黄岩 | 工厂外的赶工游戏:以珠三角地区的赶货生产为例
中国沿海地区代工制造产业中的赶货现象挑战了传统的企业组织理论,受制于订单和劳动力市场的高度不稳定,珠三角地区正在兴起的厂内赶货和租户赶货的外包模式与传统的家庭代工模式迥异。赶货代工既不是家庭收入的补充或临时性劳动,也不是产业的后备军,赶工游戏是农民工的自我剥削,工人向上流动的可能性非常低。赶货工与雇主双方在充分竞争的劳动力市场上找到自己的平衡点,这种劳资双方“自愿”达成的合作弱化了工人基于工作现场的反抗,也游离于国家的立法保护体系之外。
我们以前在东莞的工厂打工,我老婆是我的高中同学,没考上大学后两人一起出来做服装,后来工厂突然倒闭,我们不想再进厂了,就花5000多元钱买了两台旧机器做赶货,我们夫妻两个再加上父母的帮忙,去年余下了8万多,不用到处奔波做赶货了。(20111003对东莞市虎门镇某租户赶货工人的访谈)
做赶货收入还是要好过进厂,去年(2010年)我老婆因生病、怀孕还回了两趟老家,没上几个月班,赚的钱都用在两边奔波,今年我们自己租房子赶货,我一般上午在外面跑单和接送货,下午和晚上跟老婆一起上车位(缝纫机),母亲在这边帮我带孩子和做饭,工作比进厂要辛苦,但收入要好些。(20110708对广州市花都区某租户赶货工人的访谈)
我18岁出来打工已经3年,从来没有在一家工厂做满1年以上,工厂的环境都差不多,实在不能忍受的话就只有跳槽,当初是表姐带我出来的,她出来10多年了,在工厂吃过很多苦,我不可能像她那样听话。去年我换了3家工厂,跳槽积不了钱,半年白干了,现在做赶货工资都是现结的。(20110708对广州市花都区某皮具厂赶货工人的访谈)
我们夫妻都在虎门做(服装)赶货,以前都是进厂,工厂的老板欠了我们8千多元工资后逃跑了,自那以后我们都做赶货。我们专做码边(一种服装工序),我老婆的手脚比我还快,旺季时1个月我们可以赚到1万多元,现在行情不好,每月6、7千元还是可以做到,比进厂要强。进厂的时候经常没有事做,停工的话还要多花钱,做赶货没有时间赌钱,也没有时间上街,在虎门做服装的,每到8、9月份的旺季,熟手都会离厂做赶货。(20111003对广东东莞市虎门镇某服装厂赶货工的访谈)
我第一次去赶货是帮老乡忙,老乡自己开了一间小厂,从香港老板那里拿货,那时候我们都在东莞黄江做了10多年的技术,我和妻子周末去帮忙,老乡会给一份报酬,后来这种厂子越来越多,我们也就找各种机会从厂里出来做赶货,有时候还请病假,为了请假做赶货还要给车间主管送礼。(20111003对东莞市黄江镇某服装厂赶货工的访谈)
我们厂只有20多个长工(固定工人),他们有底薪和奖金,但他们做的都是辅助性工作如包装、搬运和仓库管理,每道工序都外包给赶货工,做完一道工序马上又招下一道工序的工人,现在信息很发达,只要一个电话或短信发出去,就会有很多赶货工或包工头来联系,其实所谓的长工也很难固定,工人换厂太快,很少有做满一年的工人了。(20110630对东莞市大朗镇一家毛纺厂老板的访谈)
像我们这样的小厂,绝大多数没有注册,也不用发票,工商和税务很少来找麻烦,但劳动部门经常来检查,逢年过节的时候都要给他们送红包,否则他们就会来查劳动合同、养老保险、童工等。(20110630对东莞常平镇一家毛纺厂老板的访谈)
做我们这一行的风险太大,从2002年开始我断断续续地做了7、8年服装,工厂也开开关关搞过好几次,最多的时候有30多个工人,现在都是请人做赶货,设备都是买二手或者租来的,接不到订单就马上转让,我现在的工厂是在3楼,如果在窗台外安装一个起重机要花3万多,但我宁愿雇搬运工,因为起重机不好转让,运回老家也是一堆废铁。(20111220对广州市海珠区瑞宝村某服装厂老板的访谈)
我以前也不做赶货,做赶货生活没有规律,有时候加班太辛苦,经常连续加通宵,进厂每周都有固定休息,包吃包住。后来厂里拖欠我们3个月工资,班长带着我们一起去找劳动站才解决问题,从那以后我们都跟着班长做赶货,他管得住人,做事相对公平,朋友也多,他肯定比我们赚得多,他要从我们身上拿提成的。(20111003对广东省东莞市虎门镇某服装厂赶货工的访谈)
专题策划人:小峰(厦门大学硕士研究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