爱德华·汉斯力克(Eduard Hanslick, 1825.09.11-1904.08.06),生于布拉格,是一位有影响力的奥地利美学家、音乐评论家。对一种艺术进行哲学的探讨,必然会引起关于这种艺术有什么内容的问题。各种艺术具有不同的内容,并且随着内容的不同,造形也基本不同,这是它们依附不同的感官的必然结果。每一种艺术具有它自己的观念范围,它用自己的表达手段,如乐音、词句、色彩或石头等,来表现这些观念。因此可以说,具体的艺术作品是作为感性现象的美来体现一定的观念。这一定的观念,和体现它的形式,以及二者的统一,是“美”的概念的条件,任何艺术的科学探讨都不能离开这些条件。这是希腊化时期作品,风格似乎更多地受到留西帕斯的影响,刻画的是一位正在进行格斗的斗士的瞬间动态。作者不仅准确地捕捉到了这个瞬间,而且着力于对形象的体面关系的概括。[图源:中国当代艺术网]诗或造型艺术作品的内容可以用词句来表达并用概念来解释。我们说:这一幅画表现一个卖花姑娘,这一个雕刻表现一个古代的斗士,那一首诗表现罗兰的事迹。这类确定的内容以或多或少的完善程度体现在艺术现象中,而我们就以此来评价一件艺术作品的美。人们相当普遍地把人类情感的全部范围称作音乐的内容,因为他们认为情感与概念的明确性是互相对立的,所以他们相信这就是音乐与诗和造型艺术的区别。按照这个说法,乐音和乐音的艺术组合只是材料,只是表现的手段,作曲家通过这些手段表现了爱情、勇敢、虔诚、喜悦等。这些丰富多样的情感就是理念(Idee),它化身为一些音响,以音乐作品的方式诞生于人间。我们听到动人的旋律或耐人寻味的和声时,使我们欣喜或激昂的,不是旋律与和声本身,而是它们所代表的事物:柔情的窃窃私语或战斗豪情的风暴。为了建立牢固的基础,我们必须先把这些旧有的比喻毫不吝惜地加以清理:窃窃私语?这是有的;——但不是“爱慕”的窃窃私语;风暴?的确有的,但不是“战斗豪情”的风暴。音乐的确有这样或那样的声音;它能窃窃私语,也能作出暴风雨或沙沙的声音,——但只是我们自己的心情把爱憎带了进去。情感并不是孤立地存在于心灵中,好象可以用一种艺术把它从心灵里提取出来,而这种艺术却无法表现其他的精神活动。相反地,情感是以生理和病理状态为其先决条件。它是以观念和判断,即理智和理性思维的全部领域,也就是被人们看作是情感的对立面的那个领域为依据的。是什么使情感成为某一特定的情感?使它成为渴慕、希望、爱情呢?也许只是内心波动的强弱么?不是的。不同的情感可以有同一的强度;同一情感,可以因人、因时,而强弱不同。只有在一系列的想像(Vorstellungen)和判断的基础上——这些想像和判断在强烈感受的顷刻也许没有被意识到——我们的内心状态才可能凝结为某一特定的情感。希望的情感是与想像一个未来的、比之现今更幸福的情况分不开。忧伤则是把过去的幸福与目前情况相比较。这是一些非常确定的想像和概念,没有这些东西,没有这种思想的材料,就说不上我们目前的感受是“希望”或“忧伤”,造成这些情绪的,正是思想的材料。如果把它抽掉,那末留下来只是一种不确定的波动,或者只是一般的快感或不快的感觉。没有某个被爱者的形象,没有那种要使之幸福并企图赞美和占有这个对象的愿望,就不能设想什么爱情。不单是心灵的波动形式,而是这种波动所具有的概念核心,它的真实的、历史的内容才能使它成为爱情。就它的力度说它可以是温柔的,也可以是暴风雨似的,它可以是愉快的,也可以是痛苦的,在各种情况下表达的却都是爱情。仅从这点来看,就足可说明,音乐只能表达那些各种各样附加的形容词,而绝不能表达名词本身即爱情本身。一种确定的情感(热情、激情)从来也不会没有真实的历史内容而存在着的,而历史的内容只有通过概念才能予以说明。