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詹姆斯·奥康纳(James O'Connor,1930-2017),美国政治经济学家,哥伦比亚大学经济学博士,曾任加利福尼亚大学圣克鲁斯分校社会学系教授。研究领域包括古巴财政政策、政治生态学和资本主义批判等,著有《古巴社会主义的起源》(Origins of Socialism in Cuba, 1970)、《自然的理由:生态学马克思主义研究》(Natural Causes: Essays on Ecological Marxism, 1997)等。[图源:sociology.ucsc.edu]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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专题导言
当地时间11月13日,《联合国气候变化框架公约》第二十六次缔约方大会(COP26)在英国格拉斯哥闭幕。大会达成决议文件,就《巴黎协定》实施细则达成共识,大会最瞩目的推进是达成了首个明确计划减少煤炭用量的气候协议。但也果不其然地争议不断,会场内减少煤炭用量的提案激起了以印度为代表的发展中国家的基于发展公平的质疑,事实上,发达国家在此前数次气候大会承诺给发展中国家的减排补偿迟迟未得到兑现。会场外,“不再信任表演性的减排承诺”的全球环境活动家也不断抗议,要求实质性的改变(见〈“阿修罗在海上炼狱”|与此同时〉)。而在会议的同时,更遥远的度假村和发布会上,马斯克和扎克伯格们则在畅想着向宇宙进军,或进军不用理会世界的元宇宙;当然,他们也不懈余力地向世界售卖这一畅想。
如果说马克思主义潜在预设的进步历史观和强(男性)人类能动性主张曾在人类世的生态危机面前遇到了真正的挑战,那二十世纪下半叶开始发展的生态马克思主义是通过回应这一挑战而丰富批判社科理论的重要成果(见〈生态学与马克思主义:入门书介〉)。但在社科理论之外,现在面对的另一玩世不恭、似是而非、却深具影响的思潮则是“马斯克主义”:极端技术进步主义曾经是资本和技术发展能够解决生态问题的盲目信心,而“马斯克主义”则对自然、生态、乃至宇宙采取了看似拜物(fetishize)实则无视的态度。本期策划拣选了一批兼具思辨性和具体性的选文,也集合了遍及经典生态马克思主义、无政府主义、女性、酷儿、去人类学中心、第三世界立场的视角,希望能够唤起重审生态的批判社科视角。
虽然社会主义者很久以来一直都在说,资本主义将使用价值从属于交换价值了,而且资本主义生产关系所追求的是利润而不是需要(一种定性批判),但是社会主义者在实践中却一直在追求高工资、缩短劳动时间、充分就业等等(所有这一切都是一些定量性的实践),这是很有讽刺意味的。我用“生态学社会主义”这个术语来界定这样一些理论和实践:它们希求使交换价值从属于使用价值,使抽象劳动从属于具体劳动,这也就是说,按照需要(包括工人的自我发展的需要),而不是利润来组织生产。如此定义的生态学社会主义在理论上不仅研究资本主义的劳动过程,而且也研究使用价值和需要(消费)的结构。从这个含义上来讲,生态学社会主义所寻求的正是使传统社会主义本身的批判性理想得以实现。关于生产条件、或者借波兰尼给虚拟的商品所制定的术语来说就是“土地”与 “劳动”,即那些并非作为商品而生产出来但却被看成为商品的那些东西、传统社会主义没能对其加以理论分析。这也许可以部分地解释上文所提到的那个讽刺得以产生的原因、关于那些“真正的“交换价值(如薄板钢、汽车),市场所关注的是,某种特定的商品按照所需要的数量和质量被生产出来,并在恰当的时间和恰当的地点分派给恰当的买主。在这里,市场就其功能来讲就好像是关于生产和消费的一套复杂的调配系统。对利润的需求支配着对某些特定资本货物(使用价值)的需求,而对住房、交通、食品等等的社会需求则支配着对消费品(使用价值)的需求。O'Connor, J. (1998). Natural Causes: Essays on Ecological Marxism, New York: Guilford Press.然而,市场在生产条件(如某种类型的劳动能力、土壤、水源、城市空间与某础设施)的供应方面却并不具有这种系统性的功能。虽然,土地(以及“自然”)和劳动力市场在某些既定供应品的调配过程中可以起到某种决定的作用,但是它们与这些供应品的生产(与再生产)却是没有什么关系的。实际上,生产条件的生产所要求的前提条件是:一个涵盖私立与公立、世俗与宗教、初级与高级、技术性与非技术性教育的庞大体系;关于土地使用、农业、林业等等的一个复杂的环保法规体系;以及关于城市的交通计划、分区及其他事项的一套复杂的体系。考虑到土地(自然)的地方特色以及个体劳动者的“个人特色”——加之这两者都没有一个真正的市场,所有这些因素加在一起就意味着,土地和劳动的使用价值问题是特别重要的。