郑雅君 | 名校生的出路分化:文化—行动二元路径模型下的一种补充性解释
关于学校—工作转换议题的主流理论视角尚有未尽之处:行动者通常仅被假定为理性选择者,其价值信念和动机要么被忽略,要么被有意无意地假定为追求最大私人工具性利益。本文借助解释学方法,通过理解学生毕业选择的意图与缘由的建构逻辑,力图将文化价值观对行动的影响也纳入分析视野,揭示学校—工作转换中阶层不平等的现实机制。结合文化资本理论与文化—行动关系之争论,通过对来自两所国内知名研究型大学的38名毕业班学生的访谈,本文根据“作为工具的文化”和“作为驱力的文化”两个维度建立了一个行动者的四分类模型——自我驱动者、机会主义者、迷失无从者、价值归顺者,并依托上述模型分析了不同家庭背景的学生获得毕业出路的不同机制。该模型表明:(1)不同阶层的毕业生树立行动目标的意识和运用文化工具组织策略的能力差距鲜明,理性选择解释仅对自我驱动者和机会主义者有适用性;(2)价值信念对于职业选择行为的作用应该引起研究者重视,特别对迷失无从者和价值归顺者来说,其职业选择可能受到学校文化价值环境和同辈文化的强化或制约。
“做一个大学生最合乎理性的方式就是根据未来职业的要求组织当前全部活动,利用所有合理的手段尽快尽好地达到这一目的。(然而)实际情况并非如此。通过将今天和未来隔绝,将手段和他们本应该实现的目的分开,学生们仿佛在无意识地掩饰他们活动的真实性”(Bourdieu and Passeron,1979:57)。
“因为前途并非对所有人都同样不真实、不确定或不乐观。……大学生与他们的前途和学业的关系,直接与本阶级人接受高等教育的客观机会有关”(Bourdieu and Passeron,1979:58、62)。
“如果说一个典型的江湖是一个武林盟主一统天下,每个人都归顺于其下的一个门派,那F大江湖不是这样的。在F大,每个人都是一个江湖。”
有的人想清楚了干什么然后去努力,剩下那些人是我要努力,然后再想我去干什么……他的努力是习惯性的。不是因为我想要得到什么东西,所以我要去努力……其实大多数人都不知道自己想要什么。
我绝对不会记哪一年发生了什么事情,我觉得这是没有任何意义的……你只要知道它发生了什么事情,为什么会发生,这才是最重要的……(试卷中)很多这样的问题导致我当时考得不是特别好。而且我至今还是这样,不太去记某些东西。每个人都有一个思维惯性或者一个思考的方式,我就是这样。
因为小学初中的话只要你认真听话一点就不会很差吧,到了高中其实也会有波动,但我就是“盲目乐观”吧……不管怎么样我就相信自己如果发挥正常的话还是可以的;再一个我不像班上一些很闹很装的同学,整天关注那些标新立异的事情。就不用想那么多,一步一步考就可以了。
刚进来的话总觉得上大学嘛就是要多经历一些事、多磨炼自己什么的,毕竟是个比较高的平台,所以参加了一堆学生会和社团……大一的时候感觉绩点有点低了,两学期一共只有2.9,三年级稍微拉一拉好看一点也只有3.2。我们班35个人的样子,排在24的样子。然后发现哎呀这个绩点要保研的话太重要了!怎么这样啊!……然后挺纠结的,我就想到底要干吗呢?保研吧,是不是我的绩点又会不够高;出国吧,我也没有考那些托福GRE什么的;找工作吧,我又没有实习过,而且家里人也希望我读个研。
“大学要面临的选择其实比你初中高中多得多,还是需要尽量早点明确方向……一个最初的方向可能比你一个劲地努力更重要”。
