仿佛如同一场梦
连续四天的低烧，使得原本很快就能出院的我，需要继续观察治疗，但今晨的阳光如此的灿烂夺目，我的心情也随之格外亮堂，虽然体温依然忽高忽低。
吃完早饭，在病房里来回漫步了几趟，一趟二十二步，竟然能够一次走上一百多步了，进步不少，很是高兴。有意识地挺了挺身体，让自己腰杆显得直立一些，手术后变得弓背了，还做了几次简单的伸展运动。
朝阳真美。
昨夜，是移植以来睡得最好的一晚，但夜半挂点滴结束后，我还是清醒了两个多小时，骨头躺得发疼，一个人静悄悄地在病房的走廊上走了一走，和值班护士问了声好。
每个病房的门都虚掩着，散发着宁静柔和的光，人们都沉浸在睡梦里。我忽然想着，他们，正在梦中遭遇着什么呢？
梦，总出乎意料地奇特，也总出乎意料地有一定的逻辑，昨夜里，我做了好几个梦，直到现在，依然有些记忆：
一位面容模糊的男性试图侵袭我，我努力挣扎，直至惊醒；在高家父母建造的房子里招待几位老同学，却连连尴尬，想做几个新鲜美食，却只有粽子摆上桌，想要自己穿得休闲一点，却在厨房里扯着一条鱼尾裙，同学们都笑话我；在课堂上羞辱体罚学生，校长带着一行人过来，朝着我身旁的一位同事就是一巴掌……似乎离谱，似乎也都有梦的逻辑。
“仿佛如同一场梦。”早晨清醒后的自己，涌上了这个想法。
几十年前的我、十几年前的我、几年前的我、今天的我，所有的，都仿佛是一场梦，走过的路看过的景，或多或少都在以“梦”的形式出现。
提醒我，别忘记？提醒我，要珍惜？
“而今何处是你往日的笑容，记忆中那些熟悉的笑容……”脑海中浮现着一首熟悉的老歌。
一位朋友留言：“徐老师，相信不久又能看到活蹦乱跳的你了。”
移植后的心情，真可说有点活蹦乱跳，激动、向往、幸福……虽说体力依然很差，身体还不允许活蹦乱跳，往后也需要多避开人群，但心情的活蹦乱跳对我来说，是无比的满足。
移植后第一次做了个小运动。
“仿佛如同一场梦，我们如此短暂的相逢……”
去年十月开始腹透手术的我，经历了几个月不平常的生活，独特的生活，回想起来，却也充满意义。没有这几个月的腹透，今日的我，或许幸福的感受会减少很多。
人，总是需要付出了，才会珍惜，哪方面都一样。
十多天前的我，还是忐忑不定的我，还不知道移植的滋味，移植后的心情，到底何如。可如今，身上已经有了一颗正常排毒的珍贵肾脏，它正勤勉地做着自己的本职工作，虽然它遭受着环境的排斥，但它是那么认真、那么执着地想要住下来。
几天的低烧，基本处于头昏脑涨的状态，但回想这几天自己身体发生的巨变——告别了繁琐的腹透，不再有腹膜炎的风险了，身心无比地放飞。
杨阿姨在帮助沈大姐称体重。移植病人的体重变化非常重要，医生说沈大姐需要减掉十来斤。
都说三个女人一场戏，但在病房里，有时候三个女人是成不了一场戏的。
沈大姐最感到骄傲的是，家里的后代都孝顺，生活一年比一年富裕；杨阿姨最关心的是，她今后可以去杭州哪个地方，寻找到收入更高、劳累更少的工作；而我呢，我不知道我最关心什么，她们的话题，我也会倾听，也会加入，但是我的一切，她们没有兴趣。
“徐老师，你不能写文章，要多休息，多睡觉。”杨阿姨看我又打开电脑，就开始劝慰我了。
“阿姨，你看手机上的视频累吗？”我问杨阿姨。
“我写文章就好比你看手机视频。你能理解吗？”当然，我知道，她依然理解不了。
“杭州全靠外地人在建设。”昨天沈大姐看着窗外，感叹地说。
“是啊，这些农民工真是厉害！你看看，这些个高楼大厦、这些地铁，都是农名工造出来的。”操着安徽口音的杨阿姨频频点头。
我也赞同她们说的。有多少高楼大厦，也就蕴含着多少农民工的血汗。
我很佩服沈大姐，虽然比我年长十多岁，但很有自己要进步的意识，每天会和我交流手术感受、各项指标、饮食要点，也很会为他人着想……
当然，她作为女性的感受是，现在的女性地位可高了，家务活应该女性多承担。……
沈大姐常常站在病房的窗前看着自己的家乡，为自己家乡的日益繁荣感到高兴。
身体的变化是细微的，也是真正在发生的。一天天的，体力在慢慢地增加，体温低于三十八度，我就会有很好的胃口。看着镜子里的自己，由于十来天的大量激素摄入，已经快要想不起我原来瘦削的脸蛋。
外貌的美重要吗？当然重要。美好的外貌，让人愉悦、让人舒服。可是，接下去的我，没有资格去追求外貌。很快的，满月脸、向心胖就会越来越严重。
不过，我会接受的，因为我太需要我体内的这只珍贵的肾脏了，只要它好好的，这比什么都重要、付出什么也是值得的。它，带给我的，是身心的完全自由，这一点，强于美貌。
“给你开刀的张主任，自己也在动手术。”记得手术后一天，沈大姐和我说。当时我一点都不信，因为张哲伟医生在手术室时，精神状态很好，一点都没有生病的感觉。
但是昨天护士长来我病房查房时，道出了真相：“张主任这几天因身体手术正在病假中。”啊！我听了说不出的一种感动。自己身体不好，还饱满精神为我手术，后来又到ICU来看望我的手术后状态。
老周，自然是最辛苦的，对我的照顾是无微不至，他比我细心比我更科学；表弟在假期未通知我，直接来了医院，给我送来了红烧肉；小周二姑姑这几天变化着，每天送营养的配餐；朋友们理解我不能探视，以各种形式鼓励我、为我加油……
二姐每天变化的营养餐，使我吃饭有了胃口。今天中午的水蒸蛋、清水煮鲫鱼。
“仿佛如同一场梦
我们如此短暂地相逢
你像一阵春风轻轻柔柔吹入我心中
……”
今早，一位姑娘给我留言，和我加了好友，彼此交流，没有间隙，我们，都来自于衢州衢江区。有这样的共鸣，不是我文字的力量，是姑娘的那颗敏感、有悟性的心灵。
《野百合也有春天》，对对，是这首歌，罗大佑创作于1982年的歌曲。吃过早饭，我说我们来听首老歌。沈大姐说，好好，我爱听歌；杨阿姨说，好的好的。
“而今何处是你往日的笑容
记忆中那样熟悉的笑容
你可知道我爱你想你怨你念你
深情永不变……
就算你留恋开放在水中
娇艳的水仙
别忘了山谷里寂寞的角落里
野百合也有春天……”
沈大姐摇摇头，说没听过，问杨阿姨，杨阿姨说，也没听过。
嗯，没关系，今天我们都听到了，一起听到了“野百合也有春天”的声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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