赫希曼 | 如何用利益抑制欲望
哲学按照人应该有的样子看人,要把人变成能对很少数一部分人效劳,这部分人就是想在柏拉图的理想国里生活而不愿回到罗马创建者罗慕路的渣滓洞里去。立法按照人本来的样子来看人,以便使人在人类社会中施展长处。
人类从古到今都有三种邪恶品质:残暴、贪婪和权势欲,立法就应把人从这三种邪恶品质中挽救出来,创造出军人、商人和统治者三个阶级,因此就创造出政体的强力、财富和智慧。立法将人类从最终会把人类从地球上毁灭掉的那三种邪恶品质中挽救出来,从而创造出使人能在人道社会中生活的那种民政制度。这条公理证明世间确实有天神意旨,而且这天神意旨就是天神的一种立法的心灵。由于人类的情欲,每个人都专心致志于利益,人们宁可像荒野中的野兽一样生活,立法把人们从这里挽救出来,制定出民政秩序,使人们可以在人类社会中生活(朱光潜先生译文)。
……专职教授书写的角色,只是拿出几册干净的字母表,将单词填进去,而至于如何掌握手的姿势和如何构造单词,他们并没有给出任何规范和指导。在上帝、美德、职责和幸运的眷顾下,他们给出了构思巧妙、美好的范例和范本;……但如何实现这些美好的目的,如何调整和驯服人类的欲望并使之与这些追求相一致,他们则完全忽略。
他们对未来的描写充满活力。这些描写包括:欲望如何被点燃和煽动起来;如何被抚慰和抑制;……它们如何展露自己、发挥作用、发生变化、聚集在一起并壮大、相互包含、相互碰撞和其他一些类似的特征。在上述描写中,最后一段对道德和行政事务具有特殊的作用。我思考的是,该如何使一种欲望反对另一种欲望,如何使它们互相牵制,正如同我们用野兽来猎取野兽、用飞鹰来捕获飞鸟。……就像国家之间有时需要相互制约一样,一个国家内部也需要相互制约。
除非借助一种相反的、更为强烈的欲望,否则欲望不能被克制或消灭。
就善恶的真知识只作为真知识而言,并不能抑制欲望。只有就善恶的真知识被看作是一种欲望而言,才能抑制欲望。
……并不是因为我们抑制了欲望,我们才享有幸福;相反,正因为我们享有幸福,所以我们才能够抑制欲望。
因此,没有一种欲望能够控制利己的欲望,只有那种欲望自身,借着改变它的倾向性,才能加以控制。不过这种变化是稍加反省就必然发生的:显而易见,那种欲望通过约束、比起通过放纵可以更好地得到满足;我们在维持社会的过程中要比在孤立无援的状态下能获得更多的财富……
所以,我们确信,两种相反的罪恶并存时,要比它们单独存在时更为有益;但是我们绝不应声称罪恶自身是有益的。
人类总是赋予自己各种美德并且总是使自己免受各种罪恶的影响,不管人类的这一不可思议的转变的结果可能为何;这并非只涉及旨在务虚的行政官员。绝大多数情况下,人类只能用一种罪恶来消除另一种罪恶;假若那样,人类应当倾向于选择对社会危害最小的解决方式。
对于野心和征服欲,方坦尼尔(Fontenelle)说,没有什么比实际的天文法则更具破坏性,甚至整个地球较之自然的无限空间也是如此卑微。显然,这种考虑由于不切实际而不会有任何效果。或者,如果这种考虑有任何效果的话,它在摧毁野心的同时,是否同样会摧毁爱国主义呢?
