奥斯本、盖布勒 | 社区拥有的政府:授权而不是服务
戴维·奥斯本(图左,David E.Osborne,1951.6.1- ),毕业于斯坦福大学,美国国家公共行政学会研究员,曾为太平洋新闻社主编、《新共和》周刊正式撰稿人,长期为包括前任美国总统克林顿在内的共和党和民主党主要政府领导人和候选人担任顾问。著有《改革政府:企业家精神如何改革着公共部门》(1992,与特德·盖布勒合著)《摒弃官僚制:政府再造的五项战略》(1997,与普拉斯特里克合著)等。[图源:Wikipedia]
特德·盖布勒(图右,Ted Gaebler),政府改革理论的倡导者与实践者,曾担任多国政府顾问、任职于美国联邦政府10余家部门机构,是公共部门管理咨询公司——盖布勒集团总裁、改革政府网络公司合伙人、美国公共管理研究机构成员,与戴维·奥斯本合著《改革政府:企业家精神如何改革着公共部门》(1992)。[图源:baike.baidu]
社区拥有的政府:授权而不是服务
公营住房:个案研究
图为美国住房管理局的广告,提倡清除贫民窟以解决犯罪。[图源:Wikipedia]
图为金米·格雷(Kimi Gray)(右一)和Kenilworth的两个朋友。[图源:aliciapatterson.org]
“1974年有些学生来找我,对我说,‘金米小姐,我们想上大学。’什么叫上大学我也不懂。[但是]我说,‘让我去了解了解,看看我能做什么。’”
“喂,这可是真玩艺儿。有人真的上大学了!这些孩子简直都不敢相信,穷人,住公营住房的,母亲靠福利救济为生,父亲弃家出走,他们居然上了大学?”
官僚们“简直不能相信,公营住房的居民能制定章程细则?我说,‘大不了在章程规则中出点语法错误。但是,我们至少懂得,至少明白这写的是怎么回事,对不对?因此我们能够执行我们明明白白写成规章制度的内容’”。再说,如果是由住房和城市发展部来写,屋子里挤上十来个律师,写出来的“规章制度无的放矢。我指的是那些从来没有人犯过的罪,可是律师们已经把条文写上了。”
“因为如果你让外面的人来管理房子,周末时水管破了,你就束手无策。”
“我们经常把警察部署在那里以后,他们慢慢地开始对我们产生了信任感。他们开始给我们送情报……”
“我们找到住房部的律师,使劲向他们泡蘑菇直到他们把我们的案子送交法院才罢手。一旦我们进了法院事情就好办了,因为我们会把这些居民拖到法院去,对法官说,‘法官先生,那个家伙不能再呆在我们社区里了,不能呆了。’”四个家庭就这样被赶了出去。“事情就这么办成了。大家都看到了,说:‘嗨,他们是说话算数的。’”
“我们集合起来游行。一天接着一天,傍晚也游行。我们举着标语牌在大街上来回游行。我们有警察的支持。也许社区里一半的人都游行过,许多十来岁的少年、小孩子跟着母亲一道游行。”
“当金米不怕被人看见同我们在一起,同我们坐在同一辆车上经过社区,其他的人也多少跟着这么做了。”
“我们对他们说,‘警察不可能每时每刻都在这里。你们住在这里,对发生的事情更了解,你们知道谁干了什么事。你们要自己的社区还是让他们夺走你们的社区,事情就是这样。’”
“人们的感觉好像是经历了一场宗教皈依一样。租户们大家共同经历了这么个过程,改变了对自己的看法,也改变了对邻居的看法,这时就会出现这种宗教皈依般的体验。我一次又一次目睹这个现象。我的工作令人激动的地方就在于此,在于这个宗教皈依般的体验。”
“事情要发展,首先要有一套信仰体系。”
专业服务与社区关心
“有一个错误的观念认为,我们的一个问题是人们的服务工作不得力,而我们的根本问题是社区太弱。”
