耶胡迪·梅纽因 | 回溯：生命、仪式与音乐社会

耶胡迪·梅纽因（Yehudi Menuhin，1916-1999），犹太人，20世纪美国著名小提琴演奏家。他7岁因出色地演奏门德尔松《E小调小提琴协奏曲》而震惊乐坛。后来得到英国作曲家爱德华·埃尔加的指点。埃尔加称赞梅纽因"是我见到的最了不起的音乐人才"。这位少年奇才从未上过正规学校，却在13岁时就已经确立了自己巡回演奏大师的声誉。他的演奏具有辉煌的技巧、独特的气质和动人的魅力。[图源：baike.so.com]

导言

人们难道不正是主要在自然之声中找到了创造人类音乐的原始素材吗？无论是最微妙、古老的单音旋律或节奏素材也好（就像几千年前在印度发展的那种），还是近现代在西欧发展出的那些最复杂的和声构造也罢，人们都是基于这些自然之声才构筑了，并且还在继续构筑着我们的音乐语言。
——耶胡迪·梅纽因

本文作者小提琴演奏作品，欢迎聆赏

婴儿的啼哭宣告它刚获得了独立，或许还预告了它未来的责任和希望。这啼哭声既是欢乐的问候，也是抱憾的告别。它的双肺接纳了空气，但它同时又舍不得在子宫的羊水中享受的那种温暖、舒适和安全。母亲的心跳在我们出生很久以后仍然深埋在我们心中、给我们留下烙印般的认同感。我们感觉到了它的消失，便定要找到别的声音来替代它，尤其是用我们自己的声音；因为声音与节奏都是交流。我们早在能看之前就已经能听了。

有些医院做过这样的试验：为了让新生的婴儿安静下来，给它们放人类心脏跳动的录音，结果发现有些婴儿得到安慰，并被哄睡到忘记呼吸的地步。生物通过声音相互沟通，声音在同物种间的可识别性一如一个婴儿对其母亲的哭声那样。在维多利亚水族馆，保尔·霍恩向我们表演了世界上最大的哺乳动物鲸鱼对他用长笛吹出的音乐之声作出的回应，仿佛他是它们族群中一员似的回答他的笛声。每种造物的感官灵敏度是其生存、交配、哺育后代的能力的一部分。三万年前，无论是生活在洞穴中，还是生活在林中或空地上，我们的感官都是我们最好的武器。听觉同视觉一样重要；每一声沙沙作响都传达一个讯息；人类逐渐了解了每一种其它生物发出的声音。

对于我们的祖先来说，搜集食物是至关重要的工作。当今的生态运动部分反映了我们的祖先就有过的一个观念，即动物是人类的近亲。同我们分享着这同一个地球及其互相链接的生命循环。澳大利亚的土著人或非洲的丛林人将其长矛视为一种狩猎工具，而非战争的武器。有一条精彩的非洲谚语明确表达了这种亲缘关系：“在你渡过河之前，绝不要诅咒鳄鱼的母亲。”动物与人类全都采集浆果和植根、瓜果和坚果，甚至他们也会相互猎杀。

在南非卡拉哈利（Kalahari）平原的干热的草地上，伊格韦（Igwi）人过着十分艰苦的生活，是音乐把他们的家庭和部落维系在一起。其乐师会吟唱这样的主题：永远寻找食物和水源，并歌唱那些把人们分割开的遥远的距离。他还歌唱那些在大火后被吸引到生出新绿的草场上来的各类动物，歌唱他赖以为生的捻羚和箭猪，或狡猾的鬣狗：这种动物可以把自己缩得很小，然后溜进人群中大嚼他们的衣物。

在这闪着微光，空气震颤的大平原上，你能听见从数英里外传来的声音，能嗅到风暴的来临，能觉察暗中寻觅猎物的走兽的动静。打猎一如收割庄稼那样，成为生存下去的一部分内容一没有任何。没有任何工具像发明弓和箭那样迅速改变了力量的平衡，使之向人类的方面倾斜。弓箭使得人类能从较远距离之外制服兽类。对猎人来说，弓箭这时还不是打仗的武器，而是一种竞争的力量；只有争夺食物的必要使人和动物成了对头。从狩猎的仪式上诞生了音乐；弓可以产生一种甜美悦耳的拨弦声，一种被广泛认可的观点认为，弓和箭是小提琴的祖先。