欲望是欲望的真正平衡物;决不应试图扼杀它们,而应尝试着疏导它们;应当以有益于社会的欲望来制衡有害于社会的欲望。理性……仅仅是选择这样的欲望的行为,即人们为了幸福而必须追寻的欲望。
在劝说人们接受他们的忠告时,很少有道德学家知道如何(利用)一种欲望来抑制另一种欲望。大部分时间,他们给人们的忠告是欲望有害。然而,他们应当意识到,这种欲望有害的说教并不能成功抑制人类的情感,只有欲望才能战胜欲望。例如,如果某人希望劝说一个轻侥的女人庄重和克制一点,就应该利用她的虚荣心来克服其轻佻。应该使她意识到,庄重能够带来爱情和更好的享乐。……如果道德学家以有关利益的说教代替欲望有害的说教,他们可能成功地使人们接受其箴言。
如果一个秉性贪婪之人在职,如其预见到,无论如何在一定时间内他将丧失目前的优越地位,他不易抗拒的诱惑是利用现有一切机会,不择手段地采取最恶劣的手法,尽量在有限任期内侵吞中饱。而同一个人,如有继续任职的前景,则可能以正常收入为满足,不愿甘冒滥用职权所招致的风险。其贪位之心正可抑制其贪婪之举。再者,此人除有贪得之心而外,可能尚重名声,并具有事业雄心。此人如可以期待以良好政绩换取长远的声誉,则极有可能不愿牺牲名誉以满足私欲。但是,如果他面对必须卸任的前景,则其贪欲很可能将压倒其慎重、荣誉心和事业心。
就国事而言,一个人绝不能让自己无序的欲望牵着鼻子走,因为它使他疲于承担自身无力承担的任务;也绝不能让自已被狂乱的欲望牵着鼻子走,因为它一左右他就会以各种方式令他骚动不安.....而只能被以理性为指导的自身利益所牵引。这必须成为行动的准则。
……具体的欲望与谨慎、合理的自爱、世俗利益的终结并不一致,与德行和宗教的原则也一样;……具体欲望既导致邪恶行为,也会诱发威胁我们世俗利益的鲁莽行为。
就利益一词而言,我并非总是将其理解为与财富相关,绝大多数情况下将其理解为与荣誉或荣耀相关。
增加财富,是大多数人希望借以改善自身生存状况的手段。这是最普通的手段,也是效果最明显的手段……
命运女神巳经昭示,当我不知怎样评价丝织业、毛纺业和利润或亏损时,她使我适于思考国家管理问题。
像物质世界受运动定律支配一样,道德之字受利益定律支配。
无疑,每个人都在追求自身的利益,却很少是凭清醒的理智。因为大多数人关于欲望和效用的观念是为肉体的本能和情绪所支配,只顾眼前。
如果必须把人们设想为总是遵循自身真实利益的指引行事的话,这意味着全能的上帝要重新造人;必须有一些新的黏土,因为旧材料无法造出一种永不犯错的生物。
就准确推测人们的意图而言,最正确的格言是考察人们的利益,因为利益是行为的最基本的动机。但是,真正精明的政治家并非完全排斥可能根据人类欲望所作出的推测,因为欲望有时的确会公然渗入,几乎总是潜在地影响那些驱动最重要的国家事务的行为动机。
对欲望来说,没有什么比击败理性更容易的事了:欲望之大胜即为在与利益的斗争中占了上风。
你们已经听说过了“利益主宰世界”这句日常谚语……但是,我认为,凡对世事悉心分析者皆会发现,欲望、情绪、任性、热情、派别和其他数以千计的动机,它们都与自利唱对台戏,都在世界这部机器的运转中发挥着巨大的作用。 我们每天都会看到[合乎理性的自利]败下阵来,它不仅被更为狂暴的欲望击败,而且被好奇、羞耻、模仿欲和其他东西所击败,甚至是被懒惰所击败;尤其是如果作为自利的目的的眼前利益遥遥无期的话,此种情形更易发生。因此,当放荡不羁者断言自己完全受利益和自利左右时,正是其大错特错之时。
国家理性仅仅被认作是影响君主的行为,并非总是被视为占支配地位的动机;那些关于感激、敬意、友情、宽容等更为温和的观点,经常能够制衡国王和私人之间那些自私的考虑。
Denn nur vom Nutzen wird Welt regiert(因为只有利益能支配世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