“忽然发现这件事情别人已经做完了,才认识到这件事情应该去做。比如当你知道你的同学要出国了,其实你只是知道一个结果,但是他们可能已经准备了很久,这个时候你知道了就会非常惊讶这种事情。”
知道自己想要什么,这个很重要。所有的一切纠结都源于自己不清楚自己想干嘛,这个是最普遍的。其实辅导员老师、学长学姐都会鼓励我们思考这个问题。我当时虽然没想好自己想干嘛,但是我知道自己大概会选择什么方向,要么搞学术要么做公务员,所以我当时能做学术就做学术,然后我就参加一些团委的工作,团委实践组,也是跟实践有关的,然后就是科创中心、××班这些科研项目,刚好这些事情又是我自己感兴趣的,基本上就是这么过来的。(高宇森,T大社科,东部城市学生,父母均在机关事业单位任职)
应该说是我比较早地发现了我擅长什么,不擅长什么,怎么去把自己的长处发展到压倒性优势的程度。因为我总觉得现代社会你要在人群中突出,应该主要把精力花在扬长避短上,你把所有短板都补齐也只不过成为一个平庸的人。你要做的是抓住你的亮点,然后用合适的办法去表达它。我的表达能力不错,而这一点在求职中又是非常关键的,所以我在面试中就占了很大优势。因为说实在的,再高级的公司,面试你的时候,他得考虑万一你们两个有一天一起出差,飞机晚点了,你和他有没有话题可以聊一个下午?说白了你得让面试官感觉和你是同一个圈子的人。(张钦凯,F大理科,属地学生,父亲自有公司,母亲是工程师)
(父母)不会替我做决策……但在整个过程中他们会参与,比如报专业,他们会说你要不要考虑××?这样你去了之后可以转专业,还能修二学位之类的,他们会把信息提供给你,然后你了解了之后自己选择。……我从大二就有一个很清楚的概念,就是我一定要读研。学历不会决定我的起点有多高,但是会决定我最后能达到的高度有多少。因为那个时候在政府官员的学历里面已经很明显地看到一大批博士。
当时我绩点不太高,就上网查,了解到还有三个办法:服兵役、人才工程和支教团。当兵两年时间成本太高,直接排除掉了,人才工程和支教团都是4年。人才工程一直在学校里面,我以后要从政的话,需要知道我以后面对的人群或者这个国家究竟是什么样子的,但是中国城乡间、东西部之间差异太大,我需要离开上海去更深入地认识这个国家。所以肯定支教是最好的选择,我从那个时候就打算好了。(罗敏浩,F大社科,中部城市学生,父母均为正处级干部)
“就为了那个面试我两天看了300多页的书,包括看很多讲交易员的电影,还问了很多的同学对这个行业的了解。前两天也有一个准备面试的人来问我问题,其实他根本不了解这是一个什么样的事情。其实我去之前准备很多,然后那时候你会发现真的是比别人领先一步”。
“你是学霸没有用的。他们需要你对事情有独到见解,你得是一个有趣的人。因为什么时候你能赚钱?只有当市场都错而你对的时候才能赚钱,如果你很多时候跟大家的想法一样,你就赚不到钱……而且你心理素质要好,不能被情绪所左右,你要很清楚地认识到自己的心……”
“因为到终面的时候其实就两个人,知识能力都差不到哪去,老板说选了我还是因为我是个有趣的人吧,并不是看我的背景。”
好像跟他们(同学)说不到一起去……拿我本科的那个寝室来说吧,我们一共4个人,有两个人我感觉明显和我不是一路人,一天到晚玩,成绩也不好,我和他们的交流基本浮于表面。另一个和我成绩差不多,但是行为习惯和我不一样,他应该很清楚自己要什么。我和他有一些单独聊的机会,但是聊着聊着,就总是觉得大家对某些东西的看法可能不一样,并不会有那种好像很设身处地的那种认同感,然后也不会把话题深入下去。
