埃米尔·涂尔干（Émile Durkheim，1858.4.15－1917.11.15），法国犹太裔社会学家、人类学家，法国首位社会学教授，《社会学年鉴》创刊人。与卡尔·马克思及马克斯·韦伯并列为社会学的三大奠基人，主要著作有《自杀论》《社会分工论》《社会学方法的准则》等 。（相关阅读：人性的两重性及其社会条件；反常的自杀；什么是社会事实）[图源：thoughtco.com]
专题导言
本目录所收集的涂尔干书评并不完整，此次整理出的20篇书评分别来自《涂尔干文集》第二卷、第五卷、第六卷，并按照发表时间排序（发表时间可能有误）。之所以做这么一次整理，是出于两个考虑：第一，通过阅读这些书评，我们可以清楚地看到涂尔干思想的智识来源不仅广泛（超出法国学界）而且多元（涉及各种现象），也可以看到涂尔干是如何批判和吸收其他学者的思想观点；第二，通过阅读这些书评，我们可以清楚地看到涂尔干对社会学学科整体设想的一些细节之处，比如他对拉策尔的《政治地理学》的评论。可以说，这些不同于专著类文献的独特书评为进入涂尔干的思想世界提供了不同的路径，而在这条路径上总会有一些意外的思想线索和惊喜。
此外考虑到涂尔干书评的一些差异，此次整理还精选出了10篇书评（附于目录之后），这10篇书评应是特别注意阅读的，当然这种精选主要基于个人的阅读经验。最后需要说明两点情况：第一，涂尔干的《1789年的原则与社会学》是一篇重要文献，这里将其视为涂尔干对费纳伊《1789年的原则与社会科学》一书的评论（涂尔干的这篇重要文献可能本来就是对费纳伊一书的评论）；第二，将安东尼·拉布里奥拉的著作翻译为《论唯物主义的历史观念》实为不妥，这里将其修正为《论历史唯物主义观念》。
在这部著作中，列维-布留尔向读者提供了精妙绝伦的辩证分析。这一分析所针对的观念，是我在这个领域的所有著作中所提出的观念，也就是说，确实存在着有关道德事实的实证科学，道德家的实际思考必须以这种科学为基础。为了证实这个观点，本书作者首先是从批判的角度评述了传统的道德概念，指出传统的道德概念既很混乱，又不一致。人们通常把道德分为两个部分，几乎可以说是两个不同的学科。一是理论上的道德，一是实践上的道德。人们认为前者是科学的部分。列维-布留尔轻而易举就证明了前者根本不能构成一门科学。事实上，它的目标不是要把既定的实在表达岀来，而是要确定人们应该履行的普遍原则。道德试图发现人们应该迫求的目标，发现这些目标彼此之间应该有什么样的等级关系。不管是哪门科学，科学的唯一功能都是发现事物的本质，而不是规定或指定事物的本质。长期以来，人们始终认为，只要把理论上的道德说成是一门规范科学，人们就可以避开这个障碍；然而，如果把这两个逻辑上水火不容的词语连结起来，只能表达这个概念的内在矛盾，而并不能缓和这一矛盾。事实上，尽管科学可以获得能够确立规范的结论，不过其本身却未必是规范的。因此，理论道德的观念是一个私生子，他把真正科学的、理论的思考同实际的思考混为一谈了。最后，占据优势的总是后者。
吕西安 · 列维-布留尔（Lucien Lévy-Bruhl, 1857.4－1939.3），法国社会学家，哲学家，人类学家。曾任巴黎大学教授和民族志研究所所长，社会学年鉴派的主要成员之一，以研究原始思维而著名。[图源：wikipedia]
理论服从于实践，两者之间的混淆并不是道徳所特有的。所有社会科学在开始阶段都会遇到这种情况。同行动的必然性会激发思想一样，思想也总是集中关注实践的目标。思想解放自身，学会追求纯粹思辨的目标、为了理解这些目标而研究事物，所有这些进展都非常缓慢，根本不考虑它所获得的理论结果的运用可能。但是，这种进步的缓慢性和艰巨性，尤其明显地表现在对道德事实的硏究中。因为道德是根据宗教的特征来区别的，这种特征把道德置于真正的科学思想，即自由思想之外。在时间的过程中，人们实际实践的道德往往呈现岀信仰和符号的外表，这些信仰和符号把道德转化成为某种神圣事物（une chose sainte)，我们无法合法地根据实证科学的一般程序加以论证。不过，如果理论道德不是一门有关道德事实的科学，还会是什么呢？就像构成特定时期道徳良知的观念和情感一样，它仅仅是一种尽可能合理的合作方式。实际上，道徳家更多地是制定法则而不是思考法则：他只是时代的镜子。他只是复制同时代人的道德实践，以这种方式把这些实践组织起来以便使它们易于把握（représentables）。所以说，哲学家的道德思辨并不比科学发现更容易颠覆公众舆论（conscience）。例如，没有一种产生过思想革命的道德理论能跟伽利略学说所带来的影响相提并论。这是因为，理论道德并不规定实践法则，它只是反映实践并以更抽象的语言传达实践。它只是道德现实的另一个方面。