“在我们这些组织里,有学士文凭的咨询顾问才拿1.5万美元的年薪。他们常常是责任感很强的人。其中有些人是酗过酒的过来人,有的或者是自己家庭里就有酗酒和吸毒的问题。”
“我以前是干制造业行当的,我讲他们的语言。我工作成功的关键是让人们知道我也有同样的经历。我也碰到过困难,受到过一些损失,但是我熬过来了。”
当这一点明确时,居民点内的人们立刻认识到,他们真正需要的不是更多更好的治疗和医院服务,而是行动起来减少车祸、人们之间的暴力行为、意外事故、酗酒和被狗咬伤⋯⋯他们首先从狗咬人着手。他们想到给孩子们奖励去把无人看管的狗抓来。治一次狗咬伤他们要付185美元,现在给抓狗的孩子们只付5美元。他们在这样做的过程中逐渐开始意识到,专业服务有市场,但却没有实际解决问题的市场。没有人会为减少狗咬伤人拿出钱来,而却有人拿出钱来治疗狗咬的伤痛。名义上用来解决问题的大多数活动和钱事实上只不过用在购买服务上了。
机构和专业人士提供“服务”;而社会则提供“关心”。关心和服务是不同的。关心是人类给于伙伴的真正的温暖;关心是家庭克服悲剧时亲人的支持;关心是一个人卧床不起时帮助者伸出的仁爱的手。经济学家史蒂文·E·罗兹在他的《经济学家看世界》一书中举了一个例子。
在我们有10万人的社区中有6000个志愿者进行工作。有100人参加“流动送饭”计划,每周贡献出几小时的时间和开汽车的支出把热饭送到那些不能自己做饭的老人手中。
这项计划是一个受到经济学家们攻击的实物再分配计划的极好例子。他们攻击的大意是,“为什么把给老人送热饭这件小事交给一个自成一体的官僚机构来干?一顿热饭究竟有什么了不起?为什么不把我们花在这个计划上的钱给穷人让他们自由处置?”
这种分析有漏洞。最重要的是,志愿者带给老人的不是热饭而是人与人之间的接触,是一种有人关心的感受。志愿者做这件事远比官僚们有说服力。
比起大型的官僚服务机构,社区更灵活更有创造性。凯尼尔沃思—帕克塞德小区是一个极好的例子。伊利诺伊州的“一个教堂一个孩子”的倡议是另一个极好的例子。10年前,伊利诺伊州的儿童和家庭服务部在安排领养黑人孩子方面工作不顺利,还有个1000黑人孩子没人领养。黑人领袖们认为问题出在官僚主义上。官僚机构的工作人员把过去白人领养孩子的中产阶级标准同样用在黑人领养上。他们拒绝了要领养的黑人家庭,因为这些家庭住的是公寓而不是单幢住宅,这些家庭没有受过足够的正式教育,也没有中产阶级的收入,或者这些家庭是单亲家庭。
1980年这个儿童和家庭服务部转向黑人社区寻求帮助。他们同黑人牧师一起,要求每个黑人教堂至少找到一个家庭来收养一个孩子。第一个出来志愿收养的人是一名没有结婚的黑人牧师。从那以后,这些教堂为3000多名黑人儿童找到了家。等待收养的黑人孩子人数减少到比白人孩子还少。
“专业的服务提供者所占政府经费的部分越来越大,这些钱是穷人们迫切需要的,可是它们却以帮助穷苦家庭的名义把这笔钱花掉了。”
“话说回来,也许他们做不到,在公家管理的收容所中和公家出资的收容所中做不到。但我们是一个私营的收容所,我们可以把这一点作为合同的一部分,而且我们就是这样做的。”
“社区重新恢复的东西之一是传统的有所不为。这就是以一种形式表明‘这种行为我们不会容忍。万一出现了这种行为,我们将让你接受所有的服务,但是我们决不允许再发生’。做工作的方式是友善的、温和的、体现爱心的。这种不良行为发生时会产生羞愧感。这在社区以外是做不到的。”
处理好从服务到授权的过渡
如果社区所有权是目标,那么政府能起什么作用?政府怎样才能授权给那些利害攸关的人?政府是否简单地放弃由专业人员和官僚们提供的服务?
