杨国枢 | 报的功能与变迁

杨国枢（1932年12月-2018年7月17日），中国现代社会心理学家、心理学本土化研究重要贡献者。曾兼任台湾心理学会、台湾心理卫生协会、国际生命线台湾总会理事长。著作：《中国人的价值观-社会科学观点》《中国人的性格》《现代社会的心理适应》《现代化与民族主义》等。[图源：baike.com]

专题导言

“报”这一概念在中国社会由来已久，对中国人的生活而言，“报恩”“报仇”“报应”等说法一直较为常见和重要。但是，当这一日常概念上升到学术、尤其是社会学的研究层面时，究竟应该作何处理呢？互惠原则、社会交换理论、感戴研究等西方人类学、社会学和心理学的概念和理论，对此具有何种程度的解释力？它们和生长于中国社会的“报”是一回事吗？本专题即介绍有关“报”概念的本土探索。首先，本专题将推送杨联陞于1957年发表的论文，此文最早出现在费正清主编的《中国的思想和制度》一书中，揭开了此后有关“报”概念研究的序幕，其后杨联陞还在香港中文大学新亚书院做过一次同题演讲。如果说杨联陞对“报”的探索侧重“报恩”，那么第二篇来自文崇一的论文则更多从“报仇”出发，关注到了“报”的另一面。尽管分析中涉及社会科学的理论和方法，但杨、文二人的研究还是偏向思想史或文化研究领域。自上世纪80年代以来，在本土化热潮下，台湾学界涌现了一批有关“报”的研究，这些成果集中诞生在“中国人的心理”系列讲座中。专题选取了讲座中黄光国和杨国枢二人的发言稿，这两篇更多是从“报”的实际运作出发，与上述文化理念的研究有所不同。其中，黄光国的《报的个体与群体》一文，从西方心理学对报恩心理的研究回看中国的“报”概念，以此辨析后者的特殊内涵；杨国枢的《报的功能与变迁》一文，则是从个人和社会维度出发，分析了“报”在中国社会文化下的功能，并对其历史和未来变迁做了回顾和展望。在两篇发言之后，专题还摘录了与会人士的座谈稿，希望读者能对当时台湾学者在进行本土概念探索时的困惑和思考有所了解。接着，专题选取了刘兆明从组织社会学角度出发对“报”所作的研究。最后，专题以翟学伟2007年发表在《社会学研究》上的一篇论文作结。这些学者们的研究表明，社会交换理论等经典理论对“报”的运作有一定的解释力，但“报”的概念意涵又并不仅限于此，而有其独特之处。囿于专题篇幅和策划者学力，本专题只希望这个小专题能为读者们呈现台湾和大陆学者在探索“报”这一本土概念时的已有成果，使读者朋友们感受到日常概念上升为学术研究时的趣味和不易，同时也能对社会学研究在挖掘本土概念及其用法上的重要性有所感触。

前面三位谈了很多有关报的现象，以及许多功能上的分析。而我也仍是想谈一些报的功能，特别是传统社会中报的功能。

正面的报具有安定社会，促进社会和谐的功能

今天我们在座学者把报分为两种，第一是业报，文先生说这种报是非理性的，不过理性或非理性，往往看个人如何判断及判断的标准为何。基本上，这种类型报的宗教色彩较为浓厚，而且与宿命的观点有关，这个我们称为业报。

另外一种报，我们称作人报，是人跟人之间的现世之报。这两种报假如我们从功用上来看，有相同的地方也有不同的地方。在此我先从业报谈起。业报最主要的是具有社会控制的力量，有正面的，也有负面，简单地说，正面的功能就是劝人为善，负面的功能就是防人为恶。两者均能达成社会的和谐。

除了促进社会和谐外，业报还能达成人的社会与超自然世界的和谐，因为除了人类本身所处的社会外，还有一个超自然的社会存在人的脑筋里，这个超自然社会包含了地域、阴曹地府及天官，只要我们一做坏事，这社会中的鬼神就会来惩罚我们，造成自己本身与超自然社会的冲突。