对老师……大部分人是欣赏吧。我觉得挺好的,但并不会觉得和他们很亲近,会有距离感。虽然他们很亲切,但是我自己确实不管是答疑,还是找他们谈任何(个人话题),比如说谈谈大学里我的困扰,这种事情我都没找他们谈过。我个人没有这种主动和老师接触的倾向……一个人想想就完了。(王禹海,T大工科,中部农村学生,父亲务工)
我大一的时候加那么多社团,既在校学生会干过,又在院里干过,但是我这方面不太出色,都一个学期、半个学期,然后就默默没有了,就消失了,然后就没干了。算是没有真正地融入进去,我感觉没融进去,然后就出来了,比较失败。这些东西也从来没有改变过我的价值观,我现在最熟的就是我寝室的人……其他人天天都很忙,有很多事要做,什么实习、见各种人,我感觉我们就很闲,除了看书学习,其他都没有。(牛铭,T大社科,中部农村学生,父母务农)
“这是一个特别有趣的行业,很多人思路开阔,实现财务自由后都去干各种事情去了,有的去南北极跳伞,有的去搞极限运动……换句话说,这个工作可以让我变成一个更有趣的人。虽然××证券总部的机会也很好,但可能做的事就比较常规。钱只是一个工具,那些把钱当成目的去追求的人反而赚不到钱。”
“你可以有你自己的作品,就会有很多成就感……当你帮助别人满足他们的需求的时候,你自己也觉得自己是有价值的人,然后就很高兴”。
“其实我们这个行业还是一个类似师徒制的东西,所以我现在最看重的还是团队,我能获得什么样的成长,去什么性质的单位其实无所谓……”
“经历丰富的人,他才知道自己想要做什么。你想,其实大多数学生,大学所有的东西都是别人给你安排的,你不去经历,你就永远不知道自己想要的是什么。你去经历去尝试,会做错很多事情,但只有这样才能知道自己想要的。”
“专业知识给不了你对自我和这个社会的认识,这个是‘内功心法’,而不应该落实到招式。”
“我觉得我几乎没有受到官方价值教育的影响,而且官方的输出其实很少,同学中间倒是有的。‘自由而无用’嘛,我觉得就是说人不能太功利,因为功利的人往往短视。”
在历史上它可能需要这么讲,不过很多人的选择都是一个综合的东西,你自己还是环境里面的各种因素都要考虑。所以我觉得独立自由还是很重要的吧,爱国奉献精神我很同意啊,但多大程度上成为你的动力因人而异吧。我不会对这类话特别敏感,可能因为我平时比较忙,所以关注的内容还是以专业为主。
“当时所有的人问我理想是什么,我可能高中的时候是想当科学家,大一的时候想好好读书,然后出国读研,大二那时候想当高管,其实连高管是什么都不知道,只是感觉听上去很厉害。然后到了大三的时候去创一下业”。
问:那你到底是从什么时候开始知道自己想要什么的?
李经纬:当我大三创业失败的时候……其实大多数的时候你不想去选择,因为你已经有一个很好的选择,就是你不去改变,顺着既有的轨道往前走。当你失败的时候,你会发现那条(既有的)路堵死了,然后你才会发现什么是我最终要做的。……当时虽然成绩不好,但也想过可以去争取出国。因为我家有足够的钱,要想出国读书不是一件难事。你可以去,但是你真的想要这个吗?……再就是与人交谈,当你遇到让你自惭形秽的人的时候,你就会想他们都这么有趣,而我想要的又是什么呢?
