恐惧中,迈过一道道关口
终于,住院的两天半时间里,腹透管双J管都拔除了。
伤口的疼痛、药物的变化,使我在这几天里,呕吐、恶心、拉肚子、不想吃东西,体重又回到了历史最低点,一米六的人,不足八十斤,吃着激素,脸颊依然凹陷。
我是个特别怕痛的人,真的,特别害怕。
记忆中,十来岁时夏天,放学回家的任务是切猪草。摆好小凳子,再摆好大木盆子,大木盆里垫上一块切猪草的木板,以免把木盆砍坏,一大篮洗好的猪草放到木盆边,从厨房里拿了菜刀,坐下,左手拿上一把猪草,右手挥舞起菜刀……长长的猪草,慢慢变成了碎碎片片的。
家里只有我一人,偶尔专心致志,偶尔也心不在焉。贫穷的家显得空荡荡,杂乱地放着一些农具,还有最简单的家什用品。
那天,切猪草时,心一闪,菜刀就砍到了左手的无名指,顿时,血流如注,我害怕极了,右手握着左手,眼睁睁地看着鲜血不断地从指头尖上淌出来,哭着在家里团团转,却不知该怎么办。
幸好有一位邻居路过我家,看到了我的模样,赶紧让我到厨房里,把流着血的无名指插入灶头前的柴火灰里,过了一会儿,血终于止住了,指头尖上积了一层厚厚的灰。
后来去卫生院包扎了伤口,回家几天没人提醒我去换药,伤口发生了溃烂。后来阿姨陪我换药,当医生把包扎纱布从溃烂处取掉时,我一阵眩晕。
这是我第一次体会到眩晕的感觉,一种让人恐惧的感觉,那以后,左手的无名指也落下了青紫的淤迹。
阳台望出去,有一株枇杷树,结了很多枇杷。
5月7日接到浙一医院的住院通知后,下午就办了住院手续。
浙一肾内科有专门的移植病区,整个楼层分为内外两个部分,里边的二十来张床位是与外面完全隔离的,只有移植病人可进入,过程中的所有服务都由医护人员提供。
一进入里面的病房,顿时感到特别安全,仿佛连空气都和外头不一样。
“你住57床,中间的那个床位。”等护士安排好床位,我拿着自己的物件,走进了病房。
这是一个三人间,靠进门的床上,斜躺着一位二十多岁、戴着眼镜的男青年,后来得知他来自贵州,比我早几个小时住院,过几天就要移植,肾源是父亲提供。小伙子肌酐到了一千七,都没觉得自己得了尿毒症,医生说,都快没命了,还一点不知道。
“在贵州,即使有肾源,移植都要等待半年。”小伙子的精神面貌看着还不错,毕竟年轻。
最里面的床位让我多看了几眼。床的四周用透明的薄膜包围着,与外界隔绝,一个引流袋挂着,里面是尿液,床头地上放了一个大玻璃瓶,里面也存着尿液,床头的方凳上放着病人的一个脸盆,床里面还布置了一个放茶杯的小木板,上面放着茶杯、罐子等。
“我已经前后住了三十多天了,罪是受够了,后面还要做一个手术呢。”躺着的男病友无精打采地说到。
后来他起床了,我才看清他的模样。个子不高、瘦得让人觉得风一吹就会倒了,脸色苍白,走路缓慢无力,情绪低落。
“今天你们俩住进来我觉得开心一些了,前几天病友们出院了,只剩下我一人,真的快要得抑郁症了。”
他是半年前肌酐涨到了九百多,血透了几个月后,四月初母亲的肾脏移植给了他。由于母亲的血型和他的不一样,移植前,进行了六次血浆置换。开始时一切都很顺利,但移植十来天后出现了感染,肾脏穿刺等检查后,排除了急性排异,才放下心来。
“我这种,如果一旦出现急性排异,是非常危险的。”他既感到自己十分不容易,又觉得不幸中还是幸运的。
“假如你的孩子得了尿毒症,你会怎么做呢?”当我问起他们俩,父母如此急切的原因,这位三十多岁的年轻父亲反问我。瞬间我就理解了。
“我现在就希望给我安排一个外头的单人间,哪怕是一千块一夜,也要住,让我老婆进来陪我。”他的妻子也是一位老师,自他住院移植后,妻子一直住在医院外头的宾馆里,两人只能手机视频聊天来联系。
“以前没有生病前,觉得花钱都要节约一点,现在移植了,觉得钱不是什么钱了,只要能够活着,还有什么钱不钱的呢。”他感叹着,我和那位年轻人也有同样的感受。
看着两位年轻的病友,我觉得自己是多么得幸运,已经活了五十多年,又顺利地移植了,还不满足吗?
