钟点工阿姨的苦与乐

（超市的收银柜前，一位卖菜的妇女，拿出一罐硬币，正在付款。）

假如这个社会能够更公平一些，让所有的劳动者感到生活是有保障的，那我们的世界一定更加美好。但衣食无忧的人群常常忽略，那些正在为吃穿、上学、看病发愁的人们。

开始腹透后，在女儿的再三督促下，我终于学着请钟点工了。我是社会体制的受益者，工作了三十来年病退，可以拿到不少的退休金。只是，每次钟点工阿姨在做事情，我心里会不安。不是阿姨不勤快，而是不习惯自己安逸地坐着，而身旁另一个人在辛苦地劳作。

阿姨年龄不大，干净清爽，简朴的衣裳，个子不高但匀称，眼睛大，皮肤黑，拎一个水桶，桶里装着搞卫生的工具，进了门，就灵巧地开始擦擦洗洗。我呢，没事找事做，也一旁折腾，打算做几块抹茶饼干。两个女人的时空，有一个想说话的我，那一定就能聊起来。

阿姨老家在外省的一个山区，家境穷，兄弟姐妹好几个，父亲的眼里没她这个女儿，从小没进过校门，加上母亲去世早，年龄不大就出门打工，早早结婚生了女儿和儿子，后由于各种原因，离了婚，嫁给了现在的丈夫，并随丈夫来到浙江衢州生活，有了个小儿子，正读小学三年级。

其实阿姨不显老，仔细看，才看到眼角少许的皱纹，眼睛也清亮，年轻时应该是十分秀气的。听她诉说着，我真切地感受着这位妇女的不容易。

“这辈子没啥开心的，就是不停地干活。”她说，“嫁了两次，没什么好不好，混混过日子，不懂得什么幸福不幸福的，也没啥开心地。”我想着，阿姨这年龄，有三个孩子，大女儿已经二十四五岁，可想而知，一直以来的生活状态。

说起自己的父母，阿姨脸上表情冷冰冰的，没有一丝温暖：“他们好像没我这个女儿，反正从小到大我也习惯了，自从出门打工，我就很少回家了，他们也不问我，我也不主动联系他们。”

“过年也很多年不回家了，年轻时候我宁愿一个人在外面过年，也不想回家受他们的气。”阿姨说起自己的出生和长大，觉得自己像野草，没有感受过家庭的温暖。当我看着阿姨木然地谈着自己的父母和兄弟姐妹时，心里一阵悲哀，一方面为她的父母，另一方面也为了她。哪个人不希望自己和父母其乐融融呢？哪个结婚后的女人，不希望自己有一个可以来来往往的娘家呢？

（超市回家的路上，又看到了这位卖菜的大姐，骑着三轮车。这双粗糙的大手，还是那么让人注目。）

“男人啊，都不怎么好，挑剔的挑剔，懒惰的懒惰，啰嗦的啰嗦。我不喜欢呆在家里，宁可在外面干活。现在大的女儿都打工了，大儿子在他父亲那边，我算是好一些，自己做保洁工，偶尔接一些家务钟点工的工作，一个月两三千块钱。”

“我不害怕干活，但是，碰到自己无能为力的事情，特别难过。”说到这里，阿姨冰霜般的表情，终于有了一点解冻的意思，但那是悲愤、怨恨。

“我挺恨父母的，不让我读书，害我不认识几个字。”这句话，她反复说了好几次。我很理解她，一个人生活在当今社会，哪里不需要一点文化知识？但是，事实上，很多贫苦家庭受到条件限制面临取舍时，都会考虑让女儿放弃读书，来成全家里的儿子。虽然作为父母也是生活所逼，但是人世间的事情常是这样，无奈的父母，伤害最深的，是自己的孩子。

我想，阿姨经过自己的苦难，对自己的女儿该会平等一些，听我问起这个，她很坦然地说：

“现在虽然条件不好，但我是公平对待孩子的，吃啊穿啊都差不多。”可往往当事者迷啊，这一点，或许阿姨是没有想到的，她对待每一位孩子怎么样，不是她说了算，应该是她的孩子们说了算。不过世界上也有这样的子女，为了父母的一点点过失，耿耿于怀，把自己的所有不如意，完全怪罪到父母头上。