在这些搜集食物的仪式上，古人首先要祈求种灵保佑这些搜集能够成功。北美印第安人也许身着熊皮；他们坚信，只有先在精神上变成一头熊，才能指望捕猎到真熊。爱斯基摩人为自己捕获到巨大的鱼或海豹而自豪地歌唱，一如渔夫站在他捕到的大马林鱼或大麻哈鱼旁边拍照留念那样。

我们参与的所有仪式都伴有各自不同的音乐，譬如生丧嫁娶，耕种收获，季节变换，除病驱邪等等。人类最初的音乐无疑同这些献祭仪式有关。随着农业和建筑固定住所的发展，音乐也逐渐同工作联系了起来。随着人类社会的进步，音乐具有了颂扬领袖的功能。早在古代埃及和苏美尔，就已经有了用乐器吹吹打打的皇室行进从伍。这样的奏乐是很自然的，因为领袖能帮助我们走出洞穴并走进文明。况且，确立并颂扬领袖也是我们同整个动物界共享的一个特性。

图为敦煌莫高窟阿弥陀经变乐舞图的局部。经变画亦称“变相”，是用绘画的形式来图解佛经。因此，由敦煌壁画看，早在印度佛经中便有乐舞与宗教的结合。[图源：sohu.com]

人类不仅仅是会奏乐的造物；我们还吵闹，喋喋不休地说话，有时还隔着很远的距离大声喊叫。在相当长的一段岁月里，音乐和语言是一个连续统一体，二者都由人声发出。即便在最早的乐器出现之后，音乐和语言仍然是互相重叠的一体。根据最近在近东的考古发现，证明人类最早的文字书写符号开始出现在大约一万年以前，当时主要是为了方便通商贸易，书写的发明起到了把音乐同语言分开的作用。书写在粘土或莎草纸上的文字符号能迅速传达简明的讯息，而音乐只能限于表达复杂的情感，在世界上有些地区——比如在中国，越南和非洲部分地区——古老的语言得以存留至今，其语言和音乐的变音仍保持密不可分的状态，尽管两者已不完全相同。在这样的语言中，旋律部分跟随言词一道同时起伏升落、抑扬顿挫，旋律线上的一点变化就可能改变词语的含义。

有人类学方面的证据表明，音乐先于语言诞生。在人类头骨上遗留有把肌肉附着在骨头上的韧带的痕迹，它们能告诉我们这些肌肉是如何被使用的，并使我们有可能在证据稀少的情况下重构史前的人类。人类的发声机制是复杂的：唱歌只需动用肺部和声带便足够了；而说话则还需要嘴和舌头参与其中。早期的人类头骨残余揭示，使用声音以产生说话的历史可追溯到大约八万年以前，而歌唱也许起始于五十万年以前。

把音乐和语言结合成歌曲，其独一无二的表达具有非凡的力量，能传达极强烈的，几乎令人无法忍受的喜怒哀乐之情。当我们聚会进行普遍的庆祝时，音乐有助于提高我们情感的共鸣，并使之达到单靠语言所无法达到的水平。音乐并不复制外部环绕我们的世界，即便我们有意识地模仿我们所听到的声音也罢；音乐首先是关于我们自身的，它为我们提供自我认同。

经过数千年的演变，原本全社会共同承担的歌唱任务逐渐落在了少数专家身上，比如那些最优秀的渔夫、工匠和接生婆，那些拥有富于想像力的听觉天赋和发声技巧的人也得到大家的赏识。在许多原始部落里，原本是人人都参与演奏的，半专业的乐师在这样的社团里很罕见。但逐渐地，音乐家脱颖而出，受到重视，并被赋予越来越多的职责，因为音乐家可以激励民众，把大伙儿团结起来，同他们发出一个声音，并成为他们的代言人。在音乐家的帮助下，音乐给了人民打仗和捍卫自己财产的意志和勇气，并在他们欢乐或哀伤时陪伴他们。

*本文节选自耶胡迪·梅纽因，柯蒂斯·W·戴维斯《人类的音乐》第一章“生命的颤动”第十段至第二十段，冷杉译，人民文学出版社，2003年。为阅读及排版便利起见，删除了注释，敬请需要的读者参阅原文。

**封面图为纪录片《天地玄黄》中的非洲原始部落马赛族为族人举办成人礼时的歌舞仪式。人类社会最初的语言，正是音乐和伴随着音乐的肢体舞蹈。[图源：douban.com]

〇编辑：兰也  〇排版：一叶

〇审核：翰墨/梅所谓

【鸣谢】
专题策划人：陈新珑（北京交通大学语言与传播学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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