从我现在做这个事(创业)来说,我觉得最重要的就是它不仅仅是一个工作,也是一个你要往前去要去追的这么一个东西。当你去追的时候,你觉得你就跟这个事情都已经融为一体了,其他的事情都要放在这个之后去安排!如果按我爸妈的意思,可能我去当个大学老师什么的,那可能就是一个能养活自己、然后有点时间做自己喜欢的事儿的这样的一个手段。但我现在整天都可以做我自己喜欢的事儿啊!就是那种……认真地经历一些事情的那种感觉吧,就会有一种对每天都很期待的感觉。(李思念,T大属地学生,父亲为大学教授)
钱太少当然不行,这是基本条件。但对我来说差不多有个中层的收入,就是可以接受的事情,但是生活要有意义,其实我是这么觉得的。很多人可能追求拥有一大堆奢侈品。大多数人为了赚更多的钱,无非是追求体验别人所体验不到的东西,但是如果能在这个赚钱的过程中,你同时实现了意义这件事情,我觉得是比较有意思的。而不是你纠结每年搬砖300天,为了比如说多几十万,我觉得这个就不值得。如果你能找到一份,每天比如说工作10小时甚至6小时,你觉得还有意思的工作,那就更好了,更何况那样一份工作你还可以每年去欧洲玩一次,去美洲玩一次。(张钦凯,F大理科,属地学生,父亲自有公司,母亲是工程师)
我有考虑过找工作啊,但是我觉得没有价值感,就是你的那种纯粹思考、讨论、自由、写文章的这种快乐就没有,你可能要么朝九晚五,要么就被公司榨取得不行。如果一种生活除了给你带来收入,也能给你带来价值感的话,可能会比纯粹的劳动对我来说更有吸引力一点,这是一个比较理想的想法。而且我们现在收入也不低,我们现在参加了一些题目,做一些课题什么的,我觉得也还行。X大学有个老师,他说我现在不做别的研究,我只伺候自己的兴趣,我觉得活到这份上这辈子就比较厉害了。自由就是从心所欲而不逾矩,让你做自己觉得有意义、有一定社会价值的事情。(高宇森,T大社科,东部城市学生,父母均在机关事业单位任职)
赚钱是一个方面,钱反正够花就行了,赚多了没用,你又不会把钱全取出来堆在家里。事实上你还要考虑其他方面,就是过得高不高兴。你花了人民币是要追求什么?是追求自己高兴。如果你在这个地方虽然收入很高,但是你一天要工作20个小时或者工作16个小时,投行现在收入很高,但你一天或者一段时间内就要疯狂地工作,过得也不是很高兴。所以我觉得教育有的时候更重要让人意识到,其实我们的收获不是只有人民币,还有很多别的东西,它们可以融通在一起。我学术做得好还是可以赚钱的,走遍天下都可以去做各种讲座,我的这个行业内的地位就奠定起来了。(徐友斌,东部城市学生,父亲是国企工程师)
“首先我确实也不知道这些技巧,然后知道之后我也不会后悔当时我没有做这些事情。我觉得就是你凭硬实力,或者说凭你最大的努力去做就行了”。
“你可以理解为就是在左顾右盼,大概也不知道自己要干什么。所以也没有在一门心思地学。”
吴晓:我当时这样想的,这个我还是记得很清楚的。我当时觉得我读书读了十几年了,一直的目标就是我的成绩要比别人好。现在进了大学了,我就觉得应该不要把重心再放在成绩上了,或者说把重心转移一下,就是去想想、找找别的东西有没有比较好的,或者找找自己的目标或者什么的。而且当时我家里的一个亲戚,年龄30来岁,是交大出来的。跟我说大学里成绩不是那么重要,大学里也学不到什么东西,就是谈谈恋爱,参加社团玩玩,培养培养兴趣,挺好的。以后工作了需要什么你再在上面强化。然后他的话可能有一点影响。我也觉得一直关注成绩都关注了13年了,进了大学还是看那个成绩,没有意义,我就没有太关注了。
问:那你当时觉得在大学里追求什么东西比较必要呢?吴晓:以前其实没想那么多。那时候就觉得大学里,愉快一点,多交交朋友啦,轻松一点,然后看看各种……怎么说呢,多增长见识吧。