阴曹地府指人死后所在的地方。在中国，大量的古代神话和佛教典籍中都有阴曹地府的记载，中国人把世界万物都分为两极，这就是中国的阴阳学说，是中国古代哲学的重要组成部分。[图源：163.com]

最主要的原因是古代中国人都有一种泛灵观，天地万物和自然界中的一草一木都具性灵的本质，人们不能随便加害于超自然世界中的任何生灵，否则会遭受横报，因此人不仅要善待人类本身，而且要善待超自然世界的一切生灵，唯有如此才能达成两个世界的和谐。控制了人的社会，也控制了人类脑袋里超自然的世界。如果从巨视的眼光来看，业报不只创造了一个社会的和谐，也创造了一个超自然社会的和谐。

若从微视的观点来看人的心理层面，业报的正面功能可以帮助个人建立人生的意义，劝人做好事。毕竟，人的一生不光是吃了、喝了就死了。当然追求功名，立功、立德、立言也可以达成人生意义的追寻，但是不见得每个人都能做到这种境界，因此，对于多数的平凡人而言，至少可以做到善行，对人好、对万物好，不要任意地欺凌一切生灵，这样仍旧可以创立个人的人生意义，这种观念在传统社会中是很重要的，至少加重了人生的意义。

以上所说的是个人业报的积极意义；至于个人业报的消极意义有两个，第一是当一个人做了好事后，在没有任何立即报偿的情况下，仍能保持内心的平衡。例如一个人做善事，如果没有业报的概念，久而久之，他一定会觉得自己是个大傻瓜，专做吃亏的事。但是有了业报的概念，会让他觉得目前行善事是在积阴德，将来会连本带利地回报到他自身。

第二个消极意义是，当一个人做了坏事，内心多少也会感到冲突，然而业报的观念，却提供一条救赎的路，只要立时改过，还是可以将过去所犯的罪过补偿回来，而且往后开始做好事的话，一样可以得到回报，与佛家所说的“放下屠刀、立地成佛”的观念相通；虽然历经做错了事，但随时可以重新改过，弥补过去的罪过，这对很多人而言是很重要的，在消极的认同过程中产生积极的意义。

传统报以为群体基础，现代报以个人为本位

第二部分，我想补充的是，关于现代社会中报的状况，刚刚大家提到这点，似乎觉得报已经谈很多，最起码进了工商社会后，报的情况有了很大的转变，在此，我想进一步做比较。

首先我想谈的是，传统的报与现代的报在特性上有何差异。我个人不认为现在的社会哪里没有报的观念，这一点我不赞成，现代社会报的现象仍然还很多，这一点等一下可以再讨论。我觉得现代工商社会里的报与传统农业社会里的报，基本上有很多点不同：

一、传统农业社会的报是集体主义的报，存在于团体背景底下，不单单是指个人的，因此传统的报会产生代间传递的现象，例如父债子偿；但是在现代社会却没有，两代间的恩仇分的清清楚楚，各管各的事，比较个体主义，然而个体主义并不是意思主义，个体主义强调的是个人，强调自己的恩仇自己解决。所谓集体主义色彩，基本上是为了社会控制，刚刚黄教授说过传统社会法律不发达，法律是政府定，但是老百姓没有这个观念，因此社会规范约束个人行为的力量往往远高于法律制裁的力量，这是控制社会行为非常重要的一种手段。现代社会讲求的是个人负责，尤其在现在法律较为健全，人与人之间的恩怨全交给法律来解决，当然这底下也牵涉到传统社会的流动不像现代社会的巨大有关。

二、传统农业社会的报是一种投资行为，对于大多数人而言，我们对别人好，将来有机会别人也会回报给我们，因此目前对别人好，只是一种社会投资。从前君王对百臣，父母对子女，多多少少都包含着这种投资的观念，当我们对别人做了一件好事时，就已经产生对方必须或可能回报的期望。这一点在现代社会恐怕渐渐会不存在了，主要原因是没有社会规范的约束，要报不报但凭个人，而且现在人际关系非常不稳定，流动性又高，今天我对你好，明天可能就不知道你跑到何处，根本无所期待；别人对我好，我即便有心报答，可是对方跑来跑去居无定所，我还必须时常打听对方的地址，这恐怕很难。所以投资性报的功能在现代社会是愈来愈低了。

