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国卡车司机月收入分布图。 就收入状况而言,卡车司机近些年来收入普遍下降,很多卡车司机在访谈中都表达了“今不如昔”“越来越难干”的感觉,他们普遍怀念过去的“好时光”(“那个时候收入20万以上,现在呢也就十来万”)。三部曲的问卷调查也指出,95.9%的卡车司机认为运价逐年降低,其中81.3%的自雇卡车司机认为近三年的收入逐步下降。超过一半的自雇卡车司机认为收入下降的主要原因是“市场的恶性竞争”;此外,货源减少、排放标准升级过快导致车辆折旧费增加是另外两个重要原因。就职业生态而言,在竞争加剧、管控趋紧、运价下降的背景下,卡车司机的劳动过程与工作组织也越来越趋向于严苛的理性化和效率化。沈原等人用“货运机器人”来形容卡车司机的“赶工游戏”:卡车司机以车为家,常年在路上,“除了睡觉都在驾驶”,“像机器人一样拼命赶路或者赶趟数”,“看似自由,实际上却被牢牢捆绑于生产过程,像机器一样无法停止运转”。在三部曲的具体分析中,无论是在一定时间内争取多送几趟货的短途城配司机,还是为了争取多拿绩效工资中的提成而马不停蹄“赶趟子”的他雇长途司机,以及从辅助性的卡嫂角色演变成替代驾车乃至独立长途驾驶的女司机,都成为“赶工游戏”过程中的自我剥削者。在这场“赶工游戏”中,劳动时间被不断延长,休息时间则被最大程度地缩短和碎片化,很多卡车司机都有连续开车十几个小时的极端体验。而且,为了降低开支,大部分卡车司机吃住都在车上,生产与再生产空间融合,再生产需求被压到最低。在第二部报告中,卡嫂调查的执笔人马丹写下了这么一个细节,当她与受访卡嫂坐下来面对面聊天时,她请卡嫂喝水,卡嫂通常会下意识地摆摆手表示拒绝,这个拒绝并非出于客套,而是因为“少喝水”是能够保证长时间不间断驾驶的必要条件,这个要求已经内化成为她们身体惯习的一部分。收入水平的下降和职业生态的恶化,意味着卡车司机已经从过去颇具吸引力的职业变成了一个“鸡肋”。“活儿有得干,甚至比以前更累,但钱挣得少”,卡车司机的抱怨呈现了职业内部不断“内卷化”的严峻事实。此外,三部曲还指出,原先卡车司机是那种一个方向盘走遍天下都不怕的独立自主的劳动者形象,这种形象在今天也日益幻灭,乃至蜕变为行业链条里的一枚被动棋子的形象。沈原等人将卡车司机的职业体验与身份认同的变化做了颇为形象的概括:“从喜欢变为没那么喜欢,自由变为没那么自由,收入高变为收入低,增长阅历变为磨平棱角。”三部曲从经验层面所呈现的卡车司机职业的变迁,在某种程度上与近些年来西方学界兴起的“不稳定劳动”(precarious work)研究形成了潜在的呼应 。以盖伊·斯坦丁(Guy Standing)等人为代表,很多学者都已指出,就业机会和福利保障的削减,雇佣关系的弹性化和非正规化,以及由此导致的“不稳定无产者”(precariat)的出现,是当代的一个普遍现象和全球性的挑战。(相关阅读:盖伊·斯坦丁 | 不稳定无产阶级) 反观三部曲,实际上刻画的也正是卡车司机的劳动走向不稳定的过程。但是,在三部曲当中,我们可以看到,卡车司机的“不稳定”,又具有其内在的特殊性。这主要表现在以下几个方面。第一,卡车司机并非“不稳定无产者”,而是“不稳定劳动者”(precarious workers)。卡车作为生产资料,实际上为大多数卡车司机所占有(根据三部曲的问卷调查,超过70%的卡车司机开自己的车)。但恰恰是对这一生产资料的占有形式的特殊性,决定了卡车司机劳动的“不稳定”。因为在自有卡车的司机中,只有16.3%是用存款买车,向银行贷款的则超过40%。贷款的特点是门槛低,只需首付3万—10万元,但是还贷期相对较短,一般为2年,这意味着卡车司机刚开始进入这个行业时就需要每月背负五六千元(轻卡)到一两万元(重卡)的还贷压力。沈原等人指出,迫切的还贷压力对卡车司机找货的方式、接受的运价、行车的路线、驾驶的实践、围绕工作的日常生活产生了直接影响,导致其更容易接受虽然可能更不稳定、条件更为苛刻,但能够保持持续现金流收入的工作。第二,卡车司机劳动的“不稳定”是同其高度流动性的特点紧密联系在一起的。这种流动性不仅体现在卡车司机始终四海为家、一直在路上,还体现在其所面对的生产关系本身就是流动的,大部分卡车司机都是自雇,他们与货主之间是临时性的雇佣关系。由于雇佣关系大多是临时的,导致卡车司机的运输路线(“车跟着物流跑”)、货源(三部曲的调查显示,卡车司机的货物订单来源中,固定厂家只有11.2%)、收入和支出都是不确定的、一单一变的。换句话说,流动性即意味着不稳定的劳动。第三,技术变迁和平台经济加剧了卡车司机劳动的“不稳定性”。公路货运业其实是受技术变迁影响特别大的一个行业。对于今天的卡车司机来说,不管是拉活、接活,还是彼此之间沟通联系,以及寻求或组织援助,都是通过各种APP、微信群完成的。互联网与智能手机在很大程度上重塑了这个行业的组织与运作模式。尤其是自2014年以来,物联网、云计算和大数据技术被大规模引入公路货运业,互联网物流平台崛起,且成为自雇卡车司机寻找货源的主要渠道。而最大的两个互联网物流平台已经在2018年实现合并,从而占据了平台市场90%的份额。虽然从总量上看,互联网平台交易只占整个货运市场的两成,但是三部曲指出,互联网平台的兴起及其垄断趋势已然改变了整个市场的游戏规则,使得货运环节的利润趋于透明,且利润分配向平台倾斜。互联网平台虽然提高了司机寻找货源的效率,却压缩了司机的议价空间,在平台上多个卡车司机竞争同一个订单的“抢单”模式,使得运价被不断压低。由此,处于公路货运体系最底层的卡车司机承担了行业整体利润下降的终端压力。 如果将卡车司机三部曲与美国社会学家史蒂夫·维塞利(Steve Viscellii)在其近著《大卡车:公路货运与美国梦的衰落》(The Big Rig:Trucking and the Decline of the American Dream)中对美国货运业的研究对照来看的话,我们会发现,卡车司机职业的衰落,竟然是一个“环球同此凉热”的历史进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