我感觉我当时(大一)已经做好准备了,我就以一个全新的新起点、新开始,一张白纸进来了,也许是有适应过程,但是有可能没预料到(这种局面)吧,我觉得我并没有什么心理障碍啊!我也不知道为什么。就是绩点没搞好,然后为职业做准备的东西没搞好。从来都是在搞“自由教育”“通识教育”。
“当时很重要的时期了,只能考虑保研,工作的话我没有实际经历,简历什么的都没有,比较困难,虽然我是T大的,其实到这之后总感觉待在T大就业还是有挑战的,并不是说什么工作不愁了,可以实现个人理想了,感觉压力还是挺大的。”
问:你大一到大三中间还隔两年,你这两年都干嘛去了?牛铭:一直在学校里学习上课。问:但是你会看到,从大二大三开始有的同学就已经出去实习了,对不对?牛铭:怎么说呢?就是总有事干,我还待在学校里面学习。看看书,有时候也玩。问:你会去做实习实践,或者做兼职吗?牛铭:没干过,我也想做,但总感觉个人能力不够,不好意思做。我就是在学校里面,一直在学校里面,T大的门基本上一年都出去不到一两次。问:那你怎么能知道以后做什么工作呢?牛铭:我到现在都没琢磨,我简历上现在都空白。所以说我就糊里糊涂地直博了,没做好准备就直博了。
我不是这样的人,我不是想去赚钱的人。可能别人会去赚钱,我自己从来没把赚钱作为我的追求。如果没有来T大,我可能会和很多人一样去赚钱吧,但我来T大是来学习真本事的,不是来赚钱的。……我们学校的那些最优秀的人,受到奖励的,你看看他们是干什么的?有的研究政治,有的研究扶贫,没有人去赚钱。不过有这些思想的人一般都会主动、有些行动,但我感觉我没行动。
“干公务员必须得有资源的,而且很多情况是,我感觉公务员很难真正地对一个地方有作为的。因为我也不太了解公务员,我有可能不知道吧,我不是个崇尚体制的人,我是学经济学的怎么可能会崇尚体制呢?”
我总感觉我是被T大这个潮流驱使去读博的。T大大部分人都是继续读书,读研比例高得很,那是偶尔情况才出去工作的。其实我是不想这样做的,但是总感觉现在找工作的话,我跟你说了嘛,我主要是没实习,我都没出去看过,我怎么知道,万一入错了行怎么办。
(对专业)你要说感兴趣,其实并没有太大的兴趣,但我觉得我能hold住嘛。也考虑过转专业,但是其实并没有那么强的意愿,就觉得理工科还是蛮有用的,可能无论是为了以后就业,还是说学的东西的实用性,我觉得可能都有一些用处。那些工作需要(准备)的东西,你学哪个专业都要自己去积累啊。
“那些东西完全可以靠考前突击完成,所以这一门学问不管我怎么学其实都是很虚的。我只是需要这样一个‘实在’的文凭”。
问:那你会去看那些《选课学概论》吗?你知道这个东西吗?王泽斌:我当然知道了!肯定那个时候都看过嘛,对吧,肯定就希望轻松一点。我选课标准就是只要轻松就行了,当然还有你给分不要太差了。当然我倒没有非要拿A啊什么的,我倒没有这个执念。问:为什么呢?是因为你觉得已经够高了吗?王泽斌:不是,是我觉得不值啊。就比如说我3.5对吧,然后3.5在我们理工科系已经很高了,那我觉得花那么大力气3.7、3.8,没有意义。我要是用这些时间去做别的事效益会更大。我觉得已经效益最大化了吧,用最短的时间来获得我能够满意的这个成绩。
问:你又不觉得成绩重要,但是选课你又要轻松的话……看样子你好像不打算在课上学到什么真东西?王泽斌:(笑了)对吧,这个是核心!所以我并不指望在课上一定要学到什么高深的东西,买菜又用不到微积分的咯。但我觉得反正上大学嘛,我觉得学习也就占个不超过20%,顶多吧。其他部分就是你要体验生活啊,你要认识人啊,你要考虑你这个未来啊,不是吗?