当然不是。公共住房再次提供了一个有用的例证。在本世纪80年代中期,罗伯特·伍德森要求金米·格雷和其他住户管理的领导人起草一张政策修改的单子,把阻碍他们成功的内容取消。在那张单子的基础上,他们拟出了联邦住房法的七条修正意见。由此产生的法案赋予住户委员会管理自己住宅小区的明确权力;让他们享受到住房和城市发展部革新拨款的优先权;建立起一套程序,使居民管理公司在成功地管理了3年以后可以买下其住房;拨出500万美元为50个项目的居民培训自我管理。当杰克·肯普就任住房和城市发展部部长时,他便把住户管理和住户所有列为该部工作的重点。他希望1993年会有250个公营住宅小区通过培训实现住户管理。
政府不能强迫人民来自己控制自己的住房、学校和社区。住房和城市发展部和福特基金会在70年代努力从上到下地鼓励实现住户管理,但大多数努力都失败了。但是,政府能够作出好的安排使人民在需要的时候便能接管过去。肯普说,
“我的意思不是说我们要把这个强加于人,我的意思不是说人人都想这么做,我的意思不是说每个人都应完全一样地对待。但是,我至少想把机会提供给每个人。”
肯普的战略包括许多政府能够采取的具体步骤,例如政府可以取消妨碍社区控制的障碍,鼓励组织起来的社区接管各项服务,提供种子基金,培训和技术协助,把解决问题所必需的资源交给社区组织去控制。
政府组织可以创造一整套各种各样的机会,不同的社区只要作好准备就可以来利用。许多公共住房机构建立了居民顾问理事会;把一些理事席位保留给居民,或者鼓励每个公营住房小区都成立租户委员会。有的还鼓励租户委员会雇用或辞退私营的物业管理公司。有一些还鼓励居民组织自己的公司,自己来做物业管理。其中有少数,包括华盛顿市和路易斯维尔市的公营住房机构,已经允许租户买下小区房产。
这一切既不容易实现,也不会自动发生。在贫穷的社区里,需要有大量的领导组织工作才能使居民物业管理这类事情获得成功。路易斯维尔的公营住房负责人安德烈亚·邓肯说,
“像金米·格雷那样的人是凤毛麟角。大多数公营住房的居民都是依赖性很强的妇女,没有什么信心,即使是处理好自己的福利问题、管好自己的生活都还要走很长的路。”
但是,要办成任何一件成功的事业,不管是凯尼尔沃思—帕克塞德居民管理公司还是国际商用机器公司,都需要做大量的领导组织工作。所以,为什么不给贫穷社区多创造一些机会,看一看有多少领袖人物涌现出来呢?
强迫长期依赖别人的人一下子自力更生而又不给他们某种过渡性的支持,那是不对的。华盛顿市选择政策全国中心的住房问题专家罗伯特·斯顿伯格说,
“公营住房的居民大半辈子过着殖民地一样的生活,你不能指望他们一下子改变过来而具有企业家的态度和私营公司经理的技能。”
他认为,一个解决办法是某种形式的“中间所有结构,就像互助住房协会——一个居民拥有的公司”。
这个公司管理的好坏是人们既得利益的所在,他们对公司的管理可以进行直接民主投票,他们受到鼓励并参与决策,决定租金结构和居住者义务之类事项,他们在个人税收上获得减税的好处,费力气保养自己的居住单元会有公平的回报。但是,要使整个计划行之有效,他们仍然像公司一样要对结果承担责任。居民们雇用和解雇专业的物业管理人员。
甚至在最佳情况下也会出问题。有些居民管理公司贪污腐败。路易斯维尔市的住房当局解除了同一家居民管理公司的合同,因为这家公司开始搞欺骗行为。但是,路易斯维尔的经验也作出了回答,它之所以发现贪污腐败是因为它在合同中订有严格的可测算的业绩表现标准。当公司的业绩因任人唯亲和损公肥私而变差时,业绩表现的好坏马上就反映出来。授权的成功便直接依赖于本书中其他想法的成功,包括对后果要承担责任。
当政府把所有权和控制交给社区时,它们的责任并不因此而结束。政府也许不再直接提供服务,但是仍然对保证满足居民需要负有责任。政府一旦主动放弃掌舵的职责,灾难就常常接踵而至。70年代把精神病人大规模地从精神病院里放出来送到社区治疗机构,就是一个极好的例子。这个办法在几个地方成功了,可是大多数政府放弃了掌舵的责任。这些政府未能保证社区治疗中心和收容所确实到位并有足够的资金,也未能监控离开精神病院后病人的遭遇,结果是许多精神病人流落街头无家可归。