因此，从某种意义上说，理论道德是需要解释的事物，它自身不可能提供这样的解释。它是科学的对象而不是科学。另外，这种合作是以表现为真理的假设为基础的，然而在现实中，这些假设往往是站不住脚的。为了使它们能够通过推理建构道德，道德家首先必须承认人性这个抽象概念，人性时时刻刻都是相同的，人们非常了解它，因此，在关键的生活处境中，它能够最适合他去追求的行为方式。另外，既然他们把创建体系当作自己的责任，所以他们假定，道德良知通常具有内在的统一性，道德良知所颁布的戒律与无可辩驳的逻辑具有紧密的联系。然而，这两种假设都与事实相矛盾。人性随时间的变化而变化。昨日的人性不同于今日的人性。不仅如此，人性还有地域上的区别。澳洲土著居民所理解的人性与我们所理解的人性并不一样。因此，我们不可能根据其表面的样子来建构这种概念。我们应该首先确定过去出现的和今天共存的不同类型。这种差异源于人类社会的差异，人种只是一种功能。因此，由于人是历史的产物，只有通过比较历史我们才能理解人。要达到这一点，我们需要迄今尚未展开的各种研究。因此，仅仅从现行心理学那里借用人的一般概念是不够的。另外，道德良知也通常是由极其相异的因素构成的，这是因为道德良知是历史的产物，因为过去的所有社会形态都能在当代找到回响。我们必须抛弃规范科学这个矛盾的概念，我们必须坚定而明确地把科学与实践分离开来。我们与其为规定人类应有的责任而运用道德，还不如首先研究道德。更好的方法是，仅仅出于理解它们的目的，出于了解它们是如何构成的，由哪些因素决定的目的，我们才去研究各个不同社会实际运用的不同道德类型。每种社会形态都具有自身特定的道德律条。这种律条是由公理、风俗和信仰等构成的，它们同其他自然现象一样都是真实的，所以也都是事实，都是科学研究的对象。它们可以得到描述，人们可以尽力解释它们。在历史的某一特定时期，一个民族的道德是不需要创造的。它存在：它是一种现实。旧的观念认为人们有一种，而且只有一种自然的道德；这种以一般的人类构造为基础的道德如今已经不再能够维持下去了。一个人在历史中所遭遇的所有道德制度都同样是自然的，因为这些制度都是以支持它们的社会本质为基础。因为它的构成方式是既有的，所以一个社会只能有一种特定的道德。因此，它的道德不是源于知识分子的天才之手：也就是说，当它接受生活时，社会通过社会组织获得道德。根据这种观点，有关道德本质的科学就是道德科学，作者把道德科学与他起初批判的理论道德进行了鲜明的对比。既然无论何时，每一种道德所依赖的原因和条件显然都是社会性的，所以道德科学是社会学的一个分支。只有这种科学才能为实际的运用提供合理的基础。随着人们对道德现实的规律的认识，我们将逐步对道德实在的法则进行合理的修改，并且说明其应有的形态。但是，进行这种系统修改的余地是微乎其微的，因为道德不必根据基本原理来建构。我们完全不必去创造道德。它存在并且发挥作用，我们只需监督其运转。当然，在无数的情况下，科学并不能给我们提供必要的信息，而为了指导我们的行动达到有用的结果，我们又需要信息。因为科学获得结果的过程是极其缓慢的，而且这些结果往往是不全面的。但是，这决不是道德所特有的。医生不是时常卷入心理学还没有提供解决方法的问题吗？此时此刻，他该怎么办呢？他选择对现有知识水平来说显得最合理的行为过程。合理的道德艺术也将如此进行。这种审慎的回答，可能无法满足那些大声疾呼绝对事物的人，对他们来说，科学之暂时的和相对的确定性是远远不够的。在他们看来，即使道德所颁布的律条看似没有瑕疵，那么道德艺术也只能对其自身而言才是真实的。唉，每次人们从一般的理论命题转向实际的劝慰时，不论这些命题是如何得出的，人们都在冒险，都在尽自己最大的努力，任何方法都无法自动地消除这一点。人们只能获得极其模糊的相似性，清醒地意识到这个事实难道不是最好的出路吗？在这方面，康德学派或功利主义者的抽象理论并不优于列维-布留尔提出的方法。它们都没有给我们描绘奋斗目标的前景，也没有给我们提出在具体生活环境中应该遵循的道路。一旦承认绝对律令，它与我们今天是否应该要求社会主义、离婚等这些问题之间就产生了巨大的逻辑鸿沟。心灵只有通过诉诸远非无可辩驳的程序和方法，才能摸索到跨越这条鸿沟的方法。根据这种观点，所有可能的方法都是不完善的。这种普遍而必然的不完善性，会使它不可能反对任何这些可能的方法。*本文节选自《涂尔干文集》第二卷“书评 列维-布留尔的《道德和道德科学》”， 渠东、付德根译，上海人民出版社，2001年。为阅读及排版便利，本文删去了注释，敬请有需要的读者参考原文。**封面图为《道德和道德科学》（La morale et la science des moeurs）1953年版书封。[图源：bibliothequeucm.educassist.mg]