“漫无目的的生活其实是一件没有效率的事情。所以我劝学弟学妹你们最好早点知道自己要什么,早做准备,越早越好。……很多人并不知道自己真正要的是什么,仅仅是在道听途说之下被动地选择了一条路。”
“其实我觉得很多人还是一直在做‘有用’的东西,其实真正去做无用的什么东西的人很少,反正我自己觉得很少。自由无用啊,说说都是一些情怀,但我觉得现在大部分人最关心的还是自己的offer有多少钱。”他希望自己以后能够成为业界的大佬,但他也坦言这个想法说到底还是为了追求“财富或者更高的地位吧,就是获得某种被人重视的感觉吧”。
问:那你会觉得财富和地位就是你的人生理想吗?王泽斌:目前支撑我的就是这两个,其实这个东西越简单越好。因为这个就是当你有足够的钱啊,你才会转移到精神层面的追求。……(意义问题)我现在暂时搁置吧,因为我觉得它目前对我来说,嗯……并不是一个主要的问题。而且现在想也白想,目前的人生阅历也很少,又想不出来。
我上大学以后就没有遭遇过任何挫折,好像我想要的都拿到了,这个是因为我对自己能力认识很清楚,或者说我没有去追求那种我肯定拿不到的东西。……到大三之后我思考了一下,如果不出国的话,成绩有什么用。我当时手上已经有各种各样的途径可以直研了,不需要靠成绩直研。其实只要想清楚,这个东西有什么用、能不能用,这个东西只要有用,你就把它弄出来。……我大三时在团市委挂职,政府实习已经刷好了,现在媒体这块也做得不错。我觉得我不需要在体制内寻找一个饭碗,我要去体制当公务员没什么优势,可能还是做媒体吧。
……我从来不在自己做的事情上建立意义感。我可以把自媒体做得很好,但这有什么意义,做的东西全部是虚的,意义感是很虚的东西,自己过得爽才是最重要的。(吴浩,F大文科,中部城市学生,父母为当地机关事业单位干部)
一开始还对哲学蛮有兴趣的,但是越学越发觉这些问题全是别人已经搞过的,后来就你们争你们的学术问题,我去玩摄影了。大概大四吧,开始弃绝所谓的那些国家社会价值追求,我还是认同对社会有意义的努力的,但我只能说不在其位不谋其政吧。自由而无用固然是好的,但是首先得让我吃饱喝足生活幸福吧?对我来说,我能有时间玩摄影、赚钱、在海边买个房子,过上让外人从心底羡慕的生活,就可以了。
那么多人追求世俗成功,我觉得大家都认同的还是有点道理的。讨论那些所谓的大事有什么用?讨论不能变成实践都是空谈!所以我基本上研究生(阶段)都是在实习,简历上现在有八份实习吧。……“做自己”是个很虚的词,我也不知道自己是什么样的。(唐世民,F大文科,属地学生,父亲任大学中层行政干部)
“在F大见过很多聪明的人,他们也都很成功,但无非路都走得很规矩……就像很多人出国之前并没有想好我为什么要出国,因为大家都出国,因为最优秀的学生出国,所以要出国,他其实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出国。”
“洗白就是我不把自己的媒体实习经历写在简历上,然后去金融从零刷实习,去券商去银行。”
杨国凡:我们虽然鼓吹自由,但谁也从来没有真正自由过。每个人都活在别人的期待里。别人怎么样跟你屁关系都没有,找工作也一样。自由这件事情其实只有自己解放自己,你别想着什么,你多挣30万元,你就能有更多自由。所以我现在找工作,我就看待遇和发展这两块,就是钱和对能力的培养。我其实就是一条狗,谁给我的骨头肉多我就给谁干活,领了钱回到家啃骨头,就这么简单。问:那你会考虑自己喜不喜欢吗?杨国凡:喜不喜欢是个很虚的东西。媒体我够喜欢吗?那实习干完就不喜欢了。你所有喜欢的行业,干到最后都不喜欢,一样是卖你。其实包括金融圈,大家都是狗。只不过是在哪里当狗的问题,那就去找个有肉的骨头啃啊。
“我就一直秉承一点,我就想做一点对社会有用的事。然后这个有用的事具体问我是什么,我刚进T大的时候真不知道,或者说哪条路都在考虑中。”
