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娘的不幸种种
今天是母亲节，我坐下来写写我的老娘。
没有老娘哪来的我，老娘生了我、养了我，深刻地影响了我，我的灵魂与肉体、我整个的人，都带着老娘深刻的烙印。
当回想起童年，我常会不由自主地，怜悯起生活在老娘身边的那个小女孩，会感到母亲对女孩的苛刻和忽视，会难过地留下伤心的泪水，仿佛自己还是那个没有长大的小女孩，那个渴望着母亲关爱的小女孩。但我也会想起，老娘在家里最艰难的时候，始终坚持让女孩读书，在女孩生病的时候，带着她寻医问药，老娘用她对世界的理解，让这个女孩越来越坚强和勤奋、让这个女孩越来越勇敢和真诚……，所以，没有我的老娘，哪来今天的我。
如今，当我站在一个女性的角度，认真审视这位生了我养了我的女性，这位度过七十年生命、既普通又不普通的女性，我的心里满怀的是理解与同情。
2006年，老娘在杭州复兴南苑我家附近的中河旁。
老娘，经历过种种普通人未曾经历过的不幸。
老娘的最大不幸，首先当属她的女性身份。
老娘聪慧、勤劳、美貌，理应被命运厚待。但是，因为是一位不被重视的女性，便已注定了人生的曲折和悲剧色彩，便注定了被“物化”、被“支配”、被要求服务于他人的命运。
小学二年级时，外婆生下了我的阿姨，于是，热爱学习、受老师重视并喜爱的老娘，被迫停了学，在家带妹妹，接下去的生活，老娘就成了家里的一名帮工，挑水洗衣带孩子。
停学这件事，彻底改变了老娘的命运。常常听老娘抱怨，那时候，只要能够读到小学毕业，那么，作为居民户口的老娘，就可以和其他人一样，作为下放青年去农村劳动，那样的话，后面就有机会参加工作。失去城市户口及工作机会，成了老娘一辈子的痛。
那时候，比老娘小一岁的舅舅，便能享受继续上学的待遇，而她，却只能做出牺牲，外公外婆也和所有人一样，觉得，一个女孩子，无需要受教育、无需要学本领，女人么，最终都是嫁人，给别人生孩子的命。
或许因为自己遭受的不幸，老娘对我这个女儿，唯一认定的一条是，无论如何，都要读书。记得我小学四年级时，某一天父亲的情绪极端不好，冲着正在做作业的我发起脾气，把我的书包和学习用品，统统扔到了家门外，说让我不要读书了，在家劳动，吓得我站在那里只会哭泣，是我的老娘，帮我从门口把书包捡回来，让我继续读书。
结婚前的老娘。
老娘的不幸，是社会文明造成的恶果。
都说时势造英雄，但时事常常造就多数普通人的悲剧。外公，“地主后代”的这个家庭成分，使得这一家子在那个特殊又艰苦的年代，每天都活得小心翼翼、胆战心惊，外公被批斗过、被关押过，外公外婆胆子小，家里子女多，养活一家子已不容易。于是，老娘，这个家庭的长女，自然就成了挽救这个家庭的牺牲品，在最困难的时刻，外公外婆包办了老娘的婚姻。
老娘，失去婚姻的选择权，失去了卑微女性视为第二次投胎的机会。作为居民户口的老娘，在十八岁的年龄，迫不得已嫁给了贫困的农民家庭，嫁给了相貌不好、身体又不健康的我父亲。
在这个天底下，女性能够真正决定自己命运的，又有几人？更何况在那种年代、那种文化背景之下。
对比老娘，我的一切都是自己选择的、心甘情愿的，但在婚姻里依然面临许多困惑和艰难。而老娘，没有爱情的权利，没有婚姻的选择，嫁给一位自己不愿意嫁的男人，可想而知，这是怎样的一种境地。
2015年，陪老娘在香港。
老娘的不幸，还体现在女性没有生育自主权上。
一位女性结了婚，为男人生孩子，那似乎是天经地义的，女性，某种角度上说，也是男性生育的工具。一位女性，表达自己爱一位男性，常常就说“我愿意为你生孩子，生很多个孩子。……”，可是，我们从来没有听过，哪个男性说生孩子，是为了女性。
