教创新这两个与世俗化相伴随的社会过程,使得斯达克相信,世俗化本身是一种具有自我限制特征的社会过程,它不会奔流到海不复回,将一切宗教都冲刷殆尽。斯达克作出这一论断时,世俗化理论在宗教社会学界尚占有研究范式上的主导地位,彼时尚无甚嚣尘上的去世俗化之说,他只能在主导性研究范式的强势面前,提请人们注意宗教复兴与宗教创新对世俗化浪潮的抵消作用。可见,在斯达克的宗教社会学研究中,去世俗化理论有一个形成和发展的过程,即从温和到极端的演变过程,也就是从承认世俗化与去世俗化两种势力的颉颃并存,到只承认去世俗化势力的过程。贝格尔和斯达克这两个极具代表性的宗教社会学重镇在主张去世俗化理论时,都曾不得不对经验世界中客观存在的世俗化势力予以承认,其中斯达克对世俗化势力的承认在20世纪80年代尤为明显。此外,去世俗化理论的温和赞同者卡萨诺瓦对那种认为世俗化是神话的说法极不赞同,更明确宣称世俗化理论中的核心要素(分化论)仍然有效。他还中肯地断定:世俗化理论的“老信徒”布赖恩·威尔逊和卡雷尔·多贝雷尔(Karel Dobbelaere)正确地坚持,世俗化理论在试图说明现代历史进程时,仍然有其解释性价值。但是,大多数宗教社会学家都放弃了世俗化理论,这种做法显得没有批判精神,过于草率。去世俗化理论家们在宣称他们的主张时表现出来的犹疑,以及世俗化理论家们对其理论主张的修正与坚决捍卫,更重要的是经验世界里所谓的“例外”,很自然地将我们导向一种共存论,即世俗化和神圣化两种潮流都在现代世界中发挥着作用,断定世俗化或神圣化是大获全胜的潮流或趋势,都是仓促草率之论。如上所述,我们可以在经验世界里找到支持共存论的依据。例如,基督教确实在北欧等地衰落了,但是,在北美、中南美乃至亚洲,基督教的福音派却正经历着令去世俗化理论家们备感兴奋的复兴和快速增长,伊斯兰教世界的宗教复兴更是有目共睹。这些都是世俗化理论所不能含括进去的经验事实。但是,欧洲的世俗化以及全球性的人文学者对世俗化的青睐及其巨大影响,又是去世俗化理论难以囊括并给予解释的有力的反例。我们也可以在世俗化理论与去世俗化理论各自的盲点或错误中找到力持共存论的依据。诚如一些学者指出的那样,经典世俗化理论的一个重大错误是,以一种截短了的、浪漫化了的关于西方宗教发展的描述为前提。它将近代与中世纪并列,忽略了中间的几个世纪,因而是“截短了的”;它认为中世纪时期众人皆信,且众人皆虔敬,这是一幅涂有玫瑰色彩的历史画面,因而是“浪漫化了的”。一旦将宗教改革插入这一叙述,并接受有关中世纪的真实历史画面,有关西方宗教发展的历史就会显得复杂得多,那种有关自中世纪以来西方宗教一直在不间断地衰落的说法就很难站得住脚。因为我们看到的不只是(数量上的)衰落,也有(教会的影响在数量上的)复兴,这是一种多向度的兴衰沉浮。而作为斯达克等人的去世俗化理论之模型基础的宗教经验模式,也犯有类似的错误。它同样是以一幅有瑕疵的西方宗教史的画面为基础,既是节略的,也有时代错误:“节略”在于它排他地集中关注19和20世纪,因而忽略了中世纪和早期近代时期;“有时代错误”则在于它透过20世纪的棱镜看待较早的历史时期,从而导致错误的解释。从这个角度来看,二者都显得不够历史化,或曰忽略了对历史的完整全面的把握,因而将一种理论建立在不整全、不正确的历史经验的基础之上。另外,世俗化理论和去世俗化理论又都有另一种倾向,即将历史进程与这些进程理应对宗教产生的假定的和预期的后果混淆在一起,换言之,它们都隐含着价值色彩鲜明的预期。我们还可以在人性的基本倾向中找到支持共存论的依据。一方面,“现代性破坏了所有古老的确定性,而不确定性是许多人发觉难以承受的境况,因此,任何许诺提供或更新确定性的运动(不只是宗教运动),都拥有一个现成的市场。”换言之,在可以预见的将来,许多人会从超验世界寻求生活世界的确定性,并以此为基础,赋予一些终极性问题以解答和意义。正因为如此,一些以无神论为意识形态的政党也开始承认宗教的长期性、普遍性和复杂性。另一方面,仍然会有不少人(尤其是贝格尔所说的那些受过西方人文社会科学教育的全球知识精英)因对现代人的自主性的坚持,拒绝从超验世界那里寻求对生活世界的解释;而现代分化原则在西方世界获得的坚实的社会实在基础(如宪法规定的政教分离原则),更会使得神圣化势力在寻求自身的扩张时,知所进退,清醒地意识到自身力量的限制。也就是说,世俗化势力虽然在退却,但不会全军溃败,更不会响应斯达克等人的呼召——欣然安息。 图片通过描绘正在被钉入棺材的“世俗化势力”的探头,生动地展示了文中所说的“世俗化势力虽然在退却,但不会全军溃败,更不会响应斯达克等人的呼召——欣然安息”。[图源:americamagazine.org]关于世俗化与去世俗化两股势力之间的对立与共存,还有很多复杂的问题有待探讨(如共存的形式等),限于篇幅,当另文专述。*本文选自《哲学研究》2008年第7期。为阅读及排版便利起见,删除了注释和附表,敬请需要的读者参阅原文。**封面图描绘了科学之手在扫除基督教、伊斯兰教和犹太教的样子。如今之宗教似乎展现出了消退的倾向,符合世俗化理论势力的设想,但是事实上当今世界仍存在着宗教狂热,在本文中,作者倾向于世俗化理论与去世俗化理论维持了在对立中并存的局面这种解释。[图源:wearedone.org]〇编辑/排版:椒盐〇审核:棱镜/栉沐〇专题策划:江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