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的病房日记
住院后,每天零零碎碎地记下的生活、见闻。
2020年6月5日周五
下午四点半,我在老周的陪伴下,住进浙大一院肾内科移植普通病房,被安排在13床。
同病房还住着另两位移植病人,他们皆来自杭州,同龄,七十二岁,楼叔叔移植已十二年,陆阿姨更是保持了十八年,他们的肾功能一直和健康人一样,这次都因肺部有感染住院。
看着他们俩,我心里只有羡慕,希望自己能坚持十年。
八点不到,病房的灯已关上,大家都睡得早。我上半夜睡了三小时,十二点不到醒来,后来没睡着,隔壁床的陆阿姨咳嗽严重、伴着气喘,连我这听着的人都感到呼吸不畅。
病房的人员出入管理得十分严格。
6.6周六
凌晨五点,整个病房已经活跃,护工们、护士们开始了一天的常规工作。护士为我抽了十几罐血,说今天有点多啊,很多指标都要查一查。
六点过点,病房里几个人,谈论起了一个有意思的话题,关于“女儿是否一定要结婚”。因为前一天晚饭后提起这个话题,今天一早陆阿姨就开始继续了。
一个上午拉肚子四次,将近两个月没来的月经又来了,增添了拉肚子的症状,还发低烧,哎,一直就有这样的坏毛病。
化验结果显示,贫血严重,只有七点几克,白蛋白、总蛋白偏低,肾脏指标也不好。医生开了改善肠道环境的药。
我缺睡眠,大白天又不习惯睡,所以整个人昏沉沉,什么事也干不了,书,看不进去,连手机都没精神玩,一直躺着。
叔叔阿姨说,我这床位之前出院的移植病人,和我年龄差不多,移植时候就住了七十来天,才出院八天,因肌酐涨到四百多,又回这里住院。哎!
九点左右,主管医生彭主任带着医护人员来查房,他了解了我的详细情况,做了一个初步的治疗安排。
晚饭后,我在病房走廊散步,见到一个侧影,挂着一个引流袋。当他转过身来,我认出他来了,这不是那位和我同病房住过的男病友吗?母亲捐他的肾脏,因为血型不同,吃了很多苦。怎么还在?
他看到了我,才知道,他移植后一直没出院,从隔离病房又住进了普通病房,最近刚刚做过尿管手术,肌酐一直高高低低、几百地波动。
今天晚饭后,病房里谈论的话题是——摆摊,护工阿姨说,这辈子文化少、没知识,又不会动脑筋,只能干干这种病房陪护的事情。她来自河南,在杭州两个大医院里已经照顾病人十几年。
每天一早,病人们体重、尿量登记。
6.7周日
今天是周日,病房里感到轻松随意了许多,因为大部分医生今天休息,重要的检查都没有。八点半左右,值班吕医生过来查房,询问每一位病友的状况。
吕医生告诉我,需要穿刺来弄明白肌酐不降的原因。
虽然对穿刺有预料,但心里还是有点压力,觉得又要吃苦头了。
幽默、健谈的楼老师和我们说起,他对待女儿与儿子的差别、谈起和爱人关系的问题,还挺有道理。
我问大家,人活着的最大意义是什么。
护工阿姨说自己活着的意义,结婚生孩子,盼着孩子长大,努力打工,给儿子买房子、娶媳妇,以后就盼着带孙子。
两位老人都说赶上了好社会好生活,活着的意义就是把身体养好,多看看这个世界,多和自己的儿孙们在一起享受天伦之乐。
病房走廊上,一位三十多岁的女人在另一位亲友的陪伴下缓慢散步,瘦得不忍多看。听说她已经移植二十年。
给在浙二和我一起移植的沈大姐打了个电话,问问近况,沈大姐激动地说,她还在医院里,这次差点没命了,是抢救过来的。原来她移植出院后,由于来家里探望她的人多,竟然发生了一次严重的感染。
我听了,感到后怕,移植后真的不能开玩笑,自己绝对不能放松,因为任何病毒细菌都是先侵袭我们这种没有抵抗力的人的。而那些常规的病毒细菌,到处都是,人人都有可能带着。
楼师母每天从家里给楼叔叔送饭菜,然后陪伴他一天,傍晚时候回家。她说,在病房走廊上,遇到一位熟人,六十五岁,正准备给四十一岁的儿子捐献肾脏。
他们纷纷议论,如果子女不推辞,那么,做父母的,又能说什么呢?看来,大家都觉得捐赠肾脏是一件可怕的事情。
病房里有好几位父母准备给子女肾脏的。我也在走廊上遇到一位妻子,她给丈夫捐献了肾脏。我觉得,这个问题,只要双方能够接受,那么就没问题,但是只要有一方心里有疙瘩,都是不行的。
那时候,老周说要把肾脏给我,我感到负担太大了,真的接受不了。
雨中,病房走廊上窗外的景色。
6.8周一
凌晨拉肚子四次,六点半护士过来抽血,又是十几罐,要查找拉肚子及肌酐高的原因,就要排除各种病毒感染的可能。
周一的病房是有序而繁忙的。
八点,做了一个肺部CT。
九点,吴建永主任带领一大帮医护人员查房,每一位病人都详细交流、了解情况。吴主任建议,如果我身体允许,尽早做穿刺检查,可以明确肾脏是否存在各种排异和感染。彭主任说,让我暂停吃米芙,再加吃一点止泻药。
