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田汝康 | 芒市边民的摆:宗教与巫术

田汝康 社會學會社 2021-11-17

田汝康(1916-2006),云南昆明人,人类学家,伦敦政治与经济学院人类学系博士、西南联大哲学心理学系硕士毕业。曾任教于浙江大学人类学系和复旦大学历史系,研究领域涉及海外华人的社会经济结构、中世纪中国航运史及中国云南省的宗教。代表作品有《芒市边民的摆》、《砂拉越华人社会结构研究》、《中国帆船贸易的兴起与衰落》等。[图源:baidu.baike]



上章分析比较的结果,我们已看到摆和非摆活动确有重要的区别。同属一类的活动之间,有些特征是一致的,有些却有程度上的差别,有些则反而和他类相似,成为例外。可是我们若把冷细摆和汉辛弄两种活动提出来,则摆和非摆两者各自可以比较一致,而且冷细摆和汉辛弄正可看做摆和非摆的中间形式。我们若采取这三分法,则摆和非摆的差别就更为清晰了,而它们的差别恰巧和科学分类中的宗教和巫术的差别相当。让我先把宗教和巫术的特点说一说,然后看摆和非摆是否可以分别归入宗教和巫术两类。


巫术是什么?Malinowski氏的看法,巫术是一套实用的目的,是达到某种目的所取的手段。它的题材主要的是人事的题材;如渔猎、园艺、贸易、感情、疾病、死亡之类。竺马氏认为人事中有一大片广大的领域,非科学和智能所能用武之地。科学和知识既不能帮忙我们消减疾病,又不能帮忙我们抵抗意外和死亡,要跨过这条裂缝,要弥补这种缺陷,在这领域中因而发生了一种具有实用目的的特殊仪式活动。这种活动总称之就是巫术。所以严格说来,传统的巫术并非他物,乃是一种制度。这种制度将人心加以安排,加以组织,使之得到一种积极解决的方法,以对付知识及技能所不能解决的问题。既然每个人随时都可以发生意外,随时都可以碰到不幸,并且又觉得能够靠自己咒语的力量,即可达到这种实用的目的;因此,为了要避免不幸,为了要实现某种目的,每个人都有乞求于巫术的可能。而巫术的仪式亦常是代表着少数人的私利。依照马氏的理论,宗教的性质与巫术并不相同。宗教是一套复杂的信仰和举动,是包括一套行为本身便是目的的行为。惟其因为方面多,目的复杂,所以宗教的统一性,着重在它所尽的功能上,宗教并不是在动作上或对象上发生的联系,宗教更不注意他的信仰与仪式价值到底如何。惟其因为没有一种单纯的推行的手段,所以宗教的仪式格外来得复杂,意念也比较多有花样。总括一句话,可以说马氏的主张是认为:宗教的产生,一方面是为了调整人类计划与现实的冲突,想消减个人与社会的混乱。而从另一方面观察,由于宗教的产生,人生重要举动乃得以公开化,另加上一种超自然的认可,结果更在人类团体中添加了无限的力量。宗教既然具备着这样的功能,所以公共性质的集合与仪式遂变为宗教不可少的活动,信徒们一致地祈祷,行祭,乞求,谢神,终成为宗教仪式的原型。


布罗尼斯拉夫·卡斯珀·马林诺夫斯基(Bronislaw Kasper Malinowski, 1884-1942)是位发迹于英国的波兰人类学家,他建构了以客观民族志记载田野调查研究成果的方式,并开创了最早的社会人类学课程,故被称为民族志之父。主要代表作有《西太平洋的航海者》等。[图源:Wikipedia] 往期推文:马林诺夫斯基 | 科学性的田野工作


上面将巫术与宗教的性质提要地叙述了一番,我们到此,自然明白在马氏理论系统中巫术与宗教的分别究竟是什么一个样子。不过事实上若是引用一种特性来做理论,巫术和宗教还算容易分别。若是多种特性并用的话,那就不容易分别了。二者间的要素特性常常会互相交错摄合。普通在巫术情况中所有的要素,虽说是构成巫术的主要条件,但有时常会在宗教中也会发现这种要素的存在,反之亦如是。因为这样的缘故,所以在许多著作中,巫术与宗教根本不加以区分。凡是遇到巫术或宗教的信仰和活动,常把巫术、宗教两词 (Magicoceligious) 联合并用。这样的办法在应用上本来是条捷径,应付极端之间,模棱两可的例子,却是最好的法子。可是简便尽管简便,随便地乱用却可以引起种种的流弊,甚至二者连而不分,那巫术与宗教的特性,还有什么存在的价值呢?因此我们值得对于这种办法加以考虑。我们要根本认清巫术与宗教既不是一样东西,也不是两样相反的东西,同时更不是发展上先后的两个阶段。它俩各有其行动的范围,所采方法亦各有不同。若说是宗教活动带有巫术的意味,或是巫术活动附有宗教的性质,那还可以成立,若说因为分类的困难而把二者联成一致,就有失科学分类的原意了。