想到这里，就觉得小时候，听着母亲的抱怨声，是多么地合情合理。她不愿意嫁给父亲，自然更不愿意生很多的孩子。但是，这不是她所能决定，环境不允许、家庭也不允许。
老娘在同龄人还在嬉笑打闹时，就被迫做起了母亲，生下了我这个女儿，她唯一的女儿，一位和她同样卑贱的女儿。
2016年，陪老娘在万田乡看荷花。
老娘的不幸，是作为女性，只有认命的份。
老娘虽然十分不甘十分不愿意，但也接受了命运的安排，和父亲一起承担起了家庭的责任。后面的日子，老娘的生活，就被贫困与疾病所包围，为了这个家庭、为了给父亲治病，老娘倾其所有，付出了所有努力。
老娘一定心怀怨恨、感到自己十分不幸，但是，她没有能力反抗这个社会，反抗这个社会给与一位普通女性的命运。
结了婚的女儿，泼出去的水。外公外婆虽然心疼女儿，但一定希望老娘认命、安心；环境也一样，希望看到老娘忠心耿耿，为这个家庭付出一切，毫无怨言。老娘自己，肯定也只怪命运的不公，却无能为力。
这个男权社会里，女性更多的是被要求服从与依顺，家庭稍有风吹草动，那就是女性的责任、女性的罪过。
2017年，陪老娘在杭州钱王祠看花展。
老娘的不幸，还在于老娘的内心矛盾。
假如，老娘是一位没头脑的女人、是一位觉得结了婚就死心塌地的普通女人，她也许能和平接受社会和家庭强加给她的一切。但老娘不是，她给自己命运的悲剧色彩增添了一份刚烈和勇气。
老娘在婚姻里，一方面为这个家庭勤勤恳恳，另一方面内心也充满着抗争，老娘在自己力所能及的范围内，做出了最大的努力。
那时候，我总在想，别人家里都有一大串姐妹兄弟，为什么我家，就只有姐弟俩，况且老娘生完弟弟也只有二十二岁。
后来我明白了，老娘生下弟弟，感到有了可以骄傲和依靠的儿子，也算对得起父亲和这个家庭了，于是，老娘断然做了节育手术，了结了自己的生育能力。这看起来似乎是一件普通的事情，但它的意义却不一般，这是老娘对不幸婚姻的抗争，是老娘唯一能为自己做的事情，她不想无休止地成为一台生育机器。
我从小到大听到的抱怨声，也是老娘抗争的表现，虽然受到文化水平的限制，受到环境条件的制约，但是，老娘无疑是一位勇敢的女性，是有自己鲜明性格的女性。
2018年，我和老娘、侄子侄女在月亮湾公园。
在我成长的过程中，老娘年轻、有活力，总被他人看成是我的姐姐，如今的老娘，已是满头银发，微微驼背。老娘老了，再也不年轻了，可老娘，一辈子都觉得没能摆脱她的不幸命运，她渴望城市户口，她渴望像别人一样从工作岗位上退休，渴望拥有一份自己的养老金。老娘的不幸，也存在于对自我现状的否定和不满意。
不过好在，如今的老娘有自己心爱的子孙，虽然常年还在为子孙操劳、忙碌，但总体心态上多了一份平和、多了一份宁静。
对于我来说，更应是满足满意，年过五十的女人，还有一位时刻挂念着自己的老娘，一位文化程度虽不高，但却始终在进步的老娘。我，可以随时通过自己的文字，写出自己所有的喜怒哀乐，表达自己对童年的不满、对老娘的不满。可是，我的老娘，她又怎样表达她的不幸呢？她又如何排遣心中的烦恼呢？
老娘不仅理解了我这个女儿的情感，还用自己的行动表达着对女儿的一份支持，我的每一篇公众号文章，老娘不仅会仔细阅读，对这些经常抱怨着她的每篇文章，她还充满爱意地点上一个“在看”。
老娘这辈子是不容易的。作为她的女儿，我真诚地祝福老娘，晚年生活能够远离不幸，拥有更多的快乐和满足，拥有长久的健康和温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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