晚上,回衢州过了一夜,给病人们看完病后,老周又匆匆地赶回杭州。他对于我,是这个世界上最重要的人。
那天夜里,陆阿姨咳嗽的声音少了许多。听她说,这回也是救护车送她来医院的,开始自己不够重视,后来到了无法走路的地步,当她听查房的陈医生说,咳嗽病毒已经查明,并且有对症治疗的药,她表现出孩子般的好奇。
病房门,我住13号病床。
6.9周二
陆阿姨虽然不再咳嗽,可我依然不会睡,我是个睡眠有障碍的人。
凌晨三点过,肚子饿得让人难以忍受,但因为需要空腹做B超,连水都不能喝,只能忍耐。
六点左右,护士过来抽了两管血,为下午的穿刺做准备。血红蛋白不达标,不能穿刺。
八点十分,六号楼十四楼做B超。
等待做B超的,好几位都是肾病科过来的病人,有出现蛋白尿要做诊断穿刺的,也有和我一样移植后穿刺的。
在我隔壁坐着的男病人,移植两年,最近肌酐到四百多,来住院,也要穿刺检查。
护士来为我宣讲穿刺注意事项,过后因为我有兴趣,她和我谈起她见过各种移植病人,保持好的,总是让人羡慕,但是,也有失败的,甚至因感染死亡的。
陆阿姨的大儿子,每天都会在中午时间过来看望她,并且和母亲又说不完的话。病房里的人们都对他赞不绝口,说是孝顺的儿子。
等待下午两点开始的肾穿刺,有好几位病人要做,还不知道第几位。
三点左右,护士来打促红素,已经打过五六年促红素针的我,没想到这一针竟然痛得让我顿时哭了出来。
三点二十分,医生通知到八楼穿刺室穿刺。
十六年前穿刺,我是穿刺自己的肾脏,穿刺是从背部进行的,自己无法看到,只听到打了两枪。
这一次,是穿刺移植肾,仰面躺着,都能看到。
医生打麻药,然后拿着一支大约一尺长的穿刺枪(细细的一根),凑近我的移植肾脏,“趴”地一声,说,好的,过会儿,他又起枪,再次为我打了一枪,好,成功!他说。
整个过程,十分钟不到。
记得04年那时候,需要躺十二小时不能翻身,现在只需要六小时。
晚饭,老周用勺子喂我正常吃饭。
楼叔叔昨天做胃镜,今天做肠镜,他挺注意身体的防护的,一有问题,就会联系医生,来医院住院检查治疗。
他表扬爱人自从嫁给他,就一直照顾他的生活,他在家里是很懒的,什么都不需要管,生病几十年,吃的药都由爱人帮他放好,不用操心。他说,女人就是要比男人细心温柔。
我说,其实男人细心温柔也正常。
穿刺后,护士鼓励在床上拉小便,但我从没成功过,今天依然,后来膀胱鼓得都快爆炸了,但一看时间,还有一个多小时。还是坚持一下,尽量不要擦导尿管。
忍受、熬着,终于在离六小时还差二十分钟时,老周帮助我,坐在床沿排出了一大盆小便。
六小时后,可以翻身了,但是二十四小时内,不能多坐,只能躺。
周二医生们查房,陆阿姨向医生述说自己的情况。这里的医生们真的很负责,早上的查房要延续几个小时,每一位病人都仔细交流,态度都十分温和。下午下班前,还要进行晚查房。中间,如果病人们有需求,可以直接到医生办公室去与医生交流。
6.10周三
零点刚过,我又在不合适的时间想要拉大便,老周被我叫醒,给我拿便盆,为我倒啊、擦啊、洗啊,真不容易。
早餐可以坐起来自己吃,觉得很幸福。人的身体自由真重要,能够少麻烦家人一点点都好,在想,一个人等日常生活都不能自理,那活着的心理压力该有多大。
陆阿姨明天出院,今天要做一个纤维支气管镜检查。
护士们来病房检查秩序,说,你这么坐着,都不像一个刚刚穿刺过的人。我其实刚坐了一会儿,赶紧躺下,对自己负责一点。
到了下午三点半,二十四小时到了,终于可以下床缓慢走动。楼叔叔说我脸苍白得没血色。我自己看看也觉得吓人。
从早晨空腹一直等到中午十二点左右,陆阿姨终于被通知去做纤维支气管镜了。
好长时间都没回来,我们几位病房里的人都惦记她。下午近三点半,陆阿姨终于被手术车推回来。
她精神差了很多,十六个小时左右未进食了,还需要等三小时才能吃。后来她说,过程非常痛苦。
傍晚,走廊上又遇到拔管时的病友,他听说我穿刺了,说他移植不到两个月,已穿刺了三次,好在一次比一次好,他高兴地说,下周二要出院了。
楼叔叔感叹,身体好是最大的福气,我们这些人,不仅自己苦,对家人的生活也影响极大。
病房的楼道上,有各种肾脏疾病的宣传知识,我从中也学到了很多。
6.11周四
前一晚因穿刺整夜都没睡好,昨晚八点半就撑不住了,总算睡到了一点过,人觉得舒服了一些。睁着眼睛,听着安静的病房里细微的呼吸声,感到能够享受一个好睡眠也是人生最大的福气之一。
我起床,在静悄悄的病房走廊里慢慢溜达了一下,然后拿出电脑,坐到床上,把这几天记录的日记整理整理,分享给公众号的读者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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