肾移植专家吴建永主任带着医生们查房。这位小伙子来自贵州,几天后移植。
住院的第二天早上,当吴建永主任带着一大帮医生来查房时,我提出申请,能否在手术时,给我多打一点麻药。
“不会很痛的。”吴主任安慰说。
“可是我真的很害怕,我特别怕痛。”我非常希望医生能想办法减轻我手术的疼痛感。前一天,旁边病友告诉我,前面出院的病友拔完腹透管后,告诉他过程中很疼痛。
“你不要听其他人的说法。”医生们都安慰着我,说这是一个小手术。
上午十点不到就接到通知,让我准备做手术。胆怯地跟着医生走到小手术室里,两位年轻的手术医生熟练地开始准备起来。
我躺着,听着他们准备器具的声音,分析我的腹透管置放方法及如何拔除,然后医生为我盖上手术布,便看不见医生的脸了。
“你这么紧张,我们怎么给你做手术呢?”医生温和的声音。我提醒自己放松,把脸扭向右边,看窗外天空的白云,还有树叶在风中飞舞。
“开始打麻药了。”医生告诉我。
不久,医生动手了。
“痛,啊痛。”才刚刚开始,我叫出了声,双腿不由自主地伸缩起来。
“你可以喊出来,但身体不要动啊,否则会影响我们的。只要痛,就喊一声,我们会给你加一点麻药。”医生的态度真的很好。
“她瘦,所以会好拔一点。”一位医生对另一位说,我放松了一下,瘦一点,还是有好处的。
听着嚓嚓的声音,感受着肉被拉扯的疼痛,我不间断地就会喊出来,双手紧紧地掐自己身体其他部位的皮肤,用力地掐着,让掐的疼痛掩盖手术的痛。
“我担心我会痛晕过去。”我紧张地说。
“你不要吓我们啊。”医生说。
“真的,我经常晕倒的。”我还是补充了一句,眼睛继续盯着窗外的白云,却始终在感觉着身体的疼痛。
“坚持一下,很快就好了。”医生安慰我,我的额头上冒出了汗。
“好好,取出来了。”
“真的吗?好了吗?”我高兴得有点不敢相信。
“是好了,接下去要给你缝几针。”医生的回答,让我揪着的心终于放了下来。
这辈子的手术都集中在了这一年,这一年里,我尝到了各种各样的手术滋味,我从一个打一针就要晕倒的人,逐渐变得不那么脆弱,变得能够承受、接受一些肉体上的疼痛。
每次去医院打的时,都珍惜地好好地欣赏窗外的景色。
“谢谢你们,医生。”我真诚地道谢说,“手术不像我想象得那么可怕。”
回到病房,过了麻药作用期,伤口的疼痛再次袭来。下午安排我拔双J管,护士叮嘱要家属陪护,女儿赶过来用轮椅推我,去泌尿外科膀胱镜室,再次接受考验,体验完全不同的难受,不过这个过程较短,双J管很快取出来了。
晚上,腹透管伤口的疼痛,让我没法安静,终于要求护士给了一颗止痛药。似乎好一些,但整夜都是迷迷糊糊地在疼痛中。
身旁等待移植的小伙子那天晚上血透;三十多岁的父亲,继续期盼着单间病房,也期盼着自己能够早一些出院。
第二天早晨,依然五点钟开始,病房里开始忙碌,护工们进进出出地做着各种常规工作。
早饭后,小伙子再次去血透,前一天的血透他感到自己很不舒服,但是为了隔天的移植,他需要再次血透。
“阿姨,再见啊!”他知道我出院,和我做了道别。
年轻的父亲终于吃了一点早饭,他一直没胃口,靠营养液维持,没有力气走路,我鼓励他多下床,他很无奈,每天都需要挂几个小时的针,加上的确没有力气走。
我那天早上突然没有了胃口,但还是把早饭吃了部分,没过半个小时,就开始恶心,然后呕吐,人感觉很不舒服。
但是,手术已经完成,新的移植病人正在手术中,等待我出院后腾出病床。在这里,移植变得多么地普通和常见,从三四岁的孩子到各种年龄都有。
出院已经三天,今天早晨仍然拉肚子,七点赶到浙一抽血化验,下午看病。回到家吃过早饭,恶心感减轻了一些,觉得舒服了不少。
后面的日子,依然会面临很多不可预测的问题。但是,不管怎样,为了能够活下去,我肯定会坚强地去面对的。
站在阳台的窗口,见不远处的枇杷树,竟然结了很多枇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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