“我让他们每一个都读书，儿子女儿一个样，只要他们肯读书，我就是再苦也是愿意的。”阿姨是个会觉悟的女人，她自身没有上过学，但是，她明白，作为母亲，她应该努力让自己的孩子读书，她用自己的方式，希望子女能够活得比她好。阿姨的话，也道出了许多普通老百姓的心声。但是这个社会，果真是父母努力了，就可以达成心愿吗？

我们谈着话，阿姨的手机响了，她看了看，叹了口气说：“现在最烦恼的事情，就是看到老师发微信。”

 “我觉得现在的老师变了，不像以前的老师了。现在的老师天天都给家长布置任务，让家长在家里教这个，教那个。”阿姨的话里透出一丝无奈和沮丧，“可是我自己都不认识几个字，让我怎么教孩子呢？”

我笑了，告诉阿姨，世界每天都在变，没有什么是不变化的。老师也有老师的难处，教材不断地变化，内容增多难度增大，有些往往超出孩子年龄所能承受的，老师的工作也存在老百姓所不了解的压力和复杂。再说，每一位老师也都是普通人，只是通过自己的努力，从事了教师的职业，一位教师的成长，也和普通人成长成熟一样，需要一个过程。我回忆起自己，刚工作时的各种莽撞。

“可是，现在的老师真的不像老师了。老师除了让我们教孩子这个那个，就是批评我们没把孩子教育好，说孩子这方面没教育好、那方面没教育好，批评我们没有尽到家长的责任。我又不识字，也不知道该怎么教育孩子，真不知道怎么办才好。”

阿姨拎着一桶水，从卫生间里走出来，脸上满是焦虑。或许阿姨说的问题，是当前很多父母共同的疑惑。

其实，每个人都应该明白，作为父母，是应该担负教育子女的任务的。只是具备知识的父母更懂得如何教育，而普通老百姓无从下手，很多是越“教育”越糟糕。

“我对儿子说，妈妈都不认识字，怎么教你，儿子回答我，妈妈，你不要担心，我自己会学的。” 阿姨谈起小儿子，眼睛里闪起了光，“我儿子很有意思的，我为他听写，其实是儿子在教我认字。他说，妈妈。你不认识的字，我会教你的。”阿姨脸上终于出现了温暖的色调。

“哎，老师总是让我们自己教，我都让儿子教我呀。”阿姨说着，又叹了一口气。“我想让儿子去课外培训班，但儿子自己不愿意去，不让我花这个钱。”说到儿子的懂事，阿姨的脸色泛起了激动的红晕，人也显得有光彩了。

“两个大的孩子都打工了，家里就这个小儿子在读书，就希望他好好读，以后生活得好一点。我大女儿也常对弟弟说，家里就指望你了啊。”阿姨说，现在全家人都希望小儿子能够好好读书。“我儿子说，他会好好读书，以后长大了，带妈妈出去玩，给妈妈买衣服。”阿姨说着笑了，露出满脸的幸福。

我听着阿姨的诉说，想着一位劳动妇女生活中最大的快乐，莫过于孩子的懂事。当今社会的各种原因，使得农村的人们都往城市里跑，来城市里生活、打工、居住。但是，这些缺少文化和技能的人们，只能用自己的血汗换来一些基本的吃穿。作为他们，是多么渴望能够真正地和城市里其他人们一样，可以比较体面地活着。但现实是，人，是被赶到城市里来了，而其他的服务呢？比如住房、教育、医疗等等。

像阿姨这样的，老公和她一样，没什么文化，就只能眼巴巴地盼望着学校里，能让孩子得到良好的教育。可他们万万没想到的是，因为自己没文化，也注定在社会中，自己的孩子依然会面临更多的艰辛和不易。一位老百姓，想要走出命运的泥潭，不是简简单单就能做到的。

我和阿姨唠叨着，早忘了烤箱里的饼干，待满屋子散发着抹茶的焦味时，才猛然想起。阿姨看着那一盘烤焦的饼干，不住地说着，可惜了，可惜了。

（散步时，马路上看到的情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