现在我可以把马氏所说的宗教和巫术的特征来观察摆和非摆了。先从摆说起。摆可以算是一种纯粹的宗教活动,因为做摆的目的,并没有夹杂着什么实际的利益,所得到的或是一些内心的感觉,和深厚的感情。在仪式中大家用一种极谦恭的口吻祈祷,好像两个极有礼貌的朋友交谈的那种态度。词语中既没有威胁命令的成分,更找不出一种志在必得的乞求口气。他们所要的是一种永生的信仰,来世的希望。这种希望与信仰成为了一般人生活的目标,指示了一般人生活应有的态度。金黄单摆、挺塘摆根本就没有提到棉谷要丰收,而干躲摆也不是希望雨季从此绝迹不来。他们是为赞美佛,纪念佛,因而这样做。


另外从摆的行为本身上,大家还涵养着一种为公服务的精神,一种团体行动的乐趣。这样的结果对于整个社会自然有着一番调整维系的作用。在摆中也有着禁忌的出现,而我们在上面提过,这些禁忌对于社会是有好处的,是必需的。所以从整个的行为上观察,摆确是有一种极高的心理价值,真可以算做一种纯粹的宗教活动。


我们特别提出在摆和非摆之外的中间形式的两种活动,所具宗教的特征就比较没有那样纯粹了。冷细摆和汉辛弄中虽然也相信人以外还有崇高的佛存在着,对于佛也同样的献祭,同样用一种祈祷的语句乞求:这些都是宗教的特征,是宗教产生所不可少的条件。只是汉辛弄和冷细摆并不像摆一样,仅具有这些要素而已,它们另外还有着其他的事实。这些事实却和宗教特征不合。参加汉辛弄、冷细摆的,全是一种个人集合的行动, 并不能看做一种团体组成的行为。参加既是属于一种个人的行为,目标上自然不能彼此一致。冷细摆向佛贺年,各人所企求的各有不同。依想象来说,佛对千贺年者的赏赐也不能人人相同。而在三个月的汉辛弄中,这样的情形表现得更显著更分明。试想在这悠长的时日内,献祭有多少的分别,热诚亦有大小之分。各人每天所祈求的,遂亦不一概而论。处于这样局面之下,他们所希望得到的,可以常是个人的实利。其次汉辛弄的祈祷,具有一种升华的性质。佛的受难常是同人的受难连在一起。虽然祈祷时可以忘记了人的痛苦,可是纪念佛的痛苦一样可以宣泄人积郁的感情。表面上故意的忘却反而促成了实际的解除。这种结果和巫术的性质有极相似的地方。汉辛弄格外还有着长期反社会的禁忌,因之更带一些巫术的气味。反社会禁忌的发生,更揭示出一种实用目的的获得,背后却免不了牺牲其他一方面的所得作为交换的代价。由于有这些巫术要素在宗教活动中出现的缘故,所以汉辛弄和冷细摆并不能看成一种纯粹的宗教活动,而应该称为一种宗教活动附有巫术意味的混合。


我们若依着上章的表,从上往下看去,巫术特征逐渐显明,宗教特征也逐渐淡薄了。白柴的燃烧可以使垫伏不动的地气得以回转,这自然是一种奇迹,而泼一点水在身上就能令人雨季免除疾病且又不是件怪事。白柴、水都是这两个仪式中所不可少的东西。实际上,同巫术中的行为性质完全一样。由一套行头的应用能够发生一种实际的效用,宗教中很难有这样的情形。并且这些情形还提示我们一个人力可以控制超自然的肯定。试想人不但能使自已免除疾病,而且整个大自然的巡回周转同样在人力控制之下,则人的力量可想而知。



在上面我们还屡次地说过,非摆活动是根据一种实际利益而产生的。每种活动对于人都有一种好处,是避免某种不幸和意外的途径。可是人生不幸和意外,不可胜数,随时随地,一举一动,我们都有遭到不幸的可能,都有遇见意外的机会。要是人力真的不能应付这些难关,可能避免的方法只有一种心理的安慰了。建筑房屋也许可以倒塌,买来牲畜也许可以死亡,这些不能控制的意外,惟一的归咎实在只有社神了。若能安全度过必是社神保佑的结果。若是凭空发生意外,那大家心理上也能得到一个解释,因为这是社神降的灾祸,社神来降灾祸,必是因为仪节有欠周到,衷心未必虔诚。日常行事随便哪个总保不了完全没有疏忽的地方,尤其在一种严格的仪式之下,想来想去,多少都有点头绪可寻。或是祭社没有吃素,或是某天过社庙惊动社神。找到了一个原因,心理上至少有个寄托。过去的不幸因而不必 去追寻他的道理,摆在面前的是一个最简单适合的答案,而未来的不幸更用不着去担忧负责,只须你以后随时注意,意外的打击决不会再度来临。所以每遇意外发生,人的精神终能保持镇静。这是社神在摆夷信仰中的价值。由于人人各有各的问题,人人可以有同社神办交涉的权利,于是专门负责与社神传话的并不必需,全体祭社的仪式不过是一种加重的表示。社神功能,在日常生活上才能显现无余。