显然,音乐作为“不确定的语言”是不能重现概念的——那末音乐不能表达特定的情感这一推论在心理学上岂不是无法否认么?而情感的明确性恰恰正是由于它的概念的核心。可是为什么音乐还是能引起(不是必然会引起)忧伤、欢乐等情感来呢,这个问题我们以后在谈到音乐的主观印象时,还要加以探讨。上面我们只是从理论上来确定,音乐是否有能力去表现某一明确的情感。对这个问题我们给予否定的答复,因为情感的明确性是与具体的想像和概念分不开的,而后者不属于音乐造形范围之内。——相反地,有一类观念可以用音乐的固有方式充分地表现出来。那就是一切与接受音乐的器官有关的,听觉可觉察到的那些力量、运动和比例方面的变化即增长和消逝、急行和迟疑、错综复杂和单纯前进等一类观念。——此外,一首音乐作品的审美表情,可以用优美、温柔、激烈、刚强、纤丽、清新等言词来形容,这些观念都可以在乐音的组合中找到相应的感性表现。因此我们可以直接利用这些形容词来描写音乐的形象,而不需要联想到这些词对人类内心生活所具有的伦理上的意义,这种伦理意义被人们通过习惯的观念联系不加思索地应用到音乐上去,甚至时常与纯音乐的属性私下混淆起来。作曲家所表现的观念(Idee),首先和主要的是纯音乐性的观念。在他的幻想中出现一支明确的、优美的旋律。这旋律只代表它自己,不代表别的东西。但是,正如任何一个具体现象那样,总是指向较高一级的属类概念,指向最先充实这个现象的观念,并且愈来愈高地一直到达绝对理念,同样地音乐的观念也是这样。例如一曲刚演奏完的、平静和谐的柔板可以优美地体现出平静和谐的一般观念。习惯于把艺术观念与人类自己的内心生活联系起来的一般幻想力,又把这个结束了的乐曲提高一步,比如说,把它解释成为表达了一种平静下去的顺从的心情,或者随即又可能把它提高为极乐世界永恒宁静的预感。诗和造型艺术首先也只是表现一件具体事物。一幅卖花姑娘的图画只能间接地表示少女的满足和朴素那类较为一般性的观念,一片积雪的墓地只能间接地表示尘世倏忽的观念。同样地,听者也能从某一乐曲中听出青年的那种知足的观念来,从另一乐曲中听出人生空幻的观念来,当然这种解释比起图画的解释来是极不可靠,可能是随便臆想的;但正如这些抽象的观念不能说是图画的内容,同样,也不能说它们是音乐作品的内容:至于说乐曲表现了“倏忽无常的情感”或者“少女知足自乐的情感”,那是更谈不到了。有些观念可以完善地通过音乐艺术来表现,但这些观念依然不能说作为情感在音乐里出现,反过来说,有这样一些复杂的激动人心的情感,它们却没有什么音乐能表现的观念作为相应的标识。钢琴家马克西姆正在演奏《克罗地亚狂想曲》。音乐用明快的节奏描述了饱受战火洗礼后克罗地亚灰烬中的残垣断壁,夕阳倒映在血泪和尘埃之中的悲惨的画面。[图源:今日头条]假如音乐不能表现情感的内容,那末它能表现情感的哪一方面呢?它只能表现情感的“力度”(das Dynamische)。音乐能摹仿物理运动的下列方面:快、慢、强、弱、升、降。但运动只是情感的一种属性,一个方面,而不是情感本身。人们一般认为:如果说,音乐不能标志情感的客观对象,但它能标志情感本身,认为这种提法就已经把音乐的表现能力加以足够的限制了。比如,音乐不能标志爱情的客观对象,但能标志“爱情”。而事实上音乐连这个能力也没有。它能描写的,不是爱情,而是一种运动,即爱情或其他激情发生时的运动,而且永远是这个激情的性质中不重要的一面。“爱情”和“道德”“不朽”一样,也是一个抽象的概念。我们并不需要音乐理论家们来告诉我们说,音乐不是表现抽象的概念的,因为根本这不是任何艺术的事。