现代人做好事，已转变成一种个人自我取向的最高道德原则，做自己想做的事，帮自己想帮的忙，根本不预期对方回报，而是个人价值或原则的实践。

三、传统农业社会中报的任务性（Obligation）较强，这点刚刚黄教授已介绍了外国人对于义务性的多种状况。事实上中国的传统社会也有，A对B做了一件有利的事，B就有义务要回报，而且这种义务有时还会由不得当事者的意愿，社会自成一个监督系统，加入社会的价值规范认定你非报不可，那你就必须要回报，否则你就是忘恩负义、缺乏社会道德，就是坏人。所以只要这个人经过社会化过程后，就必须遵循这样的社会法则。但是在工商社会中，报的义务性恐怕不像过去那么强，要报不报是比较随个人的意愿。即使对方不求回报，但只要当事者喜欢还是会回报，完全是个人感受，依凭个人的心理需要。

四、传统农业社会有很强的宿命观。比如我们帮了别人一点忙，可能不会要求对方回报，因为彼此都感觉似乎有某种缘分在。我对你做好事，我们就是结善缘；我对你做坏事，那我们大概是前辈子结了孽缘。为什么我不碰到别人却碰到你？缘嘛！命定的，这包含着非常强烈的宿命观在里头，也就是佛家所说的业报。而今工商社会，业报的观念已经很淡了，不见得完全消失，但是起码没有传统社会对于业报的强烈信仰。

我相信除了这四点外，一定还有其它或大或少的变化，但我个人认为这四点是比较明显的转变：也就是从集体主义取向转变到个体主义取向，从投资性行为转变为非投资性行为，从义务性强转变到义务性弱，从宿命业报的浓厚色彩转变成宿命业报色彩较淡。

报的观念与行为现今独存，只是以不同的型态面貌出现

最后，我想进一步探讨什么特性造成这样的转变：

一、现代社会的人不靠土地生活，所以人不是绑在土地上不动的，流动性变得很大。在工商社会的工作，往往以个人为单位，而且可以换来换去。所以现代工商社会里的人，实际上是一群新型态的游牧民族，这种生活型态中，人的环境很不稳定，自己很不稳定，一样得别人也不稳定，地址换来换去。但是农业社会不会出现这种情形，只要你在村子里做了某一件事，十年后回头找，对方很可能都还在那里，即使本人不在那里，他的儿子、孙子也会在那里。

二、现代社会不再是以集体主义生活为核心，作业的分工导致现代人愈来愈强调个人本位，你对我好，或我对别人好，是因为你或我吸引人，你可爱、我努力的结果，你不会对我回报，我也不认为亏欠你什么，个人为自己的行为负责。

三、人际关系及社会流动频繁也会使传统报的观念产生不得不的变化。今天你的恩人在某个单位服务，来不及等到你的回报，他就可能已经换了工作，或是社会的规范也不再强调人与人间的报的社会意义及价值，要报不报是个人的事，社会监督系统不再发生作用，报的行为与观念也随着发生变化。而且即使社会规范的监督依然存在，转移的方便，也使监督系统的作用减弱。

这些特性都可能造成传统社会里报的行为与观念继续发展它不同时代的不同面貌。

*本文节选自顾瑜君《中国人的世间游戏》，张老师文化事业有限公司1990年版。为阅读及排版便利，本文删去了注释，敬请有需要的读者参阅原文。

**封面图为韩信报恩的故事。[图源：sohu.com]

〇编辑：书畅 〇排版：罗尼

〇审核：松鼠 / 晓東

鸣谢

专题策划人：旻昱（南京大学社会学院硕士研究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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