戈夫曼 | 污名:群体定位与自我身份
几年前,我曾认为,我非常情愿和一个看得见的人出去,而不是和盲人约会。我断断续续约会了几次,这方面的感觉渐渐起了变化。我看重盲人对盲人的理解,如今我能重视盲人自身的品质,为他可以给予我的理解而高兴。
我的有些朋友看得见,有些看不见。虽然说不上来,但我觉得理应如此—我不懂用某种方法调节人事关系。
我还了解到,跛子必须小心翼翼,不能让人觉得他不像他们想象中的他。首先,他们认为他是跛子,残疾而无助,不如他们。如果这个跛子出乎意料,他们就会变得多疑和不安。这点很奇怪,但跛子就得扮演跛子的角色,一如许多女人就得符合男人的期望,像个女人。在“高人一等”的白种人面前,黑人的一举一动,常常不得不像个小丑,这样,白人就不会被他的黑人兄弟吓着。
我曾经认识一个矮子,她就是这样一个非常可怜的例子。她非常矮小,身长一米二左右,受过极好的教育。然而,在旁人面前,她非常谨慎,除了做个“矮子”,从不显山露水。她假扮愚人,像他们那样傻笑,像他们那样动作快速而滑稽,这些早在中世纪皇官那里便成了愚人的典型特征。只有待在朋友中间,她才会把帽子和铃铛扔掉,才敢做回她自己:一个聪明、悲伤、非常寂寞的女人。
谁说跛子是不幸的人?他们说的,还是你说的?就因为他们不能跳舞?一切音乐在某一时刻总要停止。就因为他们不能打网球?很多时候天气太热!就因为你得帮助他们上下楼梯?还有其他什么事情是你可以做的?小儿麻痹症并不悲惨,只是很不方便而已;它意味着你不能再任性地发脾气,不能再跑进房间用脚把门踢上。“跛子”这个词糟糕透顶。它太具体!它把人分开来!它太富于暗示性!它太屈尊俯就!它就像从茧子里蠕动出来的蛆,让我想吐。
再就是香烟的噱头。这总能逗人发笑。无论走进饭店、酒吧,还是参加聚会,我都会倏地拿出一包烟,卖弄地打开,取出一支,点上,往椅背上一靠,惬意吞云吐雾。这几乎总能引人注目。人们会盯着你看,我几乎能听见他们说,啊呀!他装着一副吊钩还能抽烟,这难道不令人惊讶么?只要有人对此发表意见,我就会笑着说,“有一件事我永远不必担心。那就是烧到手指。”我知道这老套,但肯定能打破僵局……
有个女病人颇为老练,她的脸因整容而留下疤痕。走进房间,她会滑稽地对人说“请原谅麻风病患者”,她觉得这样说有效。
受伤者感到,作为一个人,他不被理解。这种感觉连同非受伤者在他面前会有的尴尬,产生了一种紧张、难受的关系,这进一步将他们分开。为缓解这种社会紧张、获得更多接受,受伤者不但会自愿满足非受伤者外露的好奇心……还会亲自主动讨论受到的伤害……
一位37岁的男子面部损伤很大,但经营着房地产生意,他说:“一旦与新客户约会,我想方设法站在远处,面对着门,这样进门的人在我们开始谈话前会有较多时间看我,适应我的外貌。”
我的邻居在一个下雪天按我家门铃,问我想从商店买些什么,就算我已为恶劣天气作好准备,我还是会设法想出一些东西,而不会拒绝这次大方的提议。在努力证明独立自主的过程中,接受帮助要比拒绝它好。
许多截肢者有点迁就别人,让他们觉得好受,因为他们正在帮助你。这不会让别人不舒服,但如果你还是站着不动的话,那他们就会觉得不舒服。
我被领进发廊时,那里一片阴森森的寂静,我几乎是被穿制服的服务生抬进座椅的。我试着开个玩笑,照例与就算不需要,我也得每三个月理一次发有关。但玩笑开错了。沉默告诉我,我这种人不应当开玩笑,哪怕是好笑的玩笑。
人们听到这个似乎有点震惊。我已在萨沃伊购物中心消磨了一个下午茶的时间跳舞。他们不解释他们为什么会那么想。我声明我极其喜欢跳舞,打算一有机会就再跳一次,但这似乎让事情变得更糟糕。一个盲人简直就不该千这种事。这就好比在服丧期间没有循规蹈矩似的。
但人们不仅期望你扮演你的角色;还期望你明白你的地位。我记得在奥斯陆一家露天餐馆里,有个人残疾的程度很严重,他离开轮椅,登上一个很陡的楼梯,餐桌就摆在楼梯上方的阳台里。因为他无法用腿走,所以不得不靠膝盖爬行,他刚用这种不寻常的方式上楼,侍者就向他冲过来,不是帮助他,而是告诉他,他们不会在这家餐馆为他这种人服务,因为人们来这里是为了尽兴,为了过得愉快,而不想因看见跛子败坏了兴致。
人们不相信活下去的欲望可以源自很平凡的动机,这种观点随处可见,以致为了反驳它,你几乎自动形成一套理由来解释你的行为。你发展出一套“哲学”。人们似乎坚持认为你有这套哲学,如果你说你没有,他们会觉得你在开玩笑。因此你尽全力取悦;对那些在火车、餐馆、地铁里相遇的陌生人,如果他们想知道是什么让你坚持下来的话,你便给出少许见解。如果能意识到你的哲学很少是自己想出来的,而是对世人有关失明观念的反思,你这个人就具有非凡的洞察力。
由于出生时伤到脑部控制中心,我生来就患有大脑性麻痹造成的手足徐动症。在这个术语流行之前、在社会坚持要我承认我有种种被贴上标签的偏常之前,我没意识到自己所属的分类这么惊人和复杂。这有点像加入酗酒者互戒协会。在你发现你是什么,并可能考虑社会认为你是什么或者你应该怎么样之前,你无法对自己坦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