图为北京CBD远眺景色。[图源:千龙网] 转型时期总是会催发出新的理论灵感,从单位制到社区制的转型亦是如此。改革带来了更为复杂的居民社会分层以及不断多元的社会意识与身份认同,也激发了我们更多的思考:中国城市社区的基层治理何以实现?国家话语与各主体的日常实践如何在社区层面达成共识?改革开放之后的现代化与国际化究竟是强化还是削弱了国家政权的合法性? 目前国内的社区研究基本上在“本体式社区”与“透镜式社区”两条脉络下展开:前者回归其经典定义——把社区视为一个传统社会团结的共同体,把社区作为一个研究单位来进行考察;后者通过社区这面透镜,研究国家与社会(组织)的互动,社会资本与社会网络,日常生活与抗争,以及社区分化等主题。 海外学者同样也对中国的社区研究充满兴趣,澳大利亚学者薄大伟(David Bray)将自二○○○年前后开始的“社区建设”运动,视为转型时期中国城市社区乃至整个国家基层治理的合法性支撑。悉尼大学中国研究中心邓利杰(Luigi Tomba)的作品《政府在隔壁——中国城市社区的邻里政治》(The Government Next Door: Neighborhood Politics in Urban China)在二○一四年出版之后便引起了学界的关注,于二○一六年获得列文森奖。其对当前中国社区治理独具视角的分析为我们提供了更多反思—当前城市社区中基层干部、社区居民以及市场主体的日常实践,不仅是国家合法性的重要来源,也是国家治理能力的重要体现。 图为邓利杰(Luigi Tomba)《政府在隔壁——中国城市社区的邻里政治》(The Government Next Door: Neighborhood Politics in Urban China)。(Cornell University Press,2014版) 邓利杰研究的关注点在于对日常生活实践的考察,尤其关注日常权力技术在社区治理过程中的运用,从其极具福柯风格的标题《政府在隔壁》便可见一斑。作者采用社区民族志(Community Ethnography)的研究方法,在选择田野点时尽可能涵盖更多类型的社区——包括新兴的北京新商品房小区,日趋没落的沈阳老工业小区以及国家干预较少的成都普通居民区。 在田野调查中,研究者自身或国家在场所产生的“权力效应”会导致受访者采取沉默或隐瞒事实的策略来规避不确定性风险;布洛维(Michael Burawoy)在“拓展个案法”的推介中坦承这样的“权力效应”不可避免,项飚在“浙江村”的研究中也有类似的反思。而邓利杰在田野中却有着不同的经验:在那些发展滞后且相对衰败的社区,“国家代理人”在场似乎没有影响资料获取的真实性;由正式渠道介绍且社区干部陪同入户的访谈,受访者反而会向邓利杰提供大量深入且宝贵的信息。而在北京的中产社区,居民的个体隐私保护意识较强,同时物业公司对于社区治安的敏感,使得接触受访者变得十分困难;邓利杰选择在社区中租住,以普通居民身份对各种活动进行参与式观察。 图为布洛维(Michael Burawoy),英国人,社会学的马克思主义者,加州大学伯克利分校社会学系教授。他以著作《制造同意——垄断资本主义劳动过程的变迁》一书而闻名。[图源:搜狐]
马克西米利安·卡尔·艾米尔·韦伯(Maximilian Karl Emil Weber, 1864-1920),小名马克斯·韦伯(Max Weber)。是德国的政治经济学家、法学家、社会学家、哲学家。[图源:维基百科](链接可见往期推文:韦伯 | 社会行为概念) 本书的论证逻辑拓展了韦伯“支配社会学”的基本假设,对过往研究中“国家为保证合法性,根据现实情况而采取的适应性调整”的说法进行反思。邓利杰虽然揭示了社区共识是如何被有意识地生产出来,且国家如何因地制宜地采取不同干预策略,但同时也指出了社区共识的生产主体并不只有国家一方,还包括了居民乃至更多主体的日常实践。虽然有学者把这种使用于日常实践中的国家话语也视为一种隐形的国家在场,但忽略了在这个过程中,达成社区共识的各主体都从中获益,各取所需。 作为一个硬币的两面,采取简单“国家—社会”“支配—控制”的二分法势必会影响我们对于真实逻辑的把握。邓利杰将社区比喻成一个充满了争夺与和解的舞台(Arenas of Contention and Accommodation),来自国家、市场与社会的多元主体参与其中,构成了一个动态的权力关系,涵盖了来自国家的治理与干预以及个体的想象与体验。这恰对应了开篇埃利亚斯所言:个体获得了在日常生活中更多的愉悦与幸福,同时国家话语与合法性在日常实践中得到了强化。 有评论将《政府在隔壁》褒奖为:“雄心勃勃且独具视角的作品,任何一位研究中国基层政治的学者都会从中获得启发。”但任何作品都必然有其两面性,如作者所采用的社区民族志方法,一方面获取了大量深入真实的第一手材料,为读者呈现了许多过去不同的认知视角;而另一方面,对于个案的深入研究往往会使结论缺少一定的普遍意义。同时作为一名外国研究者,邓利杰更容易在田野中就那些本地研究者“习以为常的知识”进行反思;但同时也面临容易被“当地人有意误导”的风险,比如作者笔下“热情的受访对象”或许只是某些“职业受访者”而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