“在最后一轮面试的时候(面试老师)问我一个非常严肃的问题,把我问倒了,他问我‘以后想做什么职业’,然后我的确脑子一蒙,我就很坦诚地说,我并没有清晰的职业规划,我就认为我想做一点对社会有用的事情就够了,政治也可以,科研也可以,商业也可以,这些都可以。可能同时来面试的是建筑专业、数学专业的同学,他们回答起来就非常贴近自己的专业,但是我那个时候并不清楚我的专业能干什么。所以我这个问题的确答得不好,而且输在这个规划上,从那之后我就自己主动去寻求、去探索。”
“我大一暑假跟着我的班主任建立的一个支队,去调研绿色小城镇的发展状况,第一次了解专业能干什么事;然后跟着新生导师开始听会,报名参加××计划,然后督促自己去做项目,就发现了专业到底分为哪几个领域,专业到底能做什么事情;再就是和学长交流,就是在大一暑假的时候带我支队的那个学长,跟我说我们专业除了冷这一块,农村这块还有很大的一块(研究潜力)在热力,我就开始对这一块感兴趣。但我们课程培养体系对热的培养不是特别足,特别是对于城市能源这一块的热没有太多,到了大三才会有,所以我大二的时候就主动申请那个大学生研究训练计划,跟着那个做热项目的老师做项目,就了解了热,从那之后也定下我以后就要做热的方向。”
“我希望用自己的力量给我们国家的城市能源利用带来一些改变,为煤、电、气、热、可再生能源的协同利用做出贡献。有可能跟规划、能源政策相关的部门,或者说跟工程相关的部门都可以,总之哪里需要我就去哪里。”
“尽管最后没录取我,但它逼着我去提早探索我自己要做什么”。
我们T大一直倡导的就是去重点行业重点领域,为国家做事,追求的有一个口号叫作“入主流上大舞台”。反正实际上每年的确有相当数量的同学去了这样的地方。身边一批批的学长学姐,其实都是在学校里头非常优秀,其实他们完全可以去社会上找钱更多的工作。比如说那种60万元年薪的外企,T大是绝不会在官方场合宣传的,他们根本就不是学校鼓励和支持的。……我现在选了省委组织部,虽然工资确实低,但不管从事什么岗位,你始终是在为国家做事对吧。
那种私企和外企,你干了一辈子之后,你感觉你除了为这个大老板赚钱,你好像并没有做出什么特别值得称道的事,但是我去的政府,它是在基层在为国家做事,而不是在为某一个人做事,感觉这个更有意义。而且这个位置它的社会地位还是挺高的。(高程,T大社科,东部城市学生,第一代大学生,父亲为工厂经营者)
我们老师经常说的一句话就是很多年轻人的思想就是一片空白,你不进入的话,其他思想就会进去。所以我觉得这个教育的话,你所需要的是给他提供一种思想的选择,是关于价值观的全面体验,就可能会有反馈。年轻人会看很多东西,比如说会追求花花世界,太想赚钱,怎么样,但是心中只要有一个声音在的话,我觉得他还是会去想个人价值的一个体现。……“爱国奉献追求卓越”一定程度上就是这种把集体主义的奉献精神和你的自我价值统一起来,你并不觉得它们两个是对立的关系。我觉得T大人就是要追求卓越,而且并不是我奉献了我就没有我自己了,你会觉得它是你的自我价值的一种体现。
当你有一天做了爱国奉献之类的事情的时候,你就会觉得有一种欣喜感,或者一种自我满足感。……虽然那些企业的offer能给我几十万元年薪,但我觉得去航天研发部门平台更大。我做到了我应该做的,我从来不会说什么,我有很多朋友也是这样。(吴凡,T大工科,中部农村学生,父母务农)
“因为(两地)话语环境不一样,等你回来以后就会怀疑自己,我做的这些事有意思吗?当时我很纠结,非常迷茫,两个月的时间不知道自己在干吗。成天想工作到底有什么意义呢?我到底要怎样?搞学术又有什么意义呢?看到身边的一些同学,以前也爱读书的,他们也有准备去工作的,大二、大三就开始到处实习,然后就拿到了比较好的offer,这个时候就会有强烈的反差,就会经常想搞这些有什么意义,要不还是找工作赚钱去算了!”