例如,关于薄板钢的生产和调配,国家不必操太多的心,但它的确必须考虑合格劳动力的生产/再生产问题,必须去考虑土地(自然)的其他一些使用方法、空间分区方式等等问题。传统社会主义关联于资本的生产和再生产。生态学社会主义则关联于生产条件的生产/再生产。因此,生态学社会主义同传统社会主义相比,只范圉更为宽泛,即更为普遍化。但是生态学社会主义同时也更为特殊化,因为,譬如它会关心某些特定丁人群体的健康间题、某些特定社区的污染问题、以及某些特定行政区域的分区间题等等。我关于生态学社会主义的理念不仅在于指出具体劳动(劳动与土地)以及使用价值/需求应该受到批判,而且还在于我认为它们正在受到各种社会运动的批判。从这个意义上来讲,生态学社会主义严格说来并不是一种规范性的主张,而是对社会经济条件和日益逼近的危机的一种实证分析。在这种观点看来,许多的(如果不是大多数的话)工人、受压迫少数民族、社区、环保主义者以及其他一些人,如今都已投身到身份政治学和场所政治学的怀抱中去了,实际上,他们正在通过斗争尽力使交换价值从属于使用价值,使利润导向型的生产从属于需要导向型的生产。更明确地说,生态学社会主义在理论上是对资本主义生产关系影响或建构生产力(如上地、能源、原材料、技术、机器、劳动技能、劳动组织以及其他的一些生产的资料和对象;以及住房、交通和其他的一些再生产或消费的资料和对象)的方式的一种批判。同时,生态学社会主义在实践中则是对这些生产力和再生产力的一种批判这种批判从各种社会运动/斗争中获得其规定性,目的是以替代性的技术、劳动关系、交通模式、抚养方式等等为基础来修缮或废除这些生产力和再生产力。这些“新社会运动”的评论者们还没有给这些运动的独特目标予以足够的关注,尤其是没有充分注意到它们对土地使用、劳动过程以及最终使用价值的广泛质疑。实际上,某些社会运动正在对放牧、粮食生产、原材料(如棉花)生产、森林业、以及采矿业(如露天采矿)等方面的土地使用模式发起挑战。一些相当普遍的水资源使用模式同样也受到了挑战,如工业化渔业、对地下水的污染、湖泊因酸雨而干涸等等。对于像石油化学工业、纸浆造纸业、核能源业以及其他一些资本货物行业的劳动过程,也存在着一些从实践维度上所展开的批判;对第二部类中的各种行业,如家具业、干洗业、服装业、皮革制品业、玩具业以及其他一些行业中的劳动过程的批判也是客观存在的。使用个人电脑来进行的办公室工作也因其缺乏健康性而遭到了攻击,高技术部门中的劳动因其压力太大也遭到了同样的攻击。职业健康与安全几乎得到了普遍的关注与此相类似,众多的使用价值也遭到了绿色主义者和其 他一些人的质疑,例如矿物燃料能源、汽车、以及汽车文化;大众传媒中以性和暴力为内容的文化产品;以及单调无聊的电视节目。我们还可以接着抨击食品采购与配制(不健康的饮食)中的消费行为、娱乐(很少有身体活动)、低密度的郊区住房(建筑材料、能源、道路与高速公路的浪费)、灰色城市(而不是绿色城市)、甚至还包括垃圾处理(对废弃物的当前利用状况的批判)等,当然,还可以接着抨击恶劣的水质和空气质量及其对耕地和绿色地带的威胁。污染严重的美国“锈带”(Rust Belt)城市克利夫兰。[图源:www.huffpost.com]
作为结论,我在附录一中组织组织了一系列的问题,对传统社会主义的某些分配/数量维度上的内容,与生态学社会主义的某些生产性的/定性的特征进行了比较和对照。读者将会发现,在这两种模式之间存在着广泛的差异,因此会获得这样一种认识,即生态学社会主义在多大程度上构成为对资本主义的一种批判,那么它也就在多大程度上构成为对传统社会主义的一种批判。
最后,我在附录二中(相当简明地)概括了我所称的“社会民主的分配性主义”与“生态学社会主义的生产性正义”这两者之间的差异。在今天,正如各种土地使用活动、劳动过程以及使用价值已极为广泛地遭受到了各种类型的社会政治批判一样,所谓正义社会这个概念也已将其关注视线从定量方面转向定性方面了,从社会产品的分配过程转向这种产品的生产过程了。生态学社会主义已经来临,它们形式迥异,并且丰富多彩。在激进绿色主义对资本主义世界的阐释以及它就业已存在的极度不平等和不合理的全球经济所提出的各种替代性方案中,我们将听到更多的生态学社会主义的声音。*本文节选自《自然的理由:生态社会主义研究》第二十一章“什么是生态学社会主义?”,唐正东、臧佩洪译,南京大学出版社2003年版。为阅读及排版便利,本文删去了注释及参考文献,敬请有需要的读者阅读原文。
**封面图为体恤衫上的口号“打倒资本主义,保护地球”。[图源:spreadshirt.ie]〇编辑:Cocytus 〇排版:朵rua
〇审核:烟波 / 林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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