社神,指土地神,古代把土地神和祭祀土地神的地方都叫"社"。按照我国民间的习俗,每到播种或收获的季节,农民们都要立社祭祀,祈求或酬报土地神。古人认为土生万物,所以土地神是广为敬奉的神灵之一。[图源:easyatm.com]


在非摆活动中,凡是有禁忌的,禁忌的性质和摆里的禁忌不同。它们常是反社会的。这一层意思我在上章己说过。土司少爷婚期的拖延是一个极明显的例子。社会的性质时常也是巫术的特征,虽则巫术并不一定都是反社会的。可是在宗教中反社会的行为却不易发现,因为宗教的要义就在促进人和人的契合,加强社会的联系。


我们虽见非摆活动中有巫术的要素存在,但是它们并不是纯粹的巫术活动,因为同时也掺杂宗教的要素。巫术活动承认人力可以控制超自然,承认所用行头有着本身的效用,而行使巫术主要的手段应该是役使的手段,由专门的人应用专门的方法来完成这一套控制超自然的把戏。在非摆公共活动里面,所有的情形就有不同。大家相信有佛,有社,这些都是神灵。既是神灵,所以不能供人役使。大家对于有要求的更不能凭自由意志去应用。想要获得这些好处,需要去请求用一种极卑下的态度去祈祷。仅是口头还不行,另外还得有些东西去贡献,非此就不能达到目的。这是宗教的特征。因此我们只能说非摆活动是掺杂宗教要素很强的巫术活动。


我们在上章的表下还要添一行那应当是纯粹巫术性的活动。在摆夷中确有这种活动的存在,只是这类活动都是属于个人的活动,没有团体参加的,因之我没有把它列入。同时也因为我在这方面所得的材料很有限,所以不如他日再调查之后,另外写一本书来讨论。这里我只能简略地一提。


在有关超自然信仰的个人活动中其实还可以分成两类,一类是出于鬼神的信仰,严格说来,还是带有宗教性质的,还有一类才是巫术的本身,也是闻名于世的摆夷的放蛊。


香港电影《蛊》剧照。[图源:douban movie]


前一类的活动有关于僻魄的信仰。僻魄在摆夷话中代表着一种厉鬼的意思。在他们日常谈话中有几句话很可以显示一般人对于僻魄的看法。若是某甲不愿意同乙来往,乙常用一句话来作答复:“我不是僻魄,你怕我作什么?”从这两句话中很可以察觉到僻魄是一个什么东西。那木寨一共有两个巫师。一个巫师专是从秘密的记录里察看作弄你的是什么僻魄,然后供给你一个驱逐的方案。另外一个巫师则从事于亲眼察看僻魄,亲身驱逐僻魄的职务。后面一个巫师是最近六年来才出现的,所以信仰他的还是少数人。大多数人仍旧相信自己能够有方法对付僻魄,那木不远的弄辛寨就发生过一桩叔岳丈鸣枪驱逐僻魄,因而击毙了被祟的侄女和亲翁的命案。头人呈报这桩案的时候,状纸上曾写了这样的词句:“查所属坝子,每遇疾病昏乱语言之时,常有用枪恐吓僻魄之习惯。”可见僻魄是常人所能应付的,并不一定需要专家。不过第二类的放蛊就不同了,着蛊的那人得放蛊的解救了。解铃还需系铃人。为避免别人作乱起来,寨中穷苦无靠的孤老,大家都愿意供养,原因就在于使她生活有着落,不至于弄蛊害人。


经过分析和比较,现在我们可以下一句结论,就是摆夷的摆是一种有关于超自然信仰的活动。在有关超自然的活动中可以分成个人和团体的两类,摆是属于后一类。可是有关超自然信仰的团体活动中,摆夷自己又分两类,摆只是其中的一类。这类活动若用我们科学分类的标准来说,除了冷细摆外,相当于宗教的活动,可是宗教的要素也见于非摆的活动中,但非摆的活动中却掺杂了巫术的要素。


接下去,我们就要追问摆这类宗教活动对于摆夷的生活有什么用处?们这样热烈地做摆什么意义?摆有什么功能?下面几章就特回答这些问题。

 

*本文出自《芒市边民的摆》第五章,云南人民出版社,2008年。为阅读及排版便利起见,删除了注释,敬请需要的读者参阅原文。
 
**封面图为周边村寨的傣族群众身着盛装前往告庄西双景“赶摆”。[图源:云南网]
 
〇编辑:曉東 〇排版:松鼠
〇审核:一禾/望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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