“我对大一大二时X校长的讲话印象非常深。他讲作为这个社会的精英,不能只盯着眼前利益,要对自己的使命有更高的要求之类的。他在开学典礼上一直这么讲,那个时候懵懵懂懂,但是记住了这些话。我是同意的……如果你把F大的人全部教成一个个出去赚钱的工具,那这个国家难道还指望那些来自二本、三本院校的学生出来做那些赚不了钱但很重要的事吗?……读了F大,你占用了这么多好的资源,你追求小确幸,发发朋友圈,如果你的生活只满足于这样的话,我觉得你是没良心的”。
“我没有为这个社会创造GDP,是社会的废人。虽然从这个意义上讲我是废人,但我至少把这个东西传承下去了。现在的人天天想着搞大新闻,整天想着提出个什么惊世骇俗的理论,你不要这样。你先把前人的东西读读懂,传下去,不要让它断掉。”
“如果我真的在这条路上走得好,我就只求在我的研究领域里面有点影响。你研究那个人,至少你要提出一个有启发的洞见或者一种观念,能够帮助今天的人理解自己的处境,这是我最想做的事”。
王梓桐:之前本来就没怎么想过,想也就是以后要跳出农门,过上更好的日子。后来(到大学里才)慢慢开始考虑一些真正的问题,到了这个时候你慢慢搞清楚你想要什么,你会怎么样,大概知道一点。这个可能跟个人生活经验有关,因为我在之前的生活经历还是很局限,不像江浙沪的孩子,他们高中阶段就出国的出国,到处去长见识,这个也是个人局限吧。所以到了大学会有很大的转变。
问:学术理想确实值得追求……可你会担心你走这条路赚得少吗?
王梓桐:这个确实很难!……有的事情可以算计,有的事情是不能算计的。或者说看你怎么衡量利益。我在选择这条道路的时候并非没有一个利益的计算,是有的。只是我着眼的点不一样:如果把这个利益单纯定义为金钱的话,那肯定我们这种人就很冷僻,但如果把这个定义范围稍微圈宽一点,比如声望,或者乐趣,那我还算不错。……而且做学术至少不会饿死,这点自信还是有的,比上不足比下有余吧。所以这取决于你觉得什么是真正有意义的。说一千道一万,喜欢还是最主要的,至少我还是在做自己喜欢的事情,我能从中体会想问题的乐趣,而且这些思考是有意义的,暂时这么狂妄地有这个意识吧。
“你总得找个东西来做你的价值支撑,不然你的行动就会无意义,前一个行动和后一个行动连不成一条线,你说服不了自己,那样的人会过得很惶恐。就像我有些同学不知道自己要干嘛,比较慌,到毕业季就看出来了,有的人真的慌。一开始是准备保研,保到一半就要出国,出国到一半又要去工作…我看到过有这种。他可能没有太注意反思自己到底适合做什么或者他想做什么,所以到了选择的关头就非常慌。所以想想跟他们比至少挺幸运的”。
专题策划人:恒宇啊(社会学专业毕业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