只有观念,即活的概念,是艺术体现的内容,这是显然的但象爱情、愤怒、恐惧等一类观念也不能在器乐作品中体现出来,因为这些观念与优美的乐音组合间没有必然联系。那末这些观念的哪一方面是音乐实际上能有效地掌握的呢?是运动的一面(当然是广义的运动,它包括各个乐音或和弦的强弱变化方面)。这个运动是音乐和情感状态的共有因素,音乐能创造性地以无数的差别和对比来塑造这个因素。在对音乐的本质和效能的探讨中,运动的概念素来是特别被忽视的,但我们看来,它是最重要、最有收获的概念。此外,音乐似乎在描画某些内心状态时,它具有象征性的意义。象颜色一样,各个单独存在的乐音本身原来就有象征性的意义,它独立于任何艺术企图,并且在任何艺术企图之前,这个象征意义即已存在着。每一种颜色透露着独特的个性,它不是一个单纯的、由艺术家安排的数字,而是一个力量,这个力量生来就与某些情调有同感的联系。谁都知道那些关于颜色的解释,有些是普通简单的说法,有些是富有诗意的才子巧妙地想出来的。我们把绿色和希望的情感,把蓝色和忠诚联系起来。罗森克朗茨把橙色看作“文雅威严”,把紫罗兰色看作“市侩的亲切”等等。(《心理学》,第二版,102页)。路德维希·范·贝多芬(Ludwig van Beethoven, 1770-1827),德意志作曲家、钢琴演奏家。[图源:Wikipedia]同样地,音乐的原始材料:如调性、和弦、音色等本身也各具有自己的特性。在音乐各要素意义的解释方面,不乏其人舒巴特关于各种调性的象征性意义的说法,颇有特色,可与歌德关于颜色的解释媲美。可是这些要素(乐音、颜色)在应用到艺术上时完全遵照别的规律,而不是看它们孤立出现时的效果。正如在一幅历史画上,并不是红色总是表示欢乐,白色总是表示纯洁,同样地在交响乐中不是所有的降A大调都能引起狂热的情调,也不是所有的b小调都能引起愤世嫉俗的情调,也不能说三和弦总是表示惬意,减七和弦总是表示绝望。在美感的园地里这种原始的独立性在更高法则的共同性下中和化了。这种天然关系绝不能说有“表达”或“表现”的功能我们说它有“象征性的意义”,因为它不能直接表现内容,它始终是一种与内容根本不同的形式。如果说我们在黄色中看到嫉妒在G大调中看到愉快,在扁柏中看到哀悼的话,那么这种解释只是因为跟这些情感的某些方面有着生理和心理上的联系,但这种联系只存在于我们的解释中,而不存在于颜色、乐音、植物本身。因此我们既不能就和弦本身说,它表现某一情感,更不能说在艺术作品的组合体中某一和弦表现某一情感了。除了运动的相似性和乐音的象征性外音乐没有别的手段来达到它所谓的目的。* 本文选自《论音乐的美——音乐美学的修改刍议》,爱德华·汉斯力克著,杨业治译,2003年,人民音乐出版社,第二章“‘情感的表现’不是音乐的内容”。为了排版与阅读便利,本文删去了原文的注释及参考文献,敬请有需要的读者参考原文。** 封面图为由中央芭蕾舞团演绎的芭蕾舞剧《吉赛尔》。故事讲述了美丽纯真的少女吉赛尔对阿尔贝特伯爵深情、纯洁的爱,以及遭到欺骗心碎而死变为幽灵后,依然在幽灵女王和群灵面前挺身而出,以最纯善的深情保护爱人免于死亡命运,却最终永世分离的凄美故事。[图源:搜狐娱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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专题策划人:陈新珑(北京交通大学语言与传播学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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