通过参与式民主给公民授权
所有权的最终形式并不只是在解决问题或提供服务方面的所有权,而是政府的所有权。在理论上,我们的代议制民主体制给我们以政府的所有权。在现实中,几乎没有美国人感觉到他们“拥有”或者“控制”自己的政府。1989年接受调查的美国人四个中就有三个同意“大多数国会议员关心特殊利益集团胜过关心像你这样的老百姓”。1990年,通过限制任期、竞选筹款改革和扩大使用投票倡议等办法来把政治控制权夺回来的运动已开始遍及全国。
竞选筹款改革是重新夺回我们的政府的明显的先决条件。许多人也建议过其他形式的民主参与,包括从社区会议到全国性倡议和公民复决的程序。许多城市和州已经利用“计划未来”项目来进行对问题的广泛讨论(参见第8章)。
这些想法中的大多数都十分有道理。如果美国的每一个政府都加以采用,那么毫无疑问我们的日子会过得更好。但是,这里有一条理由说明这些想法为何没有采用。美国人并没有大叫大嚷,要求进行更多的选举、更多的民意测验或者去开更多的会。我们大多数人都忙于谋生糊口和养育子女。比起地球上任何国家来,美国举行的选举已经是最多的了,全国性选举、州一级选举、市一级选举、县一级选举、学区选举、用水委员会选举、交通委员会选举……我们已经有504404名民选官吏,平均每182个选民就有一名。全国的、州一级的和市议会的竞选结束后,我们看到一页页陌生的名字,我们对争夺职位的斗争一无所知,走进投票小房间时的颓丧心情我们都有体会。
美国人民确实渴望的是对直接影响他们生活的事物有更多的控制,如治安、他们孩子的学校以及想改变他们居住区的开发商。事实上,他们对这些事物如此关切以至许多人每周贡献宝贵的几小时时间义务到学校去工作,在社区里做治安保卫,或者在社区组织里工作。正是在这些领域里美国政府内的参与式民主真正可以实现。
例如,在圣保罗市乔治·拉蒂默把几十项服务的所有权下放到社区,包括住宅能源审计和越冬御寒一直到重新植树取代那些被荷兰榆树病弄死的树木。他十分希望公民们以主人翁态度对待自己的城市,因而出版了一本《所有者手册》,列出了城市里所有的服务和部门。他的主要手段是由17个民选地区委员会构成的出色系统(戴顿市、辛辛那提市、伯明翰市、西雅图市和俄勒冈州的波特兰市在内的好几个城市也有相似的系统)。市政府出钱为每一个地区委员会设置一个办公室和一位组织者,这些委员会起着市政府的传声筒的作用,为5亿美元的公共工程建设投资确定先后顺序,提出由市政府出资支持的项目,并且提供服务。
有些地区委员会基本上是反应性的,但是其他的地区委员会则积极主动去解决社区里的问题。许多委员会倡导居民点治安保卫。有一个委员会管理本地段的城市公园。另外一个委员会组织了一个杂活服务队,付钱给本地区的小孩让他们替老年人干杂活。还有一个委员会组织了一个街区护理项目,让本地的护士和居民提供护理服务,替人作伴,并且帮助年老的居民干家务杂活,这样老年人就不用到养老院去了。教区小组训练志愿人员,教区的青年小组帮助人们剪草坪等,男童子军油漆房屋,地区商店提供商品。凯西·塔尔诺夫斯基是第十四区地区委员会领薪水的组织者,她做了一个很好的总结说,
“我们的做法的力量不在于反应式的治理。力量在于我们自己解决自己的问题。这就是政治家们做不到的事,市议会的议员做不到的事。”
*本文节选自戴维·奥斯本、特德·盖布勒《改革政府:企业家精神如何改革着公共部门》,周敦仁等译,上海译文出版社,2013年。为阅读及排版便利,本文删去了注释,敬请有需要的读者参考原文。
**封面图为位于亚特兰大的Techwood Homes,是美国第一个公共住房项目,于1936年启